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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小是個胸無大誌的人。
我爹從前是宮中四品禁衛軍,後來受了傷,病退回鄉。
他這輩子好日子過過,苦日子也熬過。
經曆兩朝動盪,見慣風雲變化,性子也灑脫了。
有錢時,他喝酒,我吃肉。一起聽曲看戲,坐看風起雲湧。
冇錢時,他喝水,我吃餅。坐在街頭看雨,瞧著行人匆匆。
我爹常說:「雲舟,人生不過數十載,功名利祿塵與土。過得隨心便好。」
所以我的人生誌向便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嫁到趙家。
倒也冇想那麼多。
若趙啟是個不錯的人,那我就跟他過日子。
若他不怎麼樣,那我便過自己的日子。
人這一生,隻要守住內心,便不怕過不好。
可我爹臨終前,對我說:「雲舟,你此去趙家,幫爹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我問爹:「她是誰?」
爹笑了。
他看著窗外飄零的杏花,輕語一句:「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鬨。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她叫謝杏春,生在美麗的四月。」
而我婆母,便叫做謝杏春。
剛入趙家時,她凝視著我,彷彿在透過我看另外一個人。
她縱容我出府遊玩。
靜靜地站在廊下瞧著我月下舞劍。
流水的銀錢送到我手上,隻為讓我過得舒坦些。
可我們卻從未交談過。
我隻知道趙家老夫人年過四旬,長相秀麗婉約,卻不苟言笑。
府上偶有議論我這個少夫人不成體統,卻被她嚴厲苛責。
在我爹忌日,我跟她說了第一句話。
她站在杏花樹下。
我折了一枝杏花給她,笑眯眯地說道:「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鬨。聽說您生在最美的四月,因而得了一個杏春的名字。這枝花,送您,願您珍重,開懷。」
婆母那一刻潸然淚下,接過那枝花匆匆而去。
從那以後,我便每日到婆母的院子裡折騰。
送她鮮亮的春衫,帶著她四處遊玩兒。
看上好玩的,新鮮的玩意兒,第一時間送到她手中。
一聲一聲的娘,叫著叫著就入了心。
我枕在她的膝上聽蟬鳴,她撫摸著我的鬢髮。
婆母說:「等我死後,就把趙家交給你。你是趙啟明媒正娶的夫人,我會立下遺書,要他永不再娶。有趙家做你的大樹,你可以歡歡喜喜地過一輩子。」
我睜開眼睛,瞧見她的憂慮。
愛一個人,便會為她想得長遠。
婆母是瞧著我整日遊手好閒,怕我將來冇了她庇護,會過得苦。
夜裡,我去找婆母。
聽到了她疲憊的聲音。
「趙青鬆,我嫁給你二十餘載,侍奉公婆,教養一雙兒子。為小叔子張羅婚事,送小姑子出嫁。自問儘心竭力。可你卻非要在我生辰這一日,把一個外室女接進門嗎?」
姓趙的勃然大怒:「謝杏春,你彆在這裡同我邀功。當年若不是我出麵相助,你們謝家早就獲罪流放了!你要記住,有我,纔有你的體麵!有趙家,纔有你的榮華富貴!」
婆母崩潰地吼道:「明明是他用軍功換來的!你騙了我,你也騙了他!」
我靜靜地站在牆外。
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匣子。
裡麵裝著一罈杏花酒,是我兩年前釀的。
我轉身將酒埋在了杏花樹下。
隔日便跟婆母提出,我要去稷山學院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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