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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地獄辦畫展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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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姍姍第三次自殺失敗後,蹲在遊輪甲板上啃著船員硬塞給她的三明治。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像團黑色水草,蛋黃醬沾在嘴角,像抹劣質口紅。

小姐,您真的不能再靠近欄杆了。保安隊長第五次提醒她,額頭上的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知道啦——奚姍姍拖長音調,突然把剩下的三明治扔向海鷗群,我改主意了,跳海死相太難看,會被魚啃得麵目全非。她歪著頭想象那個畫麵,咯咯笑起來,像被扔進攪拌機的草莓布丁。

下船時,整個旅行團的工作人員列隊歡送,笑容僵硬得像是用膠水粘上去的。奚姍姍衝他們比了個開槍的手勢,砰!下次我要選個你們管不著的地方死。

黃昏的街道上,奚姍姍踢著石子玩。路燈突然亮起的瞬間,一輛鏽跡斑斑的麪包車急刹在她身邊。後視鏡上掛著的平安符劇烈搖晃,像隻垂死掙紮的金魚。

小妹妹,要特殊服務嗎車窗搖下,露出張油膩的笑臉。

奚姍姍眼睛一亮:能讓我死得痛快點嗎

男人明顯愣住了,副駕駛的同夥趁機用沾滿乙醚的毛巾捂住她的口鼻。失去意識前,奚姍姍聞到毛巾上劣質洗衣粉的檸檬香,心想這味道比抑鬱症藥片好聞多了。

醒來時,手腕上的淤青在月光下泛著紫。奚姍姍發現自己躺在稻草堆裡,牆角有隻蜘蛛正慢悠悠地織網。她盯著蜘蛛看了會兒,突然笑出聲:你也覺得活著冇意思是吧

柴房木門突然被推開,進來個滿臉褶子的老太婆,手裡端著的搪瓷碗邊緣缺了個口。

兩萬塊買的媳婦還敢睡懶覺老太婆把碗砸過來,玉米粥濺在奚姍姍的牛仔褲上,燙出幾個深色圓點。

奚姍姍低頭看著褲子,想起心理谘詢室牆上那幅抽象畫。上週她剛用馬克筆在那幅畫上加了坨大便,氣得心理醫生眼鏡都歪了。

婆婆,她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您知道怎麼用稻草自殺嗎

老太婆抄起掃帚要打,奚姍姍突然撲過去咬住她手腕。老太婆的慘叫聲中,她嚐到鐵鏽味和某種中藥膏藥的氣息,噁心得直吐舌頭。

這場騷動引來了三個壯漢。奚姍姍被捆成粽子扔回柴房時,注意到牆角堆著乾柴和生鏽的鐮刀。等腳步聲遠去,她像條蛆似的扭到牆角,用牙齒咬住鐮刀柄,開始磨綁手的麻繩。

早知道該看更多《荒野求生》。繩子斷裂時,奚姍姍舔了舔嘴角的血,從稻草堆裡翻出半盒受潮的火柴。她哼著走調的《歡樂頌》,把火柴頭刮在鐮刀上。火星濺到乾草時,她突然想起忘記問老太婆保險箱密碼了。

火勢比預期還旺。奚姍姍踢開燃燒的門板,熱浪掀飛了她半邊劉海。她聞著自己頭髮燒焦的蛋白質味,莫名聯想到大學時燒烤派對烤糊的雞翅。

走水啦!

村民的驚呼聲中,奚姍姍溜進隔壁豬圈。兩頭黑豬用濕漉漉的鼻子拱她,她順手解開柵欄:跑啊寶貝們!奔向自由!

整個村子亂成一鍋粥。奚姍姍蹲在草垛後,看著追豬的大叔被自家母豬撞進糞坑,笑得直捶地麵。月光下,她注意到穀倉門口貼著褪色的門神畫,秦叔寶的眼睛不知被誰摳掉了,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真醜。奚姍姍吐掉嘴裡的草莖,溜進穀倉順走半瓶農藥。路過水井時,她猶豫了三秒,把農藥倒了進去。就當給他們的生活加點料。她自言自語,順手把空瓶子塞進村口土地公雕像的懷裡。

第二天清晨,奚姍姍是被此起彼伏的嘔吐聲吵醒的。她躲在祠堂的供桌下,透過破洞看見十幾個村民圍著井口吐得昏天黑地。有個穿紅秋褲的大爺吐得太猛,假牙飛進了井裡。

山鬼!定是山鬼作祟!老太婆跪在地上砰砰磕頭,額頭沾滿香灰。

奚姍姍在桌佈下憋笑憋得發抖,不小心碰倒了燭台。火苗竄上褪色的帷幔時,她突然想起遊輪保安隊長的苦瓜臉,決定給這場狂歡再加點料。

她竄出祠堂,直奔村尾的鞭炮作坊。看守的瘸腿老頭正打瞌睡,口水在旱菸袋上拉出亮晶晶的絲。奚姍姍輕車熟路地點燃引線,躲到磨盤後麵時,天空炸開一朵朵紅色煙花。

提前過年啦!她在爆炸聲中手舞足蹈,火星落在她破洞的衛衣上,燒出幾個焦黑的圈。

當警笛聲由遠及近時,奚姍姍正蹲在村長家房頂拆瓦片。她把瓦片排成多米諾骨牌,看著它們一塊接一塊砸進煮年豬的大鍋裡,滾燙的湯汁濺了村長老婆滿臉。

不許動!警察的喇叭聲驚飛一群麻雀。

奚姍姍站起來,在屋頂邊緣搖搖晃晃地走平衡木。晨光給她鍍了層金邊,燒焦的頭髮像團亂草。她突然張開雙臂,在警察們的驚呼聲中——

穩穩坐在了屋脊上。

這次又冇死成。她撇撇嘴,從兜裡掏出順來的臘腸啃起來。

精神病院的鐵門在身後關閉時,奚姍姍正在研究怎麼用病號服腰帶把自己吊死在衛生間。主治醫生是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病曆本上寫著偏執型人格障礙伴隨抑鬱發作。

奚小姐,能說說你為什麼總想自殺嗎醫生推了推眼鏡。

奚姍姍盯著他白大褂上沾著的咖啡漬,突然伸手戳了戳:你看,這塊汙漬像不像南極洲地圖

醫生低頭檢視的瞬間,奚姍姍搶走他的鋼筆,在牆上畫了幅簡筆自畫像,還特意在脖子上畫了條上吊繩。畫完後退兩步欣賞:怎麼樣我的遺像。

三天後,奚姍姍用偷藏的塑料勺挖通了病房牆壁。當護士發現時,她已經用石膏碎塊在走廊拚出巨大的去死吧字樣,每個字母都點綴著從藥片裡摳出來的彩色糖衣。

主治醫生開始大把大把掉頭髮。有天查房時,奚姍姍發現他偷偷在看招聘網站。

你要辭職啊她湊過去看螢幕,呼吸噴在醫生後頸上。

醫生像觸電似的合上筆記本,眼鏡片後的黑眼圈濃得像熊貓:奚小姐,請你...

我知道哪家醫院待遇好。奚姍姍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他們食堂的雞腿特彆大,自殺成功率還低。她眨眨眼,因為我試過三次都冇成功。

那天晚上,值班護士看見主治醫生獨自坐在辦公室,把抗抑鬱藥混在咖啡裡一口灌下。而始作俑者正趴在窗邊數星星,盤算著明天是把鎮靜劑倒進盆栽,還是用輸液管編個上吊繩玩玩。

月光照進鐵窗,奚姍姍忽然安靜下來。她摸著被燒焦的劉海,想起村裡那口被自己投毒的井。水麵倒映出的那張臉,眼睛亮得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燒掉。

精神病院的淋浴間傳來有節奏的敲擊聲。值班護士小王推開門的瞬間,奚姍姍正用牙刷柄撬著牆磚,已經揭開了三塊,露出裡麵交錯的電線。

你在乾什麼!小王的尖叫把頭頂的聲控燈都震亮了。

奚姍姍轉過頭,濕發貼在臉上像黑色的蛛網:找《肖申克的救贖》裡那種隧道啊。她舉起牙刷,牙膏沫順著小臂往下滑,你看這把牙刷,像不像微型鶴嘴鋤

當天下午,全院召開緊急會議。院長拍著桌子強調要加強危險物品管理時,奚姍姍正趴在會議室的通風口上方,用偷來的馬克筆在過濾網上畫笑臉。鐵柵欄的陰影投在她臉上,把笑容分割成破碎的拚圖。

第七病區需要增派兩名護工。護理部主任的聲音從下方傳來,那個女病人昨天把鎮靜劑混進生日蛋糕的奶油裡......

奚姍姍捂住嘴,想起護士們吃完蛋糕後集體昏睡的場麵。最有趣的是胖護士長,她栽進盆栽時鼻孔裡插著半截蠟燭,活像隻造型滑稽的生日犀牛。

通風管道突然一陣震動。奚姍姍扭頭看見主治醫生的臉出現在檢修口,金絲眼鏡反射著冷光。他西裝肩頭落滿灰塵,領帶歪到一邊,手裡攥著半截斷掉的鋼筆——那是上週奚姍姍借走冇還的。

抓到你了。醫生喘著粗氣說。

奚姍姍眨眨眼,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把五顏六色的藥片糖衣,天女散花般撒下去。糖衣在會議桌上空紛紛揚揚,像場微型彩虹雨。

抗抑鬱藥太苦了,她歪著頭,我幫大家加了點甜味劑。

這場鬨劇以奚姍姍被關進隔離室告終。四麵軟包的牆壁在月光下泛著慘白,她躺在地上用指甲摳著接縫處,突然發現天花板角落有個黑點。那是一隻迷路的瓢蟲,紅底黑斑,像顆會移動的鈕釦。



你也睡不著嗎奚姍姍輕聲問。瓢蟲展開翅膀,飛向通風口的光亮處。

第二天清晨,護士發現隔離室的門大敞著,牆上用排泄物畫著一幅《星空》。扭曲的旋渦中央,粘著幾片閃亮的糖衣,組成維納斯造型的星座。而創作者正坐在醫生辦公室裡,用聽診器當跳繩玩。

早上好!奚姍姍歡快地打招呼,我決定不當梵高了,改行當護士。她扯斷聽診器的橡膠管,在脖子上繞了兩圈,看,像不像時髦的choker

主治醫生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突然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奚姍姍注意到他白大褂口袋裡露出藥瓶的一角,標簽上印著和自己一樣的藥名。

你知道嗎她湊近醫生,聞到他身上咖啡混著薄荷糖的氣息,把舍曲林和咖啡一起喝會產生奇妙的化學反應......

醫生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嘴唇顫抖著,最終什麼也冇說,轉身走向洗手間。奚姍姍聽見裡麵傳來乾嘔聲,還有藥瓶滾落瓷磚地麵的清脆聲響。

走廊上突然警鈴大作。奚姍姍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看見胖護士長正對著冒煙的微波爐尖叫。爐門裡,十幾支牙膏像微型火山般噴發著薄荷味的泡沫。

我的傑作!奚姍姍鼓掌歡呼,牙膏裡的氟化物遇熱會分解,這個實驗我們化學課學過......

她話冇說完就被三個護工按倒在地。針頭刺入皮膚的瞬間,她看見天花板上的消防噴頭開始旋轉,水珠在空中劃出晶瑩的弧線。真美啊,奚姍姍想,就像那天在遊輪上想要跳海時看到的海浪。

藥效發作前最後的清醒時刻,她聽見護士們在議論:302床那個女病人......把病區所有牙刷都磨尖了......

再次醒來時,窗外在下雨。奚姍姍發現自己被束縛帶綁在床上,手腕處墊著軟墊。床頭櫃上放著她的藝術作品——用藥片鋁箔疊成的千紙鶴,每隻翅膀上都刻著小小的死字。

主治醫生坐在床邊,正在病曆本上寫著什麼。奚姍姍注意到他右手無名指上有道新鮮的傷口,創可貼邊緣滲著淡紅色。

你結婚戒指呢她突然問。

醫生筆尖一頓,墨水在紙上暈開個小黑點。...離婚了。

因為我

因為我自己。醫生摘下眼鏡,露出浮腫的眼袋,我治不好你。

雨聲忽然變大。奚姍姍望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遠山,想起那個山村祠堂裡褪色的門神畫。當時她摳下秦叔寶的眼睛時,指腹沾到的顏料是什麼顏色來著

知道為什麼我總想死嗎她輕聲說,束縛帶隨著呼吸輕微起伏,因為活著就像......她停頓了一下,尋找合適的比喻,就像被塞進裝滿棉花的玻璃罐,看得見外麵,但所有聲音都悶悶的。

醫生沉默了很久。雨滴在窗上蜿蜒出一道道透明的小路。

我可以給你換個病房,最後他說,有能看到梧桐樹的窗戶。

奚姍姍笑了。這次的笑容意外地冇有往日的瘋狂,反而透著點孩子氣的狡黠:然後讓我用樹枝上吊

第二天轉病房時,奚姍姍趁亂溜進了醫院廚房。當保安發現時,她正把三十個雞蛋打進洗碗機,按鈕調到了高溫消毒模式。漂浮的蛋黃在滾筒裡旋轉,像場迷你的太陽係爆炸。

這是行為藝術!她被拖走時還在喊,名字就叫《破碎的銀河》!

夜深人靜時,奚姍姍坐在新病房的窗台上數星星。梧桐樹葉的影子投在她臉上,像無數晃動的小手。她解開病號服鈕釦,胸口有道月牙形的疤——那是十二歲那年,她用美工刀給自己刻的笑臉。

窗外飛過一隻夜鶯,叫聲清亮。奚姍姍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某個陽光很好的下午,她坐在教室裡用鋼筆吸墨水。藍黑色的液體在玻璃瓶裡盪漾,像片微型海洋。那時她還冇想過要死,隻覺得墨水的氣味像遙遠的星空。

梧桐葉沙沙作響。奚姍姍把束縛帶擰成一股繩,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明天,她對著空氣說,我要把全院的白大褂都染成粉紅色。

月光穿過樹葉的間隙,在她手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有那麼一瞬間,那些光斑看起來就像海麵上的粼粼波光,溫柔地晃動著,彷彿在說:跳下來吧,這裡很安全。

奚姍姍把束縛帶係在梧桐樹梢時,主治醫生正在食堂往咖啡裡加第四顆方糖。晨光透過油汙的玻璃窗,把他佝僂的剪影烙在牆上,像株被曬蔫的向日葵。

302床又跑了!護士的尖叫驚得他手一抖,咖啡漬在病曆本上洇出個問號。

此刻的奚姍姍正蹲在醫院天台的水塔上,用偷來的口紅在鐵皮表麵塗鴉。正紅色唇膏劃過鏽跡斑斑的金屬,畫出個咧到耳根的笑臉,嘴角還掛著滴血——那是她把抗凝血藥膠囊擠破調成的顏料。

完美。她後退兩步欣賞傑作,天颱風掀起病號服下襬,露出腰間用紗布綁著的武器庫:五支體溫計、三把塑料餐刀,還有從消防櫃順來的小型滅火器。

樓下傳來紛亂的腳步聲。奚姍姍揭開滅火器保險栓,對著追來的保安們按下壓把。乾粉噴湧而出的瞬間,她想起被拐賣那晚麪包車裡揚起的灰塵,同樣嗆得人睜不開眼。

下雪啦!她在白霧中大笑,把空罐子砸向消防警鈴。轟鳴聲裡,她踩著排水管滑到三樓窗台,像隻輕盈的壁虎鑽進洗衣房。

主治醫生找到她時,她正把自己埋在一堆消毒過的床單裡,隻露出雙亮晶晶的眼睛。你知道紫外線殺菌燈照在濕床單上會發生什麼嗎她神秘兮兮地掀開被單,展示用碘伏畫的詭異圖騰,會有彩虹幽靈哦!

醫生冇說話,隻是默默掏出口袋裡的鎮定劑注射器。奚姍姍注意到他白大褂第二顆鈕釦不見了,線頭孤零零地支棱著,像條斷了觸鬚的蟲子。

針尖刺入靜脈時,奚姍姍突然抓住醫生的手腕。她指尖還沾著口紅和鐵鏽,在對方蒼白的皮膚上印出斑駁的紋路:你聞過真正的大海嗎不是遊輪上那種摻著柴油味的海,是能把人骨頭都醃成藍色的海。

醫生手一顫,推藥的速度慢了半拍。這個細節被奚姍姍精準捕捉到,她瞳孔微微收縮,如同發現獵物的夜行動物。

三天後的團體治療課上,奚姍姍用蠟筆在牆上畫了幅《呐喊》的仿作。畫中人的臉被她改成了主治醫生的模樣,扭曲的嘴巴裡飄出對話框:救救我!!!

這是移情現象。心理督導在監控室裡皺眉,患者試圖通過激怒醫生來...

話冇說完,螢幕裡的奚姍姍突然撕下畫紙,折成架紙飛機射向天花板。飛機撞上吊燈時,藏在機翼裡的圖釘嘩啦啦灑落,正在做呼吸練習的病人集體跳起了踢踏舞。

那晚值班護士交班時,奚姍姍正趴在護士站檯麵研究排班表。她用紅筆把自己的名字圈成花環,又在主治醫生名字旁畫了把滴血的小刀。檯燈把她的影子拉長投在牆上,彷彿某種張牙舞爪的遠古生物。

你知道嗎她突然轉頭對換班的護士說,人在極度恐懼時瞳孔會放大到原來的三倍。她舉起偷來的瞳孔筆燈照向自己眼睛,比如現在——

護士尖叫著後退撞翻推車,藥瓶叮叮噹噹滾落一地。奚姍姍趁機順走兩瓶氯氮平,倒進盆栽時哼著走調的《歡樂頌》。月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把她的手指映得如同鋼琴鍵般黑白分明。

周而複始的鬨劇中,主治醫生的咖啡杯越換越大。有次查房時奚姍姍發現,他居然在保溫杯裡泡起了安神茶,枸杞和酸棗仁在茶湯裡載浮載沉。

以形補形她戳戳漂浮的桂圓乾,你應該試試我的獨家配方——她壓低聲音,把帕羅西汀磨成粉摻在眼影裡,每次眨眼都相當於服一次藥。

醫生終於崩潰是在暴雨夜。奚姍姍用濕毛巾短路了電閘,整個病區陷入黑暗的瞬間,她披著夜班護士的白大褂,舉著骷髏模型在走廊遊蕩。應急燈綠瑩瑩的光照在她臉上,活脫脫從恐怖片裡爬出來的女鬼。

還我命來——她故意拖長的顫音在走廊迴盪。

主治醫生衝出來時跌了一跤,眼鏡飛出去砸在防火栓上。他跪在地上摸索鏡框的樣子讓奚姍姍想起村裡那個掉進糞坑的大叔,同樣的狼狽不堪。

好玩嗎她蹲在他麵前,骷髏模型的指骨戳著他胸口,你們治不好我,就像我殺不死自己。暴雨敲打著玻璃窗,她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清晰,我們都是被困住的標本,你是福爾馬林裡的青蛙,我是樹脂裡的甲蟲。

醫生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度大得嚇人。奚姍姍感覺到他掌心的冷汗滲進自己皮膚,像某種冰冷的告白。這個發現讓她興奮得戰栗——原來崩潰的人體溫會降到這麼低。

你到底想要什麼醫生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

奚姍姍歪著頭思考片刻,突然綻開燦爛的笑容:想要你陪我玩捉迷藏呀。她甩開他的手蹦跳著後退,數到一百哦!找不到就要吞一整瓶碳酸鋰!

她在迷宮般的醫院走廊飛奔,光腳踩在冷冰冰的地磚上。經過藥房時順手扯下所有抽屜標簽,經過康複室時把沙袋劃開個小口,鐵砂隨著奔跑淅淅瀝瀝灑落,在身後鋪成條閃爍的銀河。

最後她躲進了太平間的冰櫃。金屬冷氣刺入骨髓時,她想起心理谘詢師說過的話:你的痛覺神經是不是壞死了

纔不是呢。她對著黑暗自言自語,牙齒打顫的聲音像在敲摩斯密碼,我隻是...更享受這種...活著的感覺...

當冰櫃門被暴力拉開時,奚姍姍已經凍得說不出話。主治醫生頭髮上結著霜,手裡攥著從她枕頭下搜到的遺書——那其實是她用番茄醬寫的菜單,最後一欄還畫了個吐舌頭的鬼臉。

你贏了。醫生把她裹進自己的白大褂,布料上殘留的咖啡香混著消毒水味,但遊戲結束了。

奚姍姍把冰涼的手貼在他脖頸上,感受著動脈劇烈的搏動。這個瀕臨崩潰的男人,此刻的心跳竟和她十二歲那年劃開皮膚時的頻率一模一樣。

你知道嗎她嗬出白霧,凍死的人最後會覺得很熱...話音未落就被強製注射的鎮靜劑打斷,意識模糊前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麵,是醫生顫抖的指尖在手機螢幕上輸入辭職信。

三個月後,奚姍姍站在新主治醫生麵前。這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戴著防咬口罩,正在研究她最新的藝術作品——用三百二十七個藥瓶蓋拚成的骷髏頭,每個瓶蓋內壁都用針刻著生與死的甲骨文。

很有意思。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鏡,你在表達對生死界限的思考

奚姍姍正在用繃帶編中國結,聞言抬頭一笑:不,我在數他們什麼時候會換防咬口罩的供應商。她晃了晃手裡剛拆下的金屬扣,這種型號的卡扣,用勺子就能撬開哦。

窗外飄起今冬第一場雪時,奚姍姍的檔案被貼上了高危紅標。而那位辭職的前主治醫生,此刻正在海邊小鎮的民宿裡,盯著牆上褪色的貝殼風鈴發呆。潮聲陣陣中,他忽然想起那個暴雨夜的對話。

打開手機,他給精神病院的老同事發了條訊息:她現在...還玩捉迷藏嗎

訊息提示音響起時,奚姍姍正把偷藏的安眠藥排成星座圖案。月光透過鐵窗照在藥片上,折射出細碎的銀光,像極了那個未遂的跳海之夜,月光在浪尖上碎成的百萬顆鑽石。

新來的護工發現302床不見時,奚姍姍正蜷在洗衣房的烘乾機裡。金屬滾筒隨著餘溫輕輕震動,像艘正在穿越星際的太空艙。她從觀察窗裡看見護工驚慌失措的臉,突然想起被拐賣那晚的麪包車後視鏡——同樣扭曲變形的倒影。

嗶——她對著觀察窗做了個開槍的手勢,烘乾機突然運轉的轟鳴嚇得護工跌坐在地。

這是本週第三次越獄。自從老教授接手後,奚姍姍的惡作劇升級成了行為藝術。前天她用輸液管在活動室編了張蛛網,自己扮成困在中央的蜘蛛;昨天把抗抑鬱藥碾碎調成水彩,在隔離牆上畫了幅《呐喊》的變體——畫中人長著主治醫生的眼睛。

奚小姐。老教授敲了敲烘乾機外殼,聲音隔著金屬顯得悶悶的,我們談談

奚姍姍踹開機門滾出來,病號服上沾滿棉絮。她注意到老教授的皮鞋擦得鋥亮,倒映著天花板上搖晃的日光燈管,像兩潭死水上漂著的月亮。

您知道嗎她拍打著頭髮裡的線頭,在滾筒裡旋轉時,所有念頭都會被甩乾,隻剩下最核心的那個。她突然湊近,鼻尖幾乎碰到老教授的老花鏡,比如我現在特彆想知道——

老教授下意識後退半步。

——用烘乾機自殺的成功率有多高

十分鐘後,奚姍姍被請進談話室。不同於前任主治醫生的極簡風格,這間屋子貼滿勵誌海報,角落還擺著盆蔫頭耷腦的綠蘿。她盯著每一天都是新的開始的標語牌,突然笑出聲。

覺得可笑老教授遞來一杯溫水。

奚姍姍接過紙杯,指尖一彈,水花精準濺到海報上的向日葵圖案:不,隻是想起上個月我把鎮靜劑注射進盆栽後,它也是這麼蔫的。

老教授在病曆本上記錄著什麼。奚姍姍伸長脖子偷看,發現他畫了隻簡筆蝸牛。

您該看看我畫的。她奪過鋼筆,在蝸牛殼上添滿螺旋紋,十二歲那年我用美工刀在胸口刻的,比這個精緻多了。衣領被扯開的瞬間,老教授看見那道月牙形疤痕周圍,還分佈著數十個細小的十字刻痕。

談話室的玻璃窗外漸漸聚集起醫護人員。奚姍姍知道他們在等什麼——等她又哭又鬨,等她說出童年創傷,等她像所有教科書案例那樣崩潰。於是她站起來,開始解病號服鈕釦。

要看更精彩的嗎她轉著圈展示手臂內側的燙傷疤痕,這個是用食堂的烤箱做的,像不像抽象派版畫

老教授的鋼筆停在紙上,墨水暈開成烏雲形狀。

當晚的鎮靜劑劑量加倍。奚姍姍被束縛帶綁在床上,望著窗外梧桐樹的剪影。月光把樹葉的脈絡投影在天花板上,像張巨大的神經網。她嘗試用意念控製那些光斑移動,就像小時候相信能用目光掰彎湯匙。

淩晨三點十七分,束縛帶突然鬆開——這是她用回形針磨了三個晚上的成果。奚姍姍貓一樣溜下床,光腳踩過值班護士打翻的咖啡漬。護士趴在桌上熟睡,手機螢幕還亮著,顯示著前任主治醫生剛發的朋友圈:一張海浪拍岸的照片,配文自由。

奚姍姍對著照片做了個鬼臉,轉身潛入藥房。十分鐘後,整個病區的飲水機都飄起淡藍色——她把三十粒阿普唑侖磨成粉倒了進去。回到病房時,她順手把護士的手機扔進了消毒液浸泡桶。

黎明前的騷動比預期更精彩。奚姍姍趴在窗台上,看著醫護人員像醉酒的水手般東倒西歪。胖護士長抱著馬桶唱兒歌的聲音格外嘹亮,某個實習醫生正對著盆栽傾訴失戀痛苦。

這才叫團體治療。她對自己說,用偷來的手術剪給劉海搞行為藝術。碎髮落在大理石窗台上,像許多黑色的逗號。

老教授找到她時,她正用醫用膠帶把剪下的頭髮粘成EXIT字樣。

滿意我的新作品嗎奚姍姍頭也不回,題目叫《逃生路線》。

身後傳來沉重的歎息。她轉身看見老教授手裡拿著轉移通知書——鑒於患者持續危險行為,建議轉往封閉式治療機構。

陽光突然變得刺眼。奚姍姍眯起眼,看見通知書上自己名字旁邊蓋著鮮紅的印章,像抹未乾的血跡。

知道為什麼我總失敗嗎她突然問,手指撫過通知書邊緣,因為每次快到終點時,我都會發現新的玩具。剪刀在指間轉出銀光,比如現在,我特彆想知道——

剪刀尖抵上老教授的領帶。

——用這個能不能剪開你們的規章製度

轉院前最後一週,奚姍姍被關在加強監護室。四麵軟包的牆壁上留著前位患者的抓痕,她每天用指甲在相同位置加深痕跡,幻想某天能挖穿到外麵的世界。

新任主治醫生是個AI研究專家,試圖用演算法分析她的行為模式。第一次見麵時,奚姍姍就把評估問卷折成紙飛機射向他眼鏡。

錯誤代碼401。她模仿電子音,權限不足,無法訪問。

專家扶正眼鏡,平板上顯示著腦部掃描圖:你的前額葉皮層活動異常活躍,這解釋了你為何...

為何比你們都有趣奚姍姍搶過平板,在上麵畫了顆爆炸的星星,看,這是我的神經元在開派對。

轉院前夜,暴雨如注。奚姍姍用牙刷柄撬開窗鎖,雨水立刻潑進來打濕了床單。她脫掉病號服站在雨中,突然想起冰櫃裡那個瀕死的夜晚——同樣的寒冷,但此刻她能感覺到每滴雨砸在皮膚上的刺痛。

這纔是活著。

晨光初現時,護工發現302床窗台擺著件裝置藝術:用所有藥片拚成的笑臉,雨水中漸漸融化,像張正在哭泣的臉。而創作者正裹著濕透的床單熟睡,胸口月牙疤上粘著片梧桐葉,像枚天然的創可貼。

該出發了。護工推來輪椅。

奚姍姍睜開眼,窗外陽光刺得她流淚。恍惚間她看見前任主治醫生站在光影裡,還是初見時那副金絲眼鏡白大褂的模樣。但眨眼的瞬間,幻象就消散成塵埃。

輪椅經過走廊時,所有病房都關著門。奚姍姍突然哼起歌,調子依稀是《歡樂頌》。在最後一個拐角,她猛地跳下輪椅,衝向消防栓。

抓住她!

太遲了。奚姍姍已經砸碎玻璃,掏出消防斧。但她冇有攻擊任何人,隻是靜靜站在應急燈的紅光裡,斧刃映出她平靜到可怕的表情。

遊戲結束。她輕聲說,把斧頭調轉方向遞向保安,現在,帶我去該去的地方吧。

去往封閉醫院的救護車上,奚姍姍望著窗外飛逝的梧桐樹。押送她的醫護正在討論週末計劃,話題從燒烤轉移到新上映的電影。冇人注意她何時解開了手銬——那其實是用髮卡和口香糖做的仿製品。

當車子駛過跨海大橋時,奚姍姍把臉貼在玻璃上。陽光在海麵碎成千萬顆鑽石,和那個未遂的跳海之夜一模一樣。她突然明白自己永遠到不了那片海,就像永遠無法真正死去。

你知道嗎她對昏昏欲睡的護士說,我其實挺喜歡...

急刹車打斷了她的話。前方有車禍,車流停滯不前。奚姍姍看著交警指揮交通的手勢,突然笑起來——那動作多像精神病院裡的團體舞啊。

最終抵達時,新醫院的大門是鐵灰色的,上麵爬滿藤蔓植物。奚姍姍被帶往地下檢查室,電梯下降的失重感讓她想起烘乾機裡的旋轉。

歡迎來到你的新家。醫生說。

奚姍姍環顧四周,雪白的牆壁上冇有任何可以破壞的東西。但她注意到通風口的螺絲有些鬆動,牆角有處瓷磚裂縫,護士的鑰匙串在口袋裡叮噹作響...

陽光透過高窗的小格子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整齊的光斑。奚姍姍突然躺下,在光與暗的交界處擺成大字形。

看,她指著天花板對醫生說,這次我是畫裡的人。

當鐵門在身後關閉時,奚姍姍開始用指甲敲擊牆壁。摩斯密碼的節奏,翻譯過來是同一句話的循環:

我還活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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