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在平陽穀屯田，找孤何事？”
“在下是來求援的，春耕在即，錢糧兩缺，請殿下看在百姓麵上，施以援手”楊知恆又是一禮，語氣坦然，目光專註。
“哦，這倒是新鮮，不是你說要養活他們，不讓他們從賊嗎，怎麼又來找我”朱聿鍵眼神戲謔起來。
“不知老唐王身子如何？”楊知恆忽然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你問這個作甚？”朱聿鍵不動聲色，端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
“倘若唐王殿下有個........世孫為嫡長，當然是要襲爵的，南陽府北接中原，南連襄樊，在下聽說流寇聚三十六營於晉，不知何時就會沖入南陽，到時殿下守土有責，難道就憑那些老弱病殘的王府護衛？”楊知恆挺直了身子，聲音清越。
朱聿鍵握著茶杯的手一僵，麵上不動聲色：“守土之事，自有朝廷官兵，與孤何乾？”
“難道殿下連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不顧？”楊知恆冷笑道。
“大膽..........”
“嘭”的一下，朱聿鍵一巴掌拍在案上，“謔”的一下站了起來。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威脅我............”
香爐中的線煙，被他起身時的風，帶得應聲而倒，殿內伺候得太監宮女，嚇得瑟瑟發抖，連呼吸都輕了幾分，生怕觸了世孫的黴頭。
楊知恆身子挺得越發直了，微笑道：“殿下何必動怒，如今天下局勢，尤其河南的局勢，殿下定然清楚得很，在下就不多說了，這南陽四戰之地，又連年天災，殿下可以去街市上看看，百姓過得什麼日子，如今南陽府已是滿地乾柴，隻需一顆火星，便可燎原”
“你到底要說什麼？”朱聿鍵冷聲道，心裏卻也忍不住升起幾分佩服。
這人敢於當著自己的麵侃侃而談，而且說的言之有物，頗有幾分道理，隻憑這一點，就比那些屍位素餐的官兒強百倍。
“請殿下施以援手，倘若給我幾年時間，在下不敢妄言，倘若真有一日，狼煙一起，我保王爺平安便是”
朱聿鍵一愣之下，哈哈大笑，笑了半晌才道：“你倒是好大的口氣，你憑什麼保證，就憑你那幾千饑民？倘若我不幫你，用不了幾個月，平陽穀中就要餓殍遍地了”
“倘若殿下當真如此，在下隻好帶著百姓們自尋活路了，我打仗的本事，殿下是見過的，不知道這南陽府有誰能攔住我”
話說完，兩人都不再說話，隻是惡狠狠的對視，殿內氣氛更加緊張。
沉默良久，楊知恆忽然輕笑一聲，一揖到地，直起身子笑道：“為表誠意，請殿下把這府城中的流民盡數送到平陽穀，在下幫殿下解憂便是”
朱聿鍵沉默良久，開口道：“你想要多少？”
“當然是越多越好，哦，我這裏算過”說著從懷裏摸出一張紙來。
早有太監過來接過去，呈給朱聿鍵。
“哼，你倒是敢獅子大開口.........”朱聿鍵看完之後，把紙輕輕放下。
“現在我要收容城中流民，這物資還要多給一些纔是”楊知恆抻著脖子說。
朱聿鍵差點被他逗笑，繃著臉一揮手道：“你先去吧，此事孤會差人去辦”
楊知恆大喜，連連施禮：“多謝殿下，多謝殿下”
出了暖閣，楊知恆擦了一把冷汗，剛才他簡直是在鋼絲上行走，萬一朱聿鍵翻臉，他沒有任何逃跑的辦法。
他是在賭，賭後來的隆武帝朱聿鍵智商正常，賭他有起碼的政治覺悟，因為明末這個時代，被當做豬養的藩王們，捨命不捨財的太多了。
幸運的是，他賭贏了。
整個南陽府，錢糧最多的非唐王府莫屬，二百多年的積累不是說說而已。
想到春耕有了著落，他的計劃終於邁出了堅實的第一步，隻覺胸中塊壘盡去，忍不住跳起來揮了一下拳頭。
“郡馬”一個聲音在身邊響起，嚇了他一跳。
轉過身來，卻見紅鸞俏生生的站在麵前，這姑娘今日穿著紫色團領窄袖襖子，衣擺上綉著折枝小葵花，戴著白色紙護領，下身是一尺來寬深紅底襴馬麵裙，頭上紮著雙丫髻，簪了一對小小的珠蕊絹花，正笑吟吟看著他。
“你走路都沒有聲音的嗎？”楊知恆拍著胸口笑道。
“郡主命奴婢來接郡馬”紅鸞笑著說道，他們已經並不陌生了。
“哦，對，昨日之事，謝過姑娘”楊知恆正正經經的施禮，昨天趙不一之事，還多虧了紅鸞。
紅鸞嚇得急忙跳開一步，以示不敢受禮，笑道：“那有主子給奴婢行禮的道理”
楊知恆心情極好，忍不住打趣她：“我這個人恩怨分明，你幫了我，那我一定要謝你，你若不受我禮，那你說你想要什麼？”
他為人風趣隨和，紅鸞倒也不怕他，抿嘴一笑，轉過身來帶路。
行走之間，裙擺微翻，繡鞋上繡得小金花時隱時現。
“當不得郡馬一個謝字，不過郡馬倘若有賞賜，奴婢倒也不敢辭”紅鸞一邊走一邊扭頭笑道。
楊知恆急忙上前一步，和她並肩而行，笑道：“你要是要錢，我現下可沒有，都拿去買糧食了”
“誰說要錢了？”紅鸞停了一下，落後楊知恆一步，恪守下人的規矩。
“那你要什麼？”楊知恆也停下來，扭頭看她。
“嗯，讓奴婢想一想”紅鸞見他不動，又上前一步，在前麵帶路。
兩人說說笑笑，走了一會，就穿過了存心殿，這就進了後宮，紅鸞帶著他往西麵一拐，便是一條長長的夾道。
“要不我給你唱.......唱個曲吧，以示酬勞”楊知恆靈機一動。
“啊？郡馬還會唱曲兒？”紅鸞小臉微紅，一雙大眼笑意盈盈。
“這話說的，聽著.......”
楊知恆擼起袖子，裝模作樣的咳嗽一聲，醞釀一下情緒，對紅鸞正色道：“聽好了....”
紅鸞抿嘴一笑，心裏莫名的開心，這個郡馬長得俊，沒架子，定然不會虐待下人，將來陪著郡主嫁過去，倒也算有個好歸宿。
“我要唱了”楊知恆叫了一聲。
然後真的開口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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