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登仙 第十六章 女兒紅
「比那劍修，再高出些許。」
伏在楚然肩頭，薑紫低聲輕語，目光卻一直落在近在咫尺的少年側臉。
忽然間一個頑皮念頭生出，薑紫趁著楚然驚愕的瞬間得寸進尺，張口銜住少年耳朵，勻整貝齒在耳垂之上咬下淺淺痕跡。
雖然沒有感知到那縷森冷酷烈的純粹殺意現身，楚然也被薑紫這番舉動嚇了一跳，竟是直接從椅子上彈射起步躥了出去。
少年的舉動顯然引起了客棧周圍人的注意，藍衫青年、夥計王二與老闆娘花子兮紛紛轉頭望來，有些好奇這位小客人究竟是怎麼了。
唯有那劍修陳靈都並未在意，晃了晃已經見底的空酒壺後，衝著人群中的灰衣小廝招了招手。
發覺自己成了全場焦點的楚然強行壓下心中驚駭，惡狠狠瞪了一眼捂嘴偷笑的薑紫之後，順勢轉身迎向了端茶回歸的糜小小。
借著迎接糜小小作為掩護，楚然覺察到眾人視線紛紛收回，心中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從小丫頭手中接過茶水托盤，楚然強裝鎮定的重新回到座位之上。
而薑紫卻也在不知什麼時候回歸原位，就好似從未做過先前那番大膽舉動一般。
「少爺少爺，你的耳朵怎麼這麼紅啊。」
跟在楚然身後的糜小小疑惑地望著自家少爺耳朵，紅彤彤的耳垂之上似乎還掛著點滴晶瑩。
「熱的。」
扯開衣領，楚然裝模做樣的揮手扇風，目光卻不由再度瞪向長桌對麵的嫣然少女。
薑紫則是衝著楚然眨了眨眼，繼而似是漫不經心地舔了舔唇角。
嘶，這小妖精！
一旁喝著茶水的糜小小隻覺自家少爺耳根愈發通紅，連忙伸出小手替楚然扇動涼風。
隻可惜風力終究有限，沒辦法冷卻少年心頭生出的躁動。
日頭西陲，晚霞漸斂。
人聲鼎沸的悅來客棧大堂重新變得安靜下來，新來住店的客商們也大都各回房間。
楚然等人偏居在大堂角落，一整日的光景裡已經從夥計王二與周圍人群的口中瞭解到許多關於雲荒郡的情報訊息。用過晚餐後瞧見天色不早，三人也便回房休息。
畢竟今晚過後，小家夥們便要再踏風塵，踏上北行遊曆路途。
將三位小貴客送回到甲字貴賓房內，灰衣少女阿蘭踩著樓梯重回一樓大堂，剛想返回後廚幫忙魁梧老者收拾餐盤碗筷，卻被身後一道聲音喊住。
「沒酒了，再來一壺。」
說話之人，正是那位從晨間便開始喝酒一直到現在的年輕劍修陳靈都。
與陳靈都同桌的夥伴們都已經回房休息，唯有男子一人獨守空桌，舉著酒壺對灰衣少女輕輕搖晃。
微蹙起眉，阿蘭卻並未多說什麼，走上前去接過酒壺，回身來到櫃台內裡開壇取酒。
一旁覈算今日賬目的老闆娘花子兮抬眼望瞭望灰衣少女，又瞧了瞧那位飲酒客人，似有什麼話想要說出口，最終卻隻是輕輕歎息一聲。
「客官，小菜來嘍！」
隻見後堂門簾掀起，王二端著一盤下酒小菜快步走來，撤換下男子麵前的空碟。
「您慢用。」
上菜過後王二殷勤一笑，而後趕緊又溜回後堂內裡，隻敢掀起門簾一角遠遠偷瞄大堂內裡的情形。
已經將察言觀色磨煉到爐火純青的瘦削漢子，可不想摻和進現如今堂內的糟糕氣氛當中
沒了王二的笑語暖場，客棧大堂中重又變得安靜無比，花子兮此刻也停下敲打算珠的手，滿眼複雜地望著身邊不斷舀起酒水的灰衣少女。
清洌酒液墜落入空蕩酒壺，很快便將其重新注滿。
這已經不知是男子索要的第幾壺酒水了。
端酒重回到長桌邊上，阿蘭將白瓷酒壺放在陳靈都手邊，欠了欠身便轉身離去。
「跟不跟我走。」
男子抬起迷濛醉眼，望向少女背影開口問道。
「我隻問這最後一遍。」
等候之人明日便將抵達此地，他陳靈都不可能永遠逗留在這麼一座邊陲小鎮的客棧之內。
灰衣少女身形一滯，隨後沉默著繼續邁步向前。
佩劍男子眸光一黯，舉起白瓷酒壺仰脖猛灌了一口。
也罷也罷，終究是有緣
不待陳靈都將這口悶酒吞下，一道蒼勁有力的聲音從後堂方向浩蕩傳來。
「子兮，結清阿蘭這個月的工錢。」
魁梧老者的話語令灰衣少女呆愣在原地，而櫃台內裡的老闆娘花子兮則是眼前一亮，旋即撥弄起來麵前的算盤珠子。
「四捨五入，五錢銀子。」
從錢匣內取了銀錢的花子兮快步走到阿蘭麵前，拉起少女柔荑，將散碎銀兩塞入手中。
阿蘭錯愕地望著手心的銀子，又抬頭瞧了瞧麵前的美婦人，眼眶不覺有些泛紅。
「這是你的仙緣，莫要繼續推脫。」
憐愛地摸了摸阿蘭的腦袋，花子兮柔聲與少女說道。
十餘年前在客棧門口撿到的小娃娃，現如今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呢。
「今晚來姐姐房間休息，值夜的活計交給王二便好。」
躲在門簾後邊的瘦削漢子聞言頓時臉色一垮，可眼底的欣喜卻並未消散分毫。
「以後成了山上神仙，記得回來看看大夥便是。」
掀開門簾走回大堂，王二揉著鼻子與灰衣少女嘿笑說道。
當初花子兮抱著小阿蘭從外頭回來的時候，王二好似被五雷灌頂一般傻在當場，還以為老闆娘不知何時在外頭包養了小白臉呢。
隨著這娃娃一天天長大成人，王二與花子兮也都發現阿蘭的與眾不同，就比如越是深夜人困馬乏之際，阿蘭反倒越是精神，似乎根本不需要睡眠休息一般。
雖說有些沉默寡言，但阿蘭卻是外冷內熱的性子，懂事之後便開始幫襯店裡活計，更是主動請纓負責客棧守夜，每天晚上都與王二叔叔的鼾聲相伴，守護著悅來客棧夜晚的靜謐平安。
而對於那位嗜酒客人的突然邀請，少女阿蘭自然想也不想便搖頭拒絕。
生長於此十數年，悅來客棧已經變成了少女唯一的家。
至於什麼山上神仙、禦劍飛天，在少女淳樸的觀念裡，遠不如客棧之中度過的時光溫馨有趣。
阿蘭無法割捨悅來客棧裡的一切。
但離彆的日子卻總要來臨。
這一次，老廚子替少女做出了選擇。
因為他與花子兮、王二一樣，都不想讓那一份得天獨厚的妖孽天資繼續蒙塵於一家邊陲小鎮的小小客棧之中。
淚眼朦朧地望向邁步走來的魁梧老者，阿蘭緊咬著嘴唇似乎有話要說，卻因老者的威嚴氣場而無法開口。
「莫要耽擱於此，白白浪費這一身根骨天資。」
老廚子伸出手來拍了拍小丫頭的腦袋，語氣稍稍柔和開口說道。
話音落下，老人便邁步走向陳靈都那張桌子，坐在這位青年劍修對麵，摸出煙杆點了起來。
「花姨，我」
少女有些哽咽地想要開口，卻被美婦人搖頭打斷。
「要叫姐姐纔是。」
抬手替少女擦拭眼角溢散的淚花，又掐了掐水滑臉蛋。美婦人此時雖然也有萬千不捨，卻依舊笑靨如花。
將阿蘭攬入懷中，花子兮對著一旁的王二遞了個眼神，而後便帶著少女向樓上行去。
雖然分彆在即，可至少今天夜裡，還有姐姐陪著你呀
望著將阿蘭帶回房間去做思想工作的老闆娘，夥計王二欣慰又不捨地扯了扯嘴角，隨後走進櫃台內側，再摸出兩隻酒杯後從偏僻角落中尋出一壇從未開封的陳釀，重新回到老人與青年身旁。
給自己也扯了一條椅子墊在屁股底下，瘦削漢子拆開陳釀紙封，替在場三人滿斟美酒。
「悅來客棧珍藏女兒紅，還請客官品鑒一二。」
瘦削漢子端起酒杯，對著陳靈都笑著說道，臉上卻再沒有一絲諂媚奉承意味。
「好酒。」
陳靈都舉起酒杯一飲而儘，而後站起身來，對著麵前的跑堂夥計與客棧廚子抱拳行禮。
「好劍。」
老人在鞋沿邊上磕了磕煙灰，瞥了一眼男子腰間長劍淡淡說道，而後將麵前的酒水一口飲儘。
十七年光陰沉澱，滋味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