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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魚缸裏漂來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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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日出東海

東海的日出比長安早。

那天港口萬國旗幟在海風中翻飛——大唐龍旗、驃國佛幡、拂菻金鷹、法蘭克鳶尾花,幾十麵旗幟在晨光裏獵獵作響。三百條戰船列陣港口外,船舷鐵甲在日光下反著冷光。海豚軍團在港口外圍巡弋,銀鰭躍出水麵時濺起的水花被朝陽染成金色。虎鯊戰隊背鰭排成黑色柵欄,封鎖了所有水道。

港口高台上,女帝穿著戰甲站在那裏。她從來不穿龍袍。趙小刀問過一次為什麽,她說龍袍太沉,影響拔刀的速度。

台下三萬人列陣。鎧甲拚湊——繳獲的倭寇皮甲、半邊胸甲、滲血麻布——但站得筆直,像釘在港口上的鐵尺。

“林野。”女帝忽然叫我。

“嗯?”

“在想什麽?”

我看著港口外平靜如鏡的海麵。我記得它三年前的樣子——渾濁、被血染成粉色、漂著碎木和屍體。記得每一場海戰的名字,記得每一個陣亡士兵的名字。她逼我背的。她說你是攝政王夫,你得記住他們。

“我在想,”我說,“那年你第一次從我魚缸裏爬出來的時候,比現在輕多了。”

她轉頭看我。眉間細疤在晨光裏微微發亮,左手缺的那截無名指藏在刀柄後麵。右頰酒窩極深。

“那年你隻有二十箱泡麵。現在你有三百條戰船。”

“那年你說要砍我。”

“現在還想砍。”

萬國使臣開始朝賀。驃國獻翡翠佛塔,拂菻獻金冠,法蘭克獻名馬。大唐使臣最後上來,獻上一封國書——平等貿易協定續約,互不侵犯條約續期,通商口岸增至十二個。

女帝接過國書,嘴角浮出一絲淡笑。“二十年前我摔了大唐的聖旨,”她摺好國書放進袖口,“二十年後他們送來了國書。”

海鷗大白從桅杆俯衝而下,精準落於高台欄杆,扯著公鴨嗓喊:“開飯了開飯了!老闆,今天加不加魚!”

女帝笑了一下。

我轉頭看著高台旁那口魚缸。兩米長,六十公分寬,四角包著黑色金屬框。缸底沙子裏埋著一片海月貝,殼薄如紙,在日光下泛著幽幽青光。殼上刻著兩個字——“多謝。”

女帝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笑意消失。她把手按在胸口,按在那本從不離身的陣亡名冊上,按了很久。

“三千一百二十四個。”她說。

“我知道。”

“張阿滿的‘滿’字,我寫錯了。三點水寫成了兩點。”

“不用重寫。那個空缺很好看。”

她沉默片刻,從袖口抽出國書又看了一遍,然後轉身麵對高台下三萬將士、港口外三百戰船、萬國旗幟在海風中翻飛。戰甲筆直。

而在南海深處,另一扇門正在漆黑海底緩緩開啟。崔湜的船隊已經出發了。

這個魚缸裏裝著的,是兩個世界。而現在,兩個世界有了同一個日出。

#第一章魚缸裏漂來一個女人

我爸失蹤前,問過我一句話。

“阿野,你相信世界上有門嗎?”

當時我正蹲在大排檔後廚門口剖魚,手上全是鱗片。我說爸你是不是又熬夜看科幻了,他說不是,很認真。我說不信——咱家三代單傳,哪來的門?他笑了笑,沒再說。三天後他帶科考隊去了南海,船在永興島以南八十海裏失聯,連人帶船一點痕跡沒留下。海事局搜了三個月,隻撈上來一個浮標,上麵纏著斷裂纜繩——切口不是磨斷的,是燒斷的,尼龍纖維熔成了玻璃珠。

海事局說這是摩擦高溫。我說我爸船上連個打火機都沒有,哪來的高溫?他們沒迴答。姓周的科長合上檔案,遞給我筆讓我簽死亡認定書。我沒簽。他臨走迴頭壓低聲音:“林先生,您父親失蹤那片海域,聲呐掃描到一組異常波形。頻率極低,不是潛艇不是地震不是任何已知自然現象。上級讓封存了。”

他把磨破邊的牛皮紙檔案袋放桌上走了。袋裏隻有一張封存通知。我總覺得他還知道更多,但不能說。就像我爸出發前也知道什麽,但沒告訴我。他隻留了那口魚缸和那句話。

三年後我才知道他不是在談物理。是在談一扇門。開門的鑰匙就是那口魚缸。

我叫林野,海邊開大排檔。招牌歪歪扭扭四個字——“海風食堂”。王胖子說太土,我說你懂什麽這叫接地氣。這店再有三月不倒閉就是商業奇跡。但那晚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那晚魚缸亮了。

不是反光。是從缸底沙子裏透出來的青白色光,像一顆埋在水底的星星突然醒了。光在沙層下跳動,有節奏地明滅,像在呼吸。我走過去把手伸進水裏——冷,不是冰,是深海那種從骨頭縫往外滲的冷。手指碰到缸底沙子,摸到幾顆圓溜溜的東西,表麵溫潤微微發燙,像剛從活物體溫裏取出來。撈出一看——三顆夜明珠,鴿子蛋大小,白裏透青光,日光燈下像低瓦數小燈泡。

水突然劇烈翻湧。水麵炸開,水花濺我一臉。然後一個人——活人,從魚缸裏翻出來,砰地砸在地上,地磚震了一下。

是個女人。

她趴在地上,右手死攥一把大刀。刀刃捲了,缺口卡著骨屑。刀柄麻繩被血浸透還在滴,血滴在地磚上綻成暗紅小花。鐵片甲被砍得翻卷,肩甲缺了一塊,從肩膀到肘部一道刀口——皮肉翻卷能看到暗紅肌肉,傷口邊緣被海水泡得發白。頭發混著海水和血黏在臉上,像從血池子裏撈出來的。

“老闆!”王胖子聲音發顫,“什麽動靜?”

“別過來!”我抄起殺魚刀。

王胖子探頭進來。看到地上趴著的人,鍋鏟哐當掉地上,臉上肥肉顫了三顫。“魚缸裏……爬出來一個人?”

“看到了。”

“活的還是死的?”

女人猛地抬頭。王胖子往後一跳撞翻塑料凳摔在地上手腳並用往後爬。我攥緊殺魚刀,刀刃對著她——手在抖。不是怕刀,是怕她的眼睛。那眼神沒有恐懼沒有憤怒,隻有冷靜的瘋狂——一個人被逼到絕境、知道今天可能會死、但死前一定要再帶走幾個。我家老鼠黑風後來管這叫“困獸之殺”。

她用砂紙磨鐵板般的沙啞聲音問:“此乃何處?倭寇……可曾退去?”

倭寇。不是拍戲不是cosy不是神經病。神經病不會在昏迷前最後一秒確認戰場態勢。

我剛開口,她兩眼一翻栽過來,連人帶盔甲一百五六十斤砸我身上。後腦勺磕瓷磚上,眼前一黑。她的刀掉在旁邊,刀柄上的血滴在我手背上——溫的。活人的溫度。

“王胖子!搭把手!”

拖進後廚。灶上生蠔烤焦了,滿屋子糊味。我把她靠灶台邊,接盆涼水潑她臉上。

她猛地睜眼。普通人醒來會迷糊會揉眼會問“我在哪”。她沒有。睜眼瞬間手已摸向腰間——刀不在了,但身體比意識先醒。被冷水潑醒第一反應是摸刀,十年戰場才能刻進骨頭的本能。

“別動。你是誰?從哪來的?”

她沒迴答。視線越過我,釘在灶台上那盤紅燒肉上麵。五花肉,冰糖上色,燉了一個半小時,肉皮紅亮還在微微晃。燈光照在肉皮上泛著琥珀色油光。

她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像吞了顆石頭。不是“沒吃晚飯有點餓”那種咽口水,是“不知道上一頓是什麽時候”那種。她盯著那盤肉的表情,比剛才拔刀時還認真。一個在生死線上橫跳的戰士,被一盤紅燒肉擊敗了。

“這……是何物?”聲音還是啞的,語氣軟了至少三度。

“紅燒肉。豬肉燉的,甜的。”我端過盤子,“你要吃?”

她伸手進盔甲內襯摸了半天——不是掏錢,是掏命根子。從貼身夾層掏出顆珠子啪地拍案板上。鴿子蛋大小,白裏透青光,天然熒光礦物反應。我爸帶我看過南海沉船裏撈的唐代夜明珠,就這質感。一顆至少六位數。

我低頭看珠子,抬頭看她——嘴角還掛著咽口水的痕跡。再看珠子。

“買。”珠子塞進褲兜,紅燒肉推給她,盛一大碗白米飯壓得實實的,“吃吧。不夠還有泡麵。”

她接過筷子。握筷如握刀——發力在筷子上端,像攥短刀。夾肉時手指微顫,不是緊張,是饑餓導致的肌肉震顫。

把肉放進嘴裏。眼眶紅了。不是哭,是眼痠硬忍。又夾第二塊第三塊,越來越快。不是在吃,是往嘴裏塞,像要把所有饑餓塞進這頓飯。腮幫鼓如倉鼠,油從嘴角溢位,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看著指尖那點油光,愣了。

三碗米飯一盤紅燒肉,不到五分鍾。放下筷子。“此味道……像我娘做的。”

後廚安靜。王胖子低頭假裝洗鍋——鍋洗三遍了。

然後她抬起頭。脆弱像合上一本書,哢噠一下從想家的女人變迴戰士。沒有過渡沒有緩衝,一個眼神完成。要經曆多少次失去才能練出這種切換?

“我叫沈青禾。大唐橫海軍遊擊將軍。麾下三萬人,困守東海孤島,斷糧七日。”

三萬張嘴,斷糧七天。半小時前有人跟我說這些我建議他去精神衛生中心。但現在——褲兜裏揣著真夜明珠,地上擱著捲刃大刀,門口丟著被砍翻的鐵片甲。

“你說的大唐——李世民那個?”

“百年前的事了。今上是代宗皇帝。”

代宗。中晚唐。天寶過去了,安史之亂過去了,盛唐沒了。她守的東海孤島是大唐海疆最後一道防線。這道防線的將軍正蹲在我後廚地上,用握刀的手端著白米飯。

“你從那口缸裏出來的。那是我爸留給我的。他三年前在南海失蹤了。那口缸以前從來不亮——今晚第一次亮。”

她順著我手指看那口缸,表情變了——不是震驚,是認出很久以前見過的東西。

“我在海底看到了光。青白色的,從沉在礁石縫裏的一口缸裏透出來,和你這口一模一樣。我遊過去伸手撈,就被捲到了這裏。還有——我島上有塊礁石,上麵刻著一行字,是你們這種簡寫字型——‘林氏後人,以此為門。’”

心跳停了一拍。林氏後人。以此為門。我爸問過:你相信世界上有門嗎?不是談物理,是談這扇門。鑰匙在他留給我的魚缸裏。

“你的島在哪?”

“東海外海。那口缸沉在島北岸礁石區,我巡邏五年從沒發現它——直到昨天夜裏忽然亮了,光從海底透上來,把整片礁石區照得像白天。”

永興島。異常波形。纜繩燒斷。光從海底透上來。我爸不是遇難,是找到了那扇門,進去了。

“你能幫我嗎?”她右手搭在刀柄上,食指敲著麻繩。心跳的節奏。不是在求人,是在評估潛在盟友。

我靠在灶台邊,掏出夜明珠拋了一下。珠子溫溫的,沾著她體溫。“幫你——不是白幫。三萬張嘴我供不起,但我有壓縮餅幹和泡麵。價格好商量——一顆夜明珠換兩箱泡麵加一箱壓縮餅幹。成交?”

她嘴角動了一下。右頰出現很淺的酒窩。“成交。”

她伸出手。我握住——手心全是繭。握刀十年以上的硬繭,從虎口延伸到指根。左手也有繭,比右手還厚。雙手刀法,精銳中的精銳。這女人不是吹牛,是真上過戰場殺過人,不止一個。

後來我才知道,那晚她從後廚地上站起來時做了個決定:如果這男人是騙子,砍了。如果不是——讓他當自己的王夫。當然,這都是後話。

那晚我正往庫房走,忽然眼前一花。後廚那堵貼滿外賣電話和修空調廣告的水泥牆像被人撕掉一層皮——隔壁老王正蹲在他家門口偷吃一盒椒鹽排骨。那是我的排骨,外賣小哥放錯了門口,老王說沒看見。用力眨眼,牆恢複。再用力一眨,又透了。老王已啃到第三塊,啃完還把骨頭往我家牆角一扔。

眼睛出問題了。

我轉過身看那口還在微微發光的魚缸。水已完全平靜。缸底沙子裏有細碎光點。把手伸進水裏,撈出一片貝殼——深海海月貝,隻生長在兩百米以下暗礁區,殼薄如紙,日光燈下泛著幽幽青光。殼上刻著兩個字,筆畫很淺,像用指甲劃的——“多謝。”邊緣沾著黑色深海泥。那片海域,離我爸失蹤處不到二十海裏。

窗外忽然打了個響雷。春雨砸在鐵皮屋頂上。迴頭——沈青禾靠在灶台邊睡著了。雷聲響起一瞬,她身體猛地縮了一下,眉頭皺得死緊,嘴唇翕動著說了一句含糊夢話。隻聽到兩個字。

“阿爹……”

雷聲滾過去後鬆開了眉頭。但手還是攥著的——不是攥刀,刀在灶台另一邊。攥的是自己衣角,指節發白。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這個女人。三萬人的將軍,被朝廷拋棄的棋子,在斷糧七天的絕境中從一口破魚缸裏找到最後一線希望。我爸最後一次出門前站在魚缸前說:“阿野,你媽問過我一個問題。她說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什麽。我說——我怕阿野以後遇到危險的時候,我不在他身邊。”

他不在我身邊。但他留了一個魚缸。魚缸裏裝著的,是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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