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屋子,將要成為楊知恆和綉畫的婚房,綉畫已經有意無意的收拾起來。
正屋三間,開門是見客區,一張八仙桌正正的放著,左有碧紗櫥、右有抱壁分隔,和王府比自然遠遠不如,不過在這平陽穀,倒也是獨一份了。
一進屋子,便有一股桃花香氣,劉十八偷眼去看,隻見八仙桌上放著一隻瓷瓶,裏麵插著一株桃花,那桃花探出瓷瓶大概三四寸,橫枝縱橫而出,又有五六寸長,小枝分歧如蟠螭、僵蚓,或孤削如筆,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勝蘭蕙。
淡粉色的花兒一團一簇,聚在枝丫之上,說不盡的垂累可愛。
腳步聲響,碧紗櫥後轉出一人,布衣素釵,不施粉黛,正是綉畫。
“你不在王府納福,怎麼回來我這裏了?”
對於這個劉十八,綉畫說不上討厭,但也談不上喜歡,既為這傢夥忠心感動,又為這蠢材拎不清生氣。
因為劉十八總是自覺不自覺的向郡主靠攏,還幫著郡主楊知恆私下傳遞東西,當我不知道?
綉畫越想越生氣,開口便揶揄他。
劉十八忙賠笑道:“奶奶,王府那邊出事了,郡主命小人來報喪,小人想著,先來回奶奶”
這話倒是有些意思,綉畫笑道:“你倒是有眼色得緊......嗯?報喪?”
綉畫這才注意到,劉十八一身喪服。
“是,老唐王昨日夜間薨了,郡主命小人來,請老爺火速進城..............”
楊知恆是在田間被找到的,接到訊息的時候,他正和餘信商量著挑選士兵之事。
“若是募兵六百人,你要多少家丁(注1)............”
“沒有家丁,嶽父,我說過多少遍,我們練的不是大明那種廢物軍隊,我們要的一支全新的軍隊”楊知恆直接打斷了餘信。
“沒有家丁,如何打仗?”餘信奇道。
他身後還有一群人,方大虎、武延璟、魯大、陳義之、曹玉傑等人都是一副“深以為然”之色。
“怎麼?家丁是三頭六臂?刀槍不入?沒有他們打不了仗?”楊知恆冷笑道。
“我告訴你們,我們的軍隊是..........”
楊知恆正想繼續說下去,卻聽遠處有人大喊:“老爺、老爺,十八有事找你.........”
“喊你娘...........”楊知恆被他打斷了興緻,不能繼續裝個大的,頓時惱羞成怒。
“老爺...........”劉十八跑得氣喘籲籲。
奔過來雙手撐膝叫道:“你........你.......咋又.........罵俺?”
“老子想罵就罵你,咦,你不是跟著郡主嗎?怎麼跑回來啦?”楊知恆忽然意識到。
“是不是城裏出了什麼事?”他厲聲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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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王府大門外,已經搭起靈棚,老唐王朱碩熿的棺槨要在府裡停靈七日,才送去安葬。
靈棚內人滿為患,王府屬官、河南佈政司、衛所指揮使、南陽知府、各縣知縣........俱都伺候著。
官員們給靈柩上香行禮,由王府長史、宗師晚輩回禮,人雖多,卻也並不顯得混亂。
楊知恆是從角門進的王府,他一不是官員,二沒有功名,還沒資格去府門前的靈棚祭拜,隻能以未來儀賓的身份,去內院靈堂弔唁。
一進角門,紅鸞已經在門裏等著,親手伺候他換上孝服。
“紅鸞姑娘,郡主現在如何?”楊知恆張開雙手,任由她施為,一邊問道。
紅鸞彎著腰,把一根帶子在他腋下輕輕繫牢,直起身子道:“郡主一切都好,隻是每天都要唸叨你不知道幾百遍”
一邊說著,一邊咬了咬嘴唇,眼中秋波一轉,在楊知恆臉上一掃,神色居然略帶嬌羞。
能在王府中混出模樣來,她自有不凡之處,將來郡主下嫁,她是貼身宮女,那是定要陪著郡主嫁過來伺候的,那眼前之人便是她以後的主人,自己過得好壞,都在這個男人身上,現在拋上幾個媚眼,倒也不逾钜。
他們離得極近,紅牆掩映間,倩影成雙,香澤微聞,楊知恆下意識的想開口占幾句便宜,不過轉念想起,這可是老王爺喪期,調笑起來,未免對死者不敬。
急忙收斂心神,客氣道:“請你帶路,我去給王爺上柱香”
紅鸞抿嘴一笑,她原也沒指望怎樣,就算想怎樣,那也得郡主開恩。
含羞帶怯的白了楊知恆一眼,轉身在前麵帶路。
這一路隻見白幡飄動、聽得僧道誦經,太監宮女來來回回、忙忙碌碌。
府內靈堂設於王府“麒麟閣”,紅鸞隻能送他來到靈堂外,裏麵都是王府男丁,她一個宮女,卻進去不得。
楊知恆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了進去,門口有太監遞上香火。
他接過香去,跪在地上拜了三拜,一邊拜一邊在心裏吐槽:“老子是看在郡主麵上,才跪你一下,可不是哀悼於你,你這老傢夥忒不是人,可受不起我一拜........(注2)”
拜完把香插入鼎爐,這才站了起來。
一眼掃過,便見朱聿鍵穿著一身粗麻衣,衣邊毛糙不緝,麻帶束髮纏腰,腳蹬草屨,周身不見半分絲帛彩綉,這叫“斬衰”,按照禮製,他要穿27個月。
他身後還有幾個男子,也穿著麻衣,不過要比朱聿鍵身上的顏色淺一些,衣邊縫緝得頗為整齊,這個叫做“齊衰”(zīcuī),是近親宗室所穿的。
其他還有什麼大功、小功、緦麻等,那就是遠親宗室和王府屬官護衛所穿了。
楊知恆和朱聿鍵視線相撞,麵上表情同時頓了一頓。
“殿下請節哀順變.......切莫傷心過度,傷了身子.........”楊知恆走過來長揖為禮,說著場麵話。
朱聿鍵見這小子雖麵色悲慼,卻嘴角緊抿,一副裝出來的傷心模樣,簡直有趣極了。
“什麼時候來的?”他柔聲道。
“小........小民剛到”楊知恆差點說出“小弟”二字,虧了精神集中,話到嘴邊拐了個彎。
“大膽,一介草民,也敢進靈堂拜祭,還不出去............”朱聿鍵身後一人忽然叫道。
(注1、“家丁”起源自正統年間,嘉靖大興,按照嘉靖朝臣錢薇的《論急遣撫臣安邊靖虜疏》所說,正統時期宣大巡撫羅亨信是最早提出建立家丁的人,“將校皆得自耕於邊,無事率家丁以耕,而兵即農也,有警驅家丁以戰,而農即兵也”。嘉靖三十七年,兵部郎中唐順之說“各邊將入陣全賴家丁”,至此明軍將領打仗,已經離不開家丁。)
(注2、朱聿鍵的父親,唐端王庶長子朱器墭,向不為端王所喜,雖被立為世子,端王頗有廢立之意,多虧朱聿鍵的曾祖母魏氏尚在。這魏氏乃是唐端王生母魏氏為唐順王繼妃,神宗皇帝實錄曾有“詔唐王母貞子孝”,魏氏在世時,端王不敢對世子一家如何,隻是冷落在所難免。朱聿鍵十二歲時,曾祖母魏氏薨逝,失去保護者的世子一家隨即被端王送入承奉司囚禁。聿鍵至此被囚於承奉司十六年,二十八歲尚未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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