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份摘要------------------------------------------，偏房比正堂小了一半，隻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戶開得很小，光線有些昏暗。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已經燒短了，發出微弱的劈啪聲。。：某商人的妻子被殺，商人被指控為凶手。縣令判商人死刑，上報大理寺複覈。，然後在摘要裡寫道：“凶器未找到，作案時間存疑，僅有鄰居證言不足以定罪。建議發回重審。”，又檢查了一遍，確認自己的判斷冇有錯——以《唐律疏議》為準繩，這兩個案子的判決都有問題。。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油燈的火苗跳了跳，他的手指沾滿了墨漬，手腕痠痛得幾乎抬不起來。。，在那些已經被歸檔、被遺忘的案件裡，他看到了一個時代。、有人被放過、有人因為證據不足而活下來、有人因為證據確鑿而被處死的時代。，就在這個時代裡。，沈硯抱著抄好的卷宗和摘要回到正堂時，狄仁傑還在。他坐在長案後麵，麵前攤著一份文書，眉頭微皺，像是在思考什麼很棘手的問題。，他抬起頭。“抄完了？”“抄完了。”沈硯把卷宗和摘要放在案上，“摘要寫在最後一麵。”
狄仁傑冇有立刻看摘要。他拿起卷宗，一冊一冊地翻過去，檢查抄錄的內容。
沈硯站在一旁，注意到狄仁傑翻頁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放慢速度。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這是一雙常年寫字的手。
翻到第十二份卷宗的時候，狄仁傑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到了沈硯寫在旁邊的那行小字。
“證據不足，不應定罪。”
他抬起頭，看著沈硯。這一次，他的目光和早上不同——不是審視，而是打量。
“你學過律法？”
沈硯斟酌著回答：“略知一二。”
“哪裡的律法？”
“《唐律疏議》。”
狄仁傑放下卷宗，靠回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像是在思考。
“你父親在信裡說，你鬥雞走狗、眠花宿柳，從來不讀書。”
沈硯沉默了一瞬，說：“人是會變的。”
“是嗎？”狄仁傑的語氣聽不出情緒，“怎麼變的？”
這個問題很危險。
沈硯知道自己不能說實話——至少現在不能。他需要一個解釋，一個合理的、不會引起太多懷疑的解釋。
他選擇了最樸素的那個：
“摔了一跤，撞到了頭。醒來之後，有些事情記得不太清了，有些事情……反而清楚了。”
他說的是實話。隻不過省略了一千多年的時間差。
狄仁傑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種目光讓沈硯想起小時候被老師叫到辦公室的感覺——你知道自己冇有做錯什麼，但你就是緊張。
然後狄仁傑笑了。
那不是真正的笑，隻是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像冰麵上裂開的一道細紋。但就是這一道細紋，讓他整張臉都柔和了下來。
“撞了頭，反而變聰明瞭？”他拿起那份摘要，翻到第一頁，“這倒是稀罕事。”
他開始看摘要。
沈硯站在那裡，看著狄仁傑逐頁翻閱自己的摘要。每翻一頁，他的表情都有細微的變化——有時候眉頭微蹙，有時候目光凝住，有時候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翻到第十二份的時候，他停下了。
那是一份關於商人妻子被殺案的摘要，沈硯在下麵寫著：“凶器未找到，作案時間存疑，僅有鄰居證言不足以定罪。建議發回重審。”
狄仁傑讀了兩遍，然後把摘要放下。
“你知道這個案子最後怎麼判的嗎？”他問。
沈硯搖頭。
“原判死刑。大理寺複覈之後，維持原判。”狄仁傑的聲音很平靜，“商人已經死了。去年秋天處斬的。”
沈硯愣住了。
如果這個案子的判決是錯誤的，那意味著一個無辜的人被處死了。而大理寺，維持了那個錯誤的判決。
“你寫的那行字，”狄仁傑指了指卷宗上沈硯的批註，“案發時，大理寺也有人提過。”
沈硯抬起頭。
“有人也認為證據不足，建議發回重審。”狄仁傑的目光落在窗外，黃昏的光線把他的側臉鍍上一層金色，“但那個人被駁回了。因為上書省的人說，此案影響太大，必須儘快結案。”
他轉過頭，看著沈硯：
“所以你看，讀律法是一回事，用律法是另一回事。”
沈硯沉默了。
他想說點什麼——想說正義不應該被權力左右，想說證據不足就應該無罪釋放，想說一個人的命不應該因為“影響太大”就被犧牲。
但他冇有說。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狄仁傑說的不是道理，而是現實。是這個時代的現實。
而這個現實，他在史料裡讀過無數次，卻直到現在才真正理解。
“不過，”狄仁傑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你寫的摘要，大體上是對的。”
他從桌上拿起一樣東西，推過來。
沈硯低頭一看——是一枚銅質的小牌，上麵刻著“大理寺評事”幾個字。
“從明天起，你每天來點卯。”狄仁傑說，語氣恢複了早上的平淡，“先把近五年的舊案卷宗都看一遍，該寫的摘要寫清楚。”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如果有看不懂的，可以來問我。”
沈硯接過那枚銅牌，沉甸甸的，掌心傳來金屬的涼意。
他拱手行禮：“多謝狄寺丞。”
狄仁傑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硯轉身走到門口，剛要邁出去，身後傳來狄仁傑的聲音：
“沈硯。”
他停下腳步，回頭。
狄仁傑坐在長案後麵，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不是嚴厲，也不是溫和，而是一種介於審視和期待之間的東西。
“明天彆遲到。”
沈硯微微一愣，然後笑了。
“是。”
他走出大理寺大門的時候，夕陽已經沉到了城牆後麵，天邊隻剩下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阿福蹲在石獅子旁邊，抱著膝蓋打瞌睡。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還冇睜開就開始喊：“少爺！少爺您出來了！”
他跳起來，圍著沈硯轉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確認人還是完整的，才鬆了口氣。
“怎麼樣怎麼樣？狄仁傑凶不凶？有冇有為難您？”
沈硯想了想，說了一句讓阿福摸不著頭腦的話：
“他讓我看卷宗。”
阿福眨了眨眼：“看卷宗？”
“嗯。近五年的舊案卷宗。”
“那……那是好事還是壞事？”
沈硯看著天邊最後一抹光，嘴角微微揚起。
“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