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不出,人間草木自枯自榮,山中無甲子,惟有鬆風銀雪依舊。
山還是這座山,人還是這些人。
來者正是這黑風山熊羆大王也。
智宸嘴角含笑,隻合掌道:「大王別來無恙。」
黑熊精亦不合掌,亦不還禮,他立在那裡,月光照著他巨大的身軀,黑影落在銀雪上倒也顯得有幾分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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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方沉聲道:「小和尚,你入山數年,終是得法了。」
智宸聞言卻是笑道:「大王既知我得法了,怎還稱小和尚?」
往日你叫我小和尚我不挑你理,現在我得了法,你怎還敢叫我小和尚?
黑熊精聞言也是一怔,隨後訕訕一笑,收起手中黑纓槍,雙手抱拳道:「嘿嘿,是老黑我的錯,一時冇改過口來,現在確實應該叫智宸法師了!」
佛道修行三脈七輪,五蘊皆空,明中脈貫海輪,定一蘊而得法者,可稱法師。
陰陽二脈皆通,貫六輪,定三蘊而證道者,可稱上師。
三脈齊通,貫七輪,定五蘊得證如來者,可稱佛師。
其中法師又分慧者,行者,尊者三境。
此時智宸可稱慧者。
智宸笑道:「哈哈哈,與你開個玩笑罷了,你與我師相交百年,你稱我小和尚即可。隻是不知大王候我,所為何事?」
黑熊精抬頭,月光落在他臉上,那雙銅鈴大的眼睛裡,冇有凶光,冇有戾氣,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認真。
「老黑修行多年有一惑,數百年不得解。」黑熊精的聲音低沉緩慢,字字如重石落地,隻聽它道:「老黑自得了靈智數百年以來,一心修行,遍讀經藏,遍訪山僧,那些高僧大德見我妖形無不駭然不答,另師雖熟讀經書,卻未得法,故而我不信他,今日你既得法,還望慧者不吝賜教。」
「大王請問。」智宸笑道。
「我是妖,是畜,是披毛戴角之屬。我讀《法華》,讀到『眾生皆有佛性,皆堪作佛』,便將經書合上,不敢再翻。」
「為何?」
「隻因讀到此處,我便忍不住要問自己這『眾生』二字,包不包括我?」
此話一出,山風忽然停了,鬆濤息了,連石壁上那滴滴答答的山泉,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智宸看著麵前這頭黑熊,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師金池長老。
「大王既已讀《法華》」智宸緩緩道,「貧僧今日,為你說一說貧僧自己的《法華》。」
黑熊精聞言渾身一震,隨即伏下身來,兩丈高的身軀,伏在洞口青石上,兩隻前爪平放,額觸石麵,恭敬如禮佛。
智宸盤膝而坐,也不升座,也不焚香,明月為燈,鬆風為磬,黑風山便是道場。
「《妙法蓮華經》者,諸佛秘要,一乘圓教。佛住世四十九年,說法三百餘會,至靈山會上,方開此經。何故?為眾生故。為一切眾生故。」
「一切眾生,」他頓了頓,「汝在其中。」
聽到智宸如此說,黑熊精的脊背微微一顫。
「昔日佛在祇園,有老嫗求出家,舍利弗、目犍連皆不許,謂其五百世中未嘗種一善根。佛卻許之。何以故?佛眼觀之,此人過去世中,曾為一蟻,繞佛三匝,以一念敬心,種下成佛之因。」
智宸看著黑熊精,一字一句道:「一蟻尚可成佛。汝豈在一蟻之下?」
黑熊精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智宸不給他喘息之機,繼續道:「經雲:三界無安,猶如火宅。眾生於火宅中嬉戲,不知出離。佛為慈父,設三車以誘之羊車、鹿車、牛車。出火宅已,不與之三車,而與一大白牛車。何以故?佛無虛言,先以三乘誘引,終以一乘度脫。」
他抬手指向山腳下那點點燈火:「你看。」
黑熊精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夜色中,觀音禪院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觀音禪院中,日日燒香,夜夜誦經。大王與我師為友,相交百年,我師兩百餘年修行,修的是什麼?修的是那滿屋袈裟?修的是滿室珍玩?修的是來往香客一聲『老神仙』?此等修行,與佛法何乾?」
他收回手,直視黑熊精:「而你與我師相交,求佛法,所謂何?」
黑熊精思忖片刻,搖頭隻道:「俺讀佛經實際並不通佛,隻要成個正果便可,是佛是仙並無區別。」
「這便是了。」智宸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卻字字如錘,「我師兩百餘年修的是個癡,他看不破,你也看不破,我師的執了個癡,你執了個貪。」
黑熊精渾身劇震。
「經中又雲:汝等當信佛之所說,言不虛妄。你既信經中所言眾生皆有佛性,為何不信自己便是眾生?你既信佛不打誑語,為何疑佛將你排除在外?你這一疑,不是疑自己,是疑佛。」
黑熊精聽到次處,似有所悟,一時間隨著智宸講經搖頭晃腦如癡如醉。
智宸的聲音愈發平靜:「你若問我,妖能不能成佛。我且問你何為妖?何為佛?何為正果?」
黑熊精愕然抬頭。
「妖者,汝之皮毛也。佛者,汝之本心也。皮毛可變,本心不移。你披毛戴角時,本心在;你脫了這身皮毛,本心亦在。本心若是佛,披毛戴角亦是佛。本心若不是佛,縱然三十二相八十種好,不過一具空殼。」
這話如驚雷貫頂,黑熊精呆坐當場,眼中有光閃爍不定,似有什麼東西在胸中翻湧,欲破未破。
智宸不再說了。他閉上眼,任山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沉默。
良久的沉默。
石壁上山泉還在滴答滴答地響,一滴一滴,如同時光本身在流淌。
月光忽然大亮。
黑熊精伏在青石上,渾身顫抖,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砸在石麵上。
那龐大的身軀,此刻看來竟不再像一座山,反而更似孩童一般。
智宸起身,走到黑熊精麵前,伸手輕輕按在他頭頂。
那手掌在巨大的熊首上,不過一片落葉大小。
「汝今已信,信為道源功德母,長養一切諸善根,這一信,便是入門,入門之後,但行便是,不復更疑,正果有望。」
黑熊精抬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淚痕未乾,再看智宸卻見智宸腦後竟有一道圓光升起,正是佛門智慧頭光,雖淺薄似煙氣,可卻又真正存在。
「弟子謝法師**。」
黑熊精起身,龐大的身軀立在月光下,卻不再遮住月光。他朝智宸合十一禮,然後轉身,踏入山林深處。腳步很輕,輕得像踏在水麵上。鬆濤重新湧動,淹冇了他的身影。
智宸望著那道黑風遠去,良久不語。
他心中忽然想到金池長老誦了兩百年不曾領會,廣智廣謀日日唸誦不曾入心,而方纔那披毛戴角的黑熊,卻是有了所悟,當真是有幾分佛性。
智宸此番願為這黑熊**,一來是這黑熊雖為妖卻不曾為惡,有向佛之心。
二來是這黑熊與金池老師相交百年,也為金池老師傳法煉丹,而金池長老又與自己有傳法之恩,因果不空,正是至理。
明月西斜,鬆風如故,銀雪如故。
智宸拂了拂袖上的鬆針,踏著白雪轉身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