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恐怖遊戲裡開醫院 第107章 借東風
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臟兮兮的棉絮捂住了整個上海。蘇州河畔，阿四縮著脖子，把手揣在破棉襖袖子裡，眼巴巴地盯著河麵。幾條運菜的小船靠了岸，船老大吆喝著卸貨，零星的苦力一擁而上，爭搶著那點能換幾個銅板的活計。
「讓開讓開！擠什麼擠！」一個工頭模樣的漢子揮著竹鞭，驅趕著過多的人力。
阿四被人群擠了個趔趄，差點栽進冰冷的河水裡。他啐了一口，低聲罵道：「娘個冬采，搶棺材板啊！一天到頭掙不到三頓粥錢，哪能辦？」
旁邊一個老苦力歎了口氣：「有啥辦法？聽說東洋人又要搞啥個『物資統製』，往後米啊、布啊，怕是更貴更難買咯。這點力氣活，搶的人隻會更多。」
阿四心裡一沉，摸了摸乾癟的肚皮，看著渾濁的河水，隻覺得這日子像這河一樣，看不到底，也望不到頭。
與蘇州河邊的愁雲慘淡相比，南京路上的「一品香」茶樓雅間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紫檀木的茶幾上擺著精緻的蟹粉小籠和桂花拉糕，碧螺春的茶香氤氳在溫暖的空氣裡。幾個穿著綢緞長衫或西裝馬甲的男人圍坐在一起，看似悠閒地品茗，眉宇間卻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王老闆，張經理，訊息確認了麼？」一個胖胖的商人，手指敲著桌麵，壓低聲音問道。
被稱為張經理的瘦高個推了推金絲眼鏡，左右看了看，才湊近些說：「十有**是真的。我家那位在市政府秘書處的小舅子透露的，日本人的『物資統製』條例，下個月初就要正式頒布了。米、麵、棉、紗、藥品、五金……統統都要列入管製清單，沒有他們發的『搬運證』，一粒米都彆想大規模流通。」
「格記真額要命了！（這下真要命了！）」王老闆是個矮壯的中年人，聞言差點打翻了茶盞，「我倉庫裡還壓著那麼多棉紗，要是被卡住，資金鏈肯定斷掉！那些日本商人，還有76號那幫赤佬，肯定趁火打劫，用腳底板想也曉得！」
「誰說不是呢？」胖商人擦了擦額角的細汗，「我那邊還有一批西藥，本來是……唉，現在燙手了！」
幾個人愁眉不展，雅間裡的氣氛愈發凝重。
就在這時，臨街的窗戶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嗒」聲。聲音很小，淹沒在茶樓的嘈雜和商人們的煩惱中，無人注意。
一隻約莫指甲蓋大小、色澤暗沉近乎木質的「工蜂」，利用剛才那一下撞擊的反彈力，靈巧地調整姿態，悄無聲息地吸附在窗框的陰影縫隙裡。它的複眼閃爍著極其微弱的紅光，將雅間內的景象和聲音，通過附近幾個預設的「資訊節點」，實時傳輸到了幾條街外。
……
76號電訊處辦公室。
高誌傑穿著一身熨帖的西裝，皮鞋鋥亮，悠閒地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份剛從技術科拿來的無線電訊號頻譜圖，似乎在認真研究。他麵前的辦公桌上，除了檔案，還擺著一台正在運作的電子管收音機，裡麵咿咿呀呀地放著周璿的《夜上海》。
一個同事端著茶杯路過，探頭看了一眼，笑道：「高工程師，好雅興啊，上班時間聽小曲兒？」
高誌傑頭也不抬，用手指點了點頻譜圖上的一個點，懶洋洋地說：「雅興？我在找乾擾源好不好？喏，你看這個頻段，背景噪音有點異常，我懷疑是不是附近哪個商行的私設電台在搗鬼。放點音樂，對比著聽，更容易分辨。」
同事湊過來看了半天，一臉茫然：「啊？有嗎？我看都差不多。還是你高工厲害，心細。」他奉承了一句，搖搖頭走開了。
高誌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注意力卻完全不在圖紙上。他耳朵裡塞著一個微型接收器，清晰地聽著「一品香」雅間裡的對話。同時，他的右手手指，在辦公桌下方一個偽裝成工具箱外殼的便攜控製器上，輕輕移動著。
控製器螢幕上，正是「工蜂」傳回的雅間實時畫麵。
「火候差不多了。」他心中默唸。
雅間內，商人們還在唉聲歎氣。
「得想想辦法啊，總不能坐以待斃！」王老闆煩躁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想透透氣。
他剛推開一絲窗縫，忽然，一小卷卷得緊緊的電報紙條，從窗框上方陰影處「恰好」掉了下來，落在他腳邊。
「啥物事？（什麼東西？）」王老闆愣了一下，彎腰撿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展開紙條，隻看了一眼，臉色驟變，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將紙條攥緊在手心。
「王老闆，怎麼了？」張經理察覺有異，問道。
王老闆喉嚨滾動了一下，眼神驚疑不定地掃過眾人，又看了看窗外，強作鎮定地把手揣進兜裡：「沒……沒什麼，一張廢紙。」
可他瞬間煞白的臉色和反常的舉動，哪裡瞞得過這些精明似鬼的商人？
胖商人眯起眼睛：「王老闆，這辰光，大家可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有啥訊息，可不能獨吞啊。」
「就是，有財一起發，有難一起當嘛！」
在幾雙眼睛的逼視下，王老闆額頭冒汗，知道瞞不住了。他顫抖著手，再次掏出那張紙條，攤在桌上。
紙條上，是用打字機打出的寥寥幾行字，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每個人心頭：
「絕密：首批強製查封物資清單及執行日期（草案）。附：涉嫌囤積、待查抄商戶初步名單（內含諸位商號）。執行單位：特工總部76號經濟科，協同日本憲兵隊。」
下麵果然列了一串物資類彆和幾個商號名稱，在座的幾位，赫然在列！甚至連大概的執行日期都標注了，就在一週後！
「轟！」雅間裡頓時炸開了鍋。
「76號！是76號那幫吸血鬼！」
「還有日本憲兵隊！」
「他們……他們這是要明搶啊！」
「怪不得風聲這麼緊，原來早就盯上我們了！」
「孃的，跟他們拚了！」王老闆眼睛都紅了。
「拚？拿什麼拚？」張經理相對冷靜，但聲音也在發顫，「我們現在是砧板上的肉！得趕緊想辦法！」
「辦法？」胖商人猛地站起來，臉上肥肉抖動，「不能坐等著被抄家！得找人，找關係！市政府的，日本商會的，哪怕是76號裡的……總能找到怕事或者貪財的！把水攪渾！要麼讓他們把我們名字從名單上劃掉，要麼……就舉報彆人！把禍水引開！」
這話如同醍醐灌頂。
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瞬間達成了默契。剛才還聚在一起商量對策的「盟友」，轉眼間就成了各懷鬼胎、準備各自施展神通甚至互相傾軋的競爭對手。
「對！我認識經濟科的一個副科長……」
「我馬上給三井洋行的經理打電話！」
「我聽說行動隊的李隊長最近手頭緊……」
商人們再也坐不住，也顧不上什麼禮儀，紛紛起身，急匆匆地離開了「一品香」，彷彿慢一步，抄家的隊伍就要開到門口。
雅間瞬間空了下來，隻剩下滿桌沒動幾口的點心和那捲致命的紙條。
那隻隱藏在暗處的「工蜂」，複眼紅光微閃，記錄下這一切，然後悄無聲息地振翅，從窗縫飛走，消失在上海市井的空氣中。
……
76號辦公室內，高誌傑聽著耳機裡傳來的、商人們驚慌失措最後作鳥獸散的動靜，輕輕關掉了控製器螢幕。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下。
樓下院子裡，幾個76號的低階職員正縮著脖子匆匆走過，為了微薄的薪水和隨時可能掉腦袋的恐懼而奔波。而一牆之隔的上海，有些人為了生存掙紮在蘇州河邊，有些人為了財富和性命正在上演著一場他親手導演的、互相撕咬的鬨劇。
收音機裡，周璿甜美的歌聲還在飄揚：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
華燈起，車聲響，歌舞昇平……
在這虛假的繁華之下，暗流因他投下的一顆石子而加速湧動。那些商人為了自保，動用起來的關係網和舉報信，很快就會像無數的暗箭，射向76號經濟科和與之勾結的日本經濟部門。
「亂吧，」高誌傑眼神平靜無波，隻有指尖在茶杯上輕輕敲擊，「越亂，水越渾，我纔好摸魚。」
他拿起那份無線電頻譜圖，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繼續扮演著他醉心技術的「高工」角色。隻是那微微揚起的嘴角，泄露了一絲冰冷的嘲諷。
這陣由他借來的「東風」，才剛剛開始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