(二合一大章)
林昂被帶到側廳之後,那個滿麵倦容的男人沒有讓他把話說第二遍。
他隻是在林昂對麵落座,聽他將那天的經曆從頭到尾講述了一遍——如何從那具冰冷的屍體堆中醒來,如何從亂葬坑裏爬出,如何找到那個被稱為“家”的地方。林昂說得很慢,很細致,每一個細節都掰開了揉碎了,唯獨隱去了哥哥那封信的事,也隱去了昨夜那個不速之客闖入的事。
男人聽完,什麽也沒說,隻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讓林昂在這裏等著,自己推門出去了。
側廳不大,陳設也樸素得近乎寒酸——一張磨損了邊角的長桌,幾把坐上去會吱呀作響的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油畫,畫的是晨曦教堂的徽記:一輪正在升起的太陽,光芒呈輻射狀向下延伸,金色的顏料已經斑駁剝落。林昂坐在椅子上,麵前擺著那杯所謂的“熱水”,杯子是粗糙的陶土燒製的,杯沿有個缺口,裏麵的水隻是溫溫吞吞的,散發著一股鐵鏽的腥味。
他捧著杯子,心裏忍不住想著自己最喜歡的白花蛇草水配紫甘藍汁,嗯,至少味比眼下這杯重。
沒有讓林昂多等約莫等了一刻鍾,門再次開了。
進來的不止那個男人,還有一位身穿黑色教士袍的人。
那教士十分年輕,五官俊美得彷彿晨曦之神親手雕琢的聖像——金色的頭發整齊地梳向腦後,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線條硬朗的麵孔。他的黑色教士袍熨得一絲不苟,領口露出裏麵潔白得刺眼的襯衫,胸前懸掛著一枚銀色吊墜——仍是那輪正在升起的太陽,雕工精細,在昏暗的側廳裏泛著柔和的光澤。
進門時,他先站定,雙手抬起,在身前劃了一個完美的圓。那動作流暢如水銀瀉地,從胸口起始,向外擴充套件,最終收攏於額前,化作雙手合十的虔誠姿態。整套儀軌行雲流水般做完,他才微微欠身,朝那滿麵倦容的男人點了點頭。
“勳爵閣下。”
勳爵?!還是個帝國主義餘孽!哦,全天下都是這種餘孽,那沒事了。
林昂捧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他喵的有點緊張。
不過?那男人——那個穿著皺巴巴的治安員製服、滿臉疲憊、眼睛裏布滿血絲的男人——竟是一位勳爵?你的香車美女,和美女無能的丈夫呐?
“卡倫教士。”勳爵的聲音依舊平靜如水,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麻煩你了。”
“不麻煩。”教士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得像冬日裏透過彩繪玻璃灑下的光,他的目光轉向林昂,“就是這位嗎?”
勳爵頷首,教士走到林昂麵前,低頭看著他。那是一雙很淺的灰色眼睛,清澈得近乎透明,宛如兩汪山間的冷泉。然而被這雙眼睛注視著的時候,林昂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有什麽無形無質的東西從頭到腳掃過他,穿透麵板,深入骨骼,探入髒腑,像是在翻閱一本開啟的書。
“別動。”教士輕聲說,聲音裏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韻律。
林昂還未反應過來,便見教士抬起右手,手掌攤開,掌心對準了他。
一道光芒從那隻手掌中湧出。
不是刺目的、如烈日般灼人的光——而是柔和的、溫熱的、如同春日午後慵懶陽光般的光。那光芒帶著淡淡的金色,籠罩著林昂,從頭到腳,從身前到身後,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像是一床看不見的溫暖毯子。
林昂本能地想要躲開。
他的身體比意識更快——肩膀一縮,腿上一用力,就要從椅子上彈起——
一隻手按在了他肩上。
那隻手很重,重得像是鐵鑄的,像是一座山壓了下來,將他死死按在椅子上。
林昂側過頭,看見按著他的是勳爵。那男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垂著眼看他,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如同看著一件正在接受檢驗的物件,又像是屠夫看著案板上的肉。
光芒繼續灑落,柔和而執著。
林昂不再掙紮。不是不想,是掙不動。那隻手按得太死了——他的力量隻有7,在這種真正的力量麵前,與嬰兒無異,與螻蟻無異。
然後他感覺到了暖意。
那種暖意從麵板滲入,順著血管流遍全身,溫溫熱熱的,像是一股看不見的溪流在體內遊走,最終匯聚在肋骨下方——那個他之前受傷的位置。那裏開始發癢,不是那種令人想撓的表麵的癢,而是更深層的、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生長、在癒合、在重塑的癢,癢得讓人心裏發慌。
林昂忍不住伸手去摸。
手指觸到麵板時,他愣住了。
那道傷口——那道三天前還在隱隱作痛、昨夜還在折磨他的傷口——不見了。
他隔著那件髒兮兮的、散發著黴味的襯衫摸過去,觸到的隻有光滑的、完整的麵板。沒有結痂,沒有疤痕,沒有凹陷,什麽都沒有,彷彿那裏從未有過任何傷口。
光芒漸漸消散,像是退潮的海水。
林昂晃動了一下身子,他差點喊出再來一次,畢竟有些太舒服了,比他經曆過的紅浪漫6號技師都弄的舒服,他用有些渴望的眼神看著教士,畢竟要是會這一手的話恐怕他早就成為翻鬥花園小區第一“婦女之友”。
教士收回手,後退一步,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眉頭微微蹙起。
“怎麽樣?”勳爵問,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些許急切。
教士看著他,沒有說話,隻是微微搖了搖頭,那動作很輕,幾乎難以察覺。
勳爵皺了皺眉,鬆開按著林昂的手,與教士走到側廳的另一端,角落裏那盞油燈照不到的地方。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在密謀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但林昂豎起耳朵,屏住呼吸,在這寂靜得近乎壓抑的空間裏,隱約能捕捉到幾個飄過來的詞——
“……靈魂沒有被汙染……”
“……但大部分已經消失……像是被什麽東西啃食過……”
“……獻祭的痕跡……很清晰……”
“……記憶可能出問題……可能全是假的……”
林昂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缺靈魂這麽嚴重嗎?”
他的腦子在飛速轉動,像一台過載的機器。
獻祭的痕跡,靈魂大部分消失,記憶可能出問題。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話——“等我醒過來的時候,躺在亂葬坑裏。周圍都是死人。”
他也想起自己醒來的那個地方——那堆腐爛程度各異的屍體,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膩的惡臭,那些野狗和蛇鼠撕咬皮肉的聲音,那種牙齒磨碎骨頭的咯吱聲。
他們倆都是從那個亂葬坑裏爬出來的。
但哥哥爬出來之後,還能去鐵爐扳手,還能找人,還能寫那封信,而他爬出來之後——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幹淨,不是洗過的那種幹淨,而是——怎麽說呢——就像剛從母胎裏出來一樣,像是一張白紙,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他分明記得那些屍體,記得那股惡臭,記得那些畜生撕咬的聲音,記得那些半腐爛的麵孔,記得一隻野狗曾湊過來嗅他的臉,濕漉漉的鼻子幾乎碰到他的眼皮。
他記得很清楚,清楚得不像是假的,但這也是讓他這個人變成了麵癱吐槽役的緣故。
那邊的談話結束了。
勳爵走回來,站在林昂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目光像兩把刀子,在林昂臉上刮來颳去。
“帶我們去那個地方。”
不是詢問,不是請求,是命令。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昂站起來,點了點頭,他也想搞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們從治安所後門出去。
外麵停著兩輛馬車——不是那種拉貨的破車,而是正經的、有車廂的黑色馬車,車輪包著鐵皮,走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車廂上印著展翅雄鷹的標誌,銀色的漆在昏暗的天光下閃閃發亮,車門上還有一行字:多如克西區治安所。字型莊重而威嚴。
勳爵上了第一輛,教士跟著上去。林昂被安排坐在他們對麵,擠在那狹小的空間裏,能聞到教士身上淡淡的熏香味,和勳爵身上那股汗味與鐵鏽味混合的氣息。
後麵那輛車上,是十名頭戴銅盔的治安員。他們都穿著深藍色製服,腰間別著那種短小的警棍,臉上帶著那種“又要出外勤真他媽煩”的麻木表情,有人還在打哈欠。
馬車動了起來,車輪滾滾,馬蹄嘚嘚。
林昂坐在車廂裏,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那些破舊的、搖搖欲墜的房子,那些肮髒的、堆滿垃圾的街道,那些麵黃肌瘦、眼神空洞的人,一個接一個從他眼前滑過,像是翻動一本描繪地獄的畫冊。
勳爵沒有說話,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眉頭緊鎖。教士倒是看著他,那目光裏帶著幾分好奇,幾分審視,像是一個學者在研究某種罕見的標本。
“你叫什麽名字?”教士問,聲音溫和。
“維克托·林昂。”
“林昂。”教士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什麽,“你住在西區?”
“是。”
“家裏還有什麽人?”
林昂頓了一下:“有一個哥哥。”
“有一個哥哥。”教士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車廂裏顯得有些意味深長,“他人呢?”
“失蹤了。”
教士的笑容頓了頓,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
坐在對麵的勳爵睜開眼睛,看了林昂一眼,那目光銳利得像刀子,然後又閉上了。
車廂裏安靜下來,隻剩下車輪滾動的聲音和馬蹄聲,單調而沉悶。
馬車繼續前行,路越來越破,房子越來越矮,人越來越少。窗外的空氣裏開始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惡臭,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混合了腐爛與潮濕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像是屍體上長出的蘑菇。
林昂知道,他們快到地方了,果不其然,馬車又走了一刻鍾,然後停下。
車門開啟,林昂跳下車,站在一片荒地上。腳下是枯黃的野草,草葉上掛著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腿。
前方是一片亂葬坑。巨大的、黑洞洞的坑,像是大地張開的一張巨口。坑邊稀稀拉拉長著幾棵歪脖子樹,樹枝光禿禿的,像一隻隻枯瘦的手臂伸向天空。幾隻烏鴉蹲在枝頭,發出嘶啞的叫聲。
不是他醒來的那個。
林昂看著那片亂葬坑,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說:“不是這個。”
勳爵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隻是揮了揮手。馬車繼續前行。
第二個。更大一些,屍體更多一些,腐爛得更徹底一些。林昂看了一眼,還是搖頭。
第三個。已經看不出是坑了,更像是一片被翻動過的土地,上麵零零散散露著幾根白骨。
到第四個的時候,林昂站住了。
他看著那片亂葬坑,看著坑裏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有的臉朝上,空洞的眼眶瞪著天空;有的蜷縮成一團,像是死前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有的肢體殘缺,不知道是野獸啃的還是本來就如此。他看見了遠處那個他爬出來的位置,那裏的屍體被扒拉到了一邊,形成一個凹陷。
他點了點頭,聲音很輕:“是這個。”
勳爵從車上下來,站到他身邊,望著那片亂葬坑。他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但林昂注意到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教士也下來了,後麵那十名治安員也下來了。他們站在亂葬坑邊緣,看著那些屍體,臉上的表情各有不同——有的皺眉,有的捂鼻,有的麵無表情裝出一副見慣了生死的樣子,有的眼底藏著掩飾不住的恐懼,還有一個小夥子臉色發白,喉嚨動了幾下,像是在強忍著嘔吐的衝動。
“你們在這裏等著。”勳爵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獨自走下去,踩著那些腐爛的屍骨,一步一步,走得很穩。那些屍骨在他腳下發出哢嚓哢嚓的斷裂聲,在這死寂的荒野裏顯得格外清晰。他走到亂葬坑中央,蹲下,看了許久,還用手撥弄了一下什麽東西,然後站起,走了回來。
“卡倫教士。”他說。
教士點了點頭,也走了下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仔細,黑色的教士袍下擺從那些屍體上拖過,沾上了一些說不清是什麽的東西——可能是腐爛的肉渣,可能是黑色的血汙,可能是什麽更惡心的玩意兒。他走到勳爵剛才蹲過的位置,也蹲下,從懷裏掏出那枚銀色吊墜,握在手心,閉上眼睛。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唸什麽禱詞。
林昂站在坑邊,望著他的背影。那黑色的身影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格外醒目,像是一隻落在腐肉上的烏鴉。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叫,不是人叫,是老鼠。
他低頭一看,看見坑邊的草叢裏趴著幾隻老鼠。那些老鼠與普通的老鼠不太一樣——大一些,肥碩得不像話,毛色灰得發黑,像是從墨汁裏撈出來的,眼睛是那種渾濁的紅色,像兩顆劣質的紅寶石。它們趴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在睡覺,又像是在等待什麽,黑色的鼻翼微微翕動,胡須一顫一顫。
林昂往後退了一步,後背生出一陣寒意。
教士站起來,走了回來。他的臉色不太好看,原本紅潤的麵孔變得有些發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有殘留。”他說,聲音低沉,“但很微弱。有人清理過。”
勳爵皺起眉頭,那眉頭幾乎擰成一個疙瘩:“清理過?”
“獻祭之後,有人回來清理過現場。”教士說,抬手指了指坑邊那幾隻灰得發黑的老鼠,“這些老鼠——已經被汙染了,但汙染的程度很輕,而且沒有擴散,因為殘餘的汙染並不多。那些屍體——”他又指了指坑裏的那些屍體,目光凝重,“——剛開始亡靈化,但被人打斷了。有人回來過,把該處理的東西都處理了,隻留下這些無關緊要的,像是……像是在掩蓋什麽。”
勳爵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能追蹤嗎?”
教士搖了搖頭,那動作裏帶著無奈:“太晚了。至少三天前的事了。那人的手法很幹淨,沒留下什麽痕跡。”
林昂站在那裏,聽著他們的對話,心裏在默默算著日子。
三天前,是他醒來的那天,也就是說他真的是被獻祭後留下的。
樹林裏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不是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而是更沉重的、更有節奏的——像是什麽東西在奔跑,而且不止一隻。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和喉嚨裏發出的低吼。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那片樹林。那片黑壓壓的、密不透風的樹林,像是一堵墨綠色的牆。
然後那些東西出來了——是大量的野狗。
不是一隻兩隻,而是幾十隻。它們從樹林裏湧出來,像是一股灰褐色的濁流,散開成一個半圓,緩緩向亂葬坑這邊圍攏過來。它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像是受過訓練的士兵。
林昂見過野狗。前世在鄉下時見過,那些流浪狗瘦得皮包骨頭,見人就跑,跑得比誰都快。但這個世界的野狗——
這些野狗比他見過的任何狗都大。
最大的那隻,肩高能到他腰部,像是一頭小牛犢。它們的毛色是那種髒兮兮的灰褐色,有的地方禿了,露出下麵發紅的、像是潰爛過的麵板。它們的眼睛是那種渾濁的黃色,瞳孔縮成一條細縫,死死盯著坑邊的人,那目光裏沒有恐懼,隻有饑餓和瘋狂。它們的嘴裏流著涎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那涎水是暗紅色的,像摻了血,落在枯草上,草葉立刻枯萎發黑。
幾十隻這樣的野狗,從三個方向圍過來,堵死了所有退路。它們的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嗚咽聲,那聲音像是從地獄裏傳來的。
林昂站在坑邊,後背上的汗毛一根根豎起,頭皮發麻,一股涼意從脊椎骨一直躥到後腦勺。
那十名治安員也看見了這些野狗。他們的反應很快——立刻聚成一圈,背靠著背,手裏攥著警棍。但林昂看見他們的手在抖,抖得像篩糠,看見他們的臉色發白,白得像死人,看見有人往後退了一步,差點踩進亂葬坑裏,被同伴一把拽住。
沒有人說話,更沒有人跑,尤其是林昂下意識的把眾人護在身前。
不是因為不想跑,是因為跑不掉。這些野狗的速度,比人快多了,快得像一陣風。
勳爵站在那裏,望著那些緩緩圍上來的野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鎮定如山的樣子,在這群驚恐的人中間顯得格外突兀。
他側過頭,問了一句,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麽:
“有人會用槍嗎?”
沒有人回答。
那十名治安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說話。不是不想說,是還沒從那種鋪天蓋地的恐懼裏回過神來。有人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林昂站在那裏,腦子裏在飛速轉動,像一台瘋狂的機器。
他會用槍嗎?
前世在射擊館玩過幾次,打過那種固定靶,也打過幾次移動靶,成績馬馬虎虎。但也僅此而已。他不是一個專業的槍手,甚至算不上業餘的。他隻是——知道怎麽扣扳機,知道怎麽瞄準,知道怎麽上膛,知道子彈打出去會有一條拋物線。
但現在這種情況,那些“知道”夠用嗎?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個被劃掉的名字。想起昨夜那個人說的話。
“上麵說就一個病秧子……”
他需要活下去。
這一次林昂他心裏沒有吐槽,而是往前走了一步,腳步堅定,盡管他的心跳得快從嗓子眼蹦出來。
“我會一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裏有驚訝,有懷疑,有幸災樂禍,也有那麽一絲絲希望。
勳爵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外。他沒有問“你在哪裏學的”“你用過幾次”“你確定嗎”之類的問題,那些問題在現在這種時候毫無意義。他隻是從腰間拔出那把左輪槍,遞了過來,動作幹脆利落。
那是一把六發左輪,槍身是深藍色的鋼,上麵有細細的使用痕跡,握柄是木頭的,上麵有細密的防滑紋路,被汗水浸得發亮。林昂接過來,握在手裏,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質感,冰冷的鋼鐵貼著掌心,讓他的心跳稍稍平複了一些。
“六發。”勳爵說,言簡意賅。
林昂點了點頭,把槍握緊。
另一邊的教士也動了。
他從懷裏掏出那本銅皮書——不是普通的那種書,而是大得離譜的、包著厚厚銅皮的書,像一塊磚頭,像一麵小盾牌,封麵上刻著幾個燙金的字:《聖言》,字型古樸莊嚴。書的邊緣連著一條手指粗的鐵鏈,鐵鏈的另一端係在他的手腕上,銀色的鏈環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冷光。
然後他又從腰間拔出一把左輪,與勳爵那把一模一樣,烏黑的槍口泛著幽光。
教士一手提著那本沉重的銅皮書,一手握著左輪,朝林昂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一絲恐懼,隻有一點——怎麽說呢——躍躍欲試,像是一個孩子終於等到了期待已久的遊戲。
“要上了。”勳爵第一次咧開嘴,露出猙獰的笑容,那笑容讓林昂想起盯著獵物的狼。
他的手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那是一把標準的長劍,劍鞘是黑色皮革,護手是黃銅的,造型簡單樸素,沒有任何裝飾。勳爵拔出劍來,隨手把劍鞘丟在地上,劍身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然後他的衣服裂開了。
不是脫下來的那種裂開,是真的裂開——從肩膀到腰,那些布料像是承受不住什麽東西的撐漲,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一塊塊崩落下來,露出下麵的肌肉。
那肌肉——他喵的確定每打過藥?!
林昂從未見過那樣的肌肉。
不是健身房裏練出來的那種線條分明的、好看的肌肉,也不是幹苦力的人那種結實的、粗糙的肌肉,而是另一種——更緊致,更堅硬,像是每一根纖維都被壓縮過、錘煉過、鍛打過無數次的肌肉,像是鋼鐵鑄就的。那些肌肉隨著勳爵的呼吸微微起伏,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種油亮的、近乎金屬的光澤,上麵爬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疤,有的像蚯蚓,有的像蜈蚣,記錄著無數次生死搏殺。
勳爵的體型也跟著變了。
不是變大很多,但確實變大了——肩膀更寬,手臂更粗,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東西從裏麵撐開了一樣,像是一頭從人皮裏掙脫出來的野獸。
勳爵沒有再說任何話。
他隻是握著那把劍,邁開步子,向著那群野狗走去。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踩在那些腐爛的屍骨上,發出哢嚓哢嚓的斷裂聲。那腳步聲不大,卻像是踩在恐懼之上。
野狗群感受到了危險開始騷動。
最前麵的幾隻野狗壓低身體,發出低沉的嗚咽聲,耳朵向後貼著腦袋,尾巴夾在兩腿之間。它們感覺到了什麽,但已經晚了——
勳爵的身形在一瞬間模糊了一下,像是一滴水落進了滾油裏,然後出現在最近的那隻野狗麵前。那隻野狗甚至沒來得及反應,便被一劍貫穿了頭顱。劍刃從眼眶刺入,從後腦穿出,帶出一蓬黑色的血和白色的腦漿,濺在枯黃的草地上。
勳爵甩了甩劍,那隻野狗的屍體飛了出去,像一隻破布口袋,撞在後麵幾隻野狗身上,將它們撞得東倒西歪,滾作一團。
然後他帶著興奮笑聲衝了進去了。
林昂站在那裏,望著那個身影在野狗群中穿梭。那把劍在他手裏像是活的一樣,像是他手臂的延伸——刺,劈,削,撩,每一劍都帶走一隻野狗的生命,劍光閃爍間血花四濺。有時候他甚至不用劍——一拳砸在一隻野狗的腦袋上,那隻野狗的腦袋便如熟透的西瓜般炸開,紅的白的濺了一地;一腳踢在一隻野狗的腰上,那隻野狗慘叫著飛出去,撞在樹上,脊椎折成詭異的角度。
那些野狗咬在他身上,咬不動。它們的牙齒在他麵板上留下一個個白印,然後崩斷,發出咯嘣咯嘣的聲音,碎牙混著血沫從嘴裏掉出來。
林昂看呆了,幾乎忘記了呼吸。
但隻是一瞬間——旁邊傳來槍聲。
砰,砰,砰。
教士在開槍,每一槍都有一隻試圖從側麵包抄的野狗倒下,子彈精準地射進它們的眼眶或者嘴裏,從後腦穿出。他的槍法很準,準得不像是一個拿書砸人的人,準得像是每天都在用槍吃飯。
然後他把那本他一直撫摸的銅皮書甩了出去。
那本包著銅皮的《聖言》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帶著那條鐵鏈呼呼作響,如流星錘般砸在一隻野狗身上。那隻野狗被砸飛出去,胸骨凹陷下去,嘴裏噴出鮮血,撞在一棵樹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然後滑落,一動不動。
教士收回鐵鏈,手腕一抖,那本書又飛回他身邊然後快速的甩成一道圓弧,穩穩當當的砸飛了兩條偷襲的野狗。
他轉過頭,朝林昂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得意,然後繼續開槍,繼續甩書,動作行雲流水,尤其是偶爾甩錯,把野狗的腦袋都轟碎了。
林昂站在那裏,握著那把左輪,望著眼前的戰場。血腥味撲鼻而來,野狗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勳爵的身影在狗群中左衝右突,教士的槍聲有節奏地響起。
林昂深吸一口氣,抬起槍,手臂還在微微發抖。
他瞄準了一隻正從側麵撲向治安員的野狗。那隻野狗離他大概二十步,正在狂奔,速度很快,灰褐色的身影在草叢裏跳躍。
林昂穩住手臂,屏住呼吸,瞄準,扣動扳機。
砰。
子彈飛出去,槍聲震耳。
不出意外的,沒打中,畢竟之前沒有練過。子彈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可能打中了空氣,可能打中了泥土,反正沒打中那隻野狗。
那隻野狗連停都沒停,繼續往前衝,張開的嘴裏露出森森白牙。一名治安員舉起警棍,還沒來得及揮下,便被它撲倒在地,發出一聲慘叫。野狗的血盆大口咬向他的喉嚨——
林昂沒有停,他繼續瞄準,繼續開槍,咬著牙。
砰,砰。
第二槍沒打中,擦著野狗的耳朵飛過,削掉了一小塊皮肉。第三槍——
那隻野狗的身體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然後軟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不動了。子彈從它的側麵打進去,從另一邊穿出來,帶出一串血珠,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
林昂放下槍,看見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槍。
旁邊那些治安員也終於回過神來。有人撿起石頭狠狠砸過去,有人壯著膽子舉起警棍衝上去,胡劈亂砍,有人把那個被撲倒的同伴從野狗身下拖出來,那人脖子上血流如注,但還活著,還在慘叫。
局勢終於開始好轉。
那些野狗雖然多,雖然兇殘,但根本不是勳爵和教士的對手。那個男人在狗群裏殺進殺出,渾身浴血,每一次揮劍都帶起一片血雨,腳下躺滿了野狗的屍體;那個教士一邊開槍一邊甩著那本銅皮書,如拍蒼蠅般將靠近的野狗拍飛,被拍中的野狗無一不是骨斷筋折,躺在地上哀嚎。
林昂又開了一槍。
這一次,他瞄準的是一隻試圖偷襲教士後背的野狗。那隻野狗悄無聲息地從側麵繞過去,距離教士隻有幾步之遙,正要躍起撲咬。
子彈打在那隻野狗的腿上,它慘叫一聲,摔倒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便被教士轉過身來,一銅皮書砸碎了腦袋,腦漿迸裂。
林昂放下槍,數了數剩下的子彈。
還有兩發。
他把槍握緊,手心全是汗,望著那些野狗越來越少。地上躺滿了屍體,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僵硬,鮮血染紅了枯黃的草地,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然後——有什麽東西從樹林裏射了出來。
那是一張網。不是普通的漁網,而是更粗、更重、帶著倒刺的鐵絲網,每一個倒刺都閃著寒光。它從樹林裏飛出,在空中展開,像一隻巨大的蜘蛛網,準確地罩在勳爵身上。
勳爵揮劍去斬,但那張網太韌了——劍刃陷進去,斬不斷,反而被鐵絲纏住。他被網裹住,一瞬間失去了平衡,踉蹌了一下,掙紮著想要掙脫,但那張網越掙越緊,倒刺鉤進肉裏,鮮血順著鐵絲往下滴。
與此同時,一道人影從樹林邊緣閃出。
那人的速度快得離譜——明明剛才還在樹林邊緣,下一瞬間便到了教士麵前,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林昂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麽過來的,隻看見一道刀光閃過,冷冽如霜。
教士的身體頓了一下。
無聲無息的,像是很隨意,像是被風吹了一下,然後他倒了下去,像一截被砍倒的木頭。
鮮血從他胸口湧出,噴湧而出,染紅了那件筆挺的黑色教士袍,染紅了那本銅皮書,染紅了地上的枯草。那雙淺灰色的眼睛瞪得很大,裏麵還殘留著一絲驚愕。
那人影沒有任何停頓——他轉過身,身影一閃,便出現在最近的那名治安員麵前。那名治安員還沒反應過來,隻是愣愣地舉起警棍,臉上帶著茫然的恐懼——
砰。
那一槍沒有任何瞄準,隻是本能地對著那個方向打出去。林昂的手比腦子快,身體比意識快。子彈飛過十幾步的距離,撕裂空氣,帶著尖銳的嘯聲,落點正好衝著那人眉心而去——無論是時機還是準確性都很完美,完美得不像是一個隻玩過幾次射擊館的人能打出來的——
當然,這也逼得刺客放棄了刺殺,往旁邊躲了一下。
就是那一躲,讓他刺向治安員的那一刀落了空。刀刃擦著治安員的肩膀劃過,帶起一串血珠,劃破了衣服和皮肉。治安員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褲襠濕了一片。
那人影頓了一下,轉過頭,看向林昂。
那是一張沒有任何特征的臉。普通的青年男人,普通的五官,普通的穿著——灰撲撲的短袍,黑色的長褲,沒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如果非要說有什麽特別,便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感情,像是兩塊冰冷的玻璃,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像是死神的眼睛。
林昂握著槍,槍裏隻剩一發子彈。
他看著那雙眼睛,手指微微顫抖著扣在扳機上,心跳如擂鼓,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那人看著他,沒有動。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隻螻蟻,像是在思考要不要碾死他。
遠處,勳爵已快從網中掙脫出來,怒吼聲震天。而那些治安員終於反應過來——有人跑過去幫勳爵,有人舉起警棍對著這邊卻不敢上前,有人癱在地上站不起來,有人跪在那裏嘔吐。
那人看了林昂一眼,最後一眼,那目光裏帶著一絲玩味,一絲嘲諷。
然後他轉身,向著樹林裏衝去——速度快得驚人,像一陣風,像一道影子,幾秒鍾便消失在黑暗中,隻剩下樹枝搖晃的聲音。
林昂站在原地,握著那把隻剩一發子彈的槍,望著那個人消失的方向。風吹過,帶來血腥味和腐爛味,吹得他後背發涼。
他的心髒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快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低下頭,看著倒在地上的教士。
那個英俊的、笑容裏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年輕教士,躺在血泊裏,一動不動。胸口那個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的節奏,將那件筆挺的黑色教士袍染成深紅色,浸透了,洇開了。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但已經沒有了焦距,沒有了光澤,像是兩顆褪了色的玻璃珠。
旁邊,那個被他救下的治安員坐在地上,臉色慘白,望著林昂。他的眼睛裏滿是驚恐和感激,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抖得厲害,像是風中的落葉,“你……”
林昂沒有理他。
他走到教士身邊,蹲下,望著那張臉。那張臉還很年輕,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幾歲,此刻卻蒼白得像一張紙。鮮血還在往外滲,溫熱的氣息正在一點點散去。
林昂蹲在那裏,握著那把還剩一發子彈的槍,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重而緩慢。
遠處,勳爵終於從那網中掙脫出來。他站起,渾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些野狗的血,還有他自己的血,從那些倒刺鉤出的傷口裏流出來。他看著教士的身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林昂。
那目光裏有很多東西。有悲痛,有憤怒,有審視,有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激?林昂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他隻是站起,把槍遞還給勳爵。槍管還溫熱,帶著火藥的氣息。
“還剩一發。”他說,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勳爵接過槍。他看著林昂,看了許久,那目光幾乎要把林昂看穿。
然後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他沾滿血汙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說道:“那一槍打得很準。”
“其實我開槍想打的是他剛纔想要偷襲教士的那一瞬間,隻不過身體慢了。”林昂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苦澀。如果他的身體能再快一點,如果他的反應能再快一點,也許那個教士就不會——
“那你也差得太遠了!”這時,原本在一旁“挺屍”的卡倫緩緩站了起來。他小心地解開已經被鮮血浸透的教士袍,露出裏麵那件被切開一道大口子的內甲——那內甲也不知道是什麽材料做的,此刻正從切口處往外滲著一些黏稠的液體,像是某種防護機製被觸發了。他齜牙咧嘴地活動了一下肩膀,忍不住對林昂吐槽著,語氣裏滿是戲謔,絲毫沒有在意一旁不斷大喊“詐屍了!詐屍了!”的那群“銅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