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靜室門被輕輕推開,阿土端著兩個粗瓷碗走進來。
“師尊,元寶師兄,吃早飯了。”
他臉色還有些蒼白,眼圈發黑,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好。
但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端著碗的手穩穩的。
一碗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靈米粥——小院的存糧確實不多了。
李鬆受了那麼重的傷,得省著點吃。
另一碗是……一碗糊糊。
灰褐色的,黏稠稠的,表麵浮著幾片切碎的肉乾和不知名的綠色野菜。
那是元寶的專屬早餐。
阿土把糊糊碗放在地上,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開啟,裡麵是一小撮金黃色的粉末——
百花蜜的結晶,磨成的蜜粉。
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撮,均勻地撒在糊糊表麵。
“元寶師兄,吃飯。”
“嗷!”
【吃飯了……吃飯了……】
元寶立刻興奮的掙紮從李鬆懷裡跳下來,蹲在碗邊,小鼻子湊近聞了聞。
【嗯……肉乾太少了。】
它不滿地嘀咕。
說完,它低下頭,開始專心致誌地飛快吃它的糊糊。
吧唧,吧唧。
小舌頭舔得飛起。
阿土愣在原地,眼眶突然有點發酸。
李鬆端起那碗稀粥,慢慢喝了一口。
很淡。
但他覺得,這是他喝過最好的粥。
上午,天氣很好。
陽光明媚得幾乎讓人忘記昨晚那場血戰,忘記那道衝天而起的金光,忘記那頭盤踞在廢墟頂端、最終悄然退去的玄蛇。
阿土在院中打掃。
他把昨夜戰鬥中震落的碎瓦、斷枝、還有不知從哪裡飄來的焦黑碎片一一清掃乾淨,堆在院角。
李鬆坐在槐樹下,閉目調息。
靈力恢複的速度依然極慢。
他試著吸收了一小塊下品靈石,那點微薄的靈氣入體,如同水滴落入乾涸的河床。
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假丹上的裂痕沒有惡化,但也沒有癒合的跡象。
他知道自己傷得很重。
過度透支靈力、強行催動禁忌神通、連番激戰後又拖著傷體守了一夜——這具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但此刻他坐在陽光下,聽著阿土掃地的沙沙聲。
聽著元寶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蝴蝶的啪嗒啪嗒聲,竟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元寶確實精力充沛。
昨晚那驚天動地的一吼之後,它昏睡了整整一夜。
今天一早醒來,吃了糊糊,又滿血複活了。
此刻它正在追一隻蝴蝶。
那隻蝴蝶是南疆特有的品種,巴掌大小,翅膀是夢幻般的藍紫色,邊緣有一圈金色的斑點——
阿土說叫“星藍蝶”,喜食晨露,不傷人。
元寶顯然很喜歡它。
它追著蝴蝶滿院跑,四條小短腿搗騰得飛快,銀灰色的絨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蝴蝶飛高,它就跳起來撲;
蝴蝶飛低,它就蹲下身子,悄悄靠近,然後猛地一撲——
每次都撲空。
但它樂此不疲。
有一次它終於碰到了蝴蝶的翅膀尖,高興得“嗷”一聲。
結果蝴蝶猛地拔高,它沒收住力,一頭栽進了牆角那叢野花裡。
等它從花叢裡鑽出來時,滿頭滿臉都是花瓣和草葉。
還有一朵粉色的小花正好卡在它耳朵上,晃晃悠悠的。
【主人!】
它頂著一腦袋花跑過來,興奮地報告。
【元寶抓到花了!】
李鬆看著它那副模樣,忍不住笑出聲。
阿土也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元寶不明白他們在笑什麼,但它覺得主人笑了,阿土師弟也笑了,那就是好事。
於是它也咧開嘴,露出那排小奶牙,跟著傻樂。
院子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然而——
午後,天氣突變。
不是真的天氣。
太陽還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南疆濕熱的風還在吹,院角的野花還在搖曳。
但元寶突然不追蝴蝶了。
它正追著蝴蝶跑到院門口,突然停下來,四條小短腿僵在原地,耳朵高高豎起,尾巴繃成一條直線。
李鬆第一時間察覺到不對。
“元寶?”
元寶沒有回應。
它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著什麼,琉璃大眼睛死死盯著院門的方向——
不,不是院門,是院門之外,更遠的地方。
西南方向。
李鬆站起身,走到它身邊,順著它的視線望去。
什麼也沒有。
隻有遠處起伏的屋頂,更遠處連綿的山脈輪廓,和山脈上方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元寶,你聞到什麼了?”
元寶沒有回答。
它開始發抖。
小小的身子抖得厲害,像風中顫抖的樹葉。
它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壓抑的嗚咽聲,不是平時那種撒嬌的嗚嗚,是真正的、發自本能恐懼的嗚咽。
李鬆心中一凜。
他彎腰將元寶抱起來。
元寶立刻把小腦袋埋進他懷裡,整隻妖縮成小小的一團,抖得像篩糠。
【……主人……】
它的意念傳來,斷斷續續的。
【那邊……有好多……好多壞東西……比昨晚還多……好多好多……】
“什麼壞東西?”
【……動物……】
元寶的聲音裡帶著恐懼。
【比那條大蛇還厲害……好多個……它們……它們在往這邊走……】
李鬆的瞳孔驟然收縮。
“有多少?”
元寶抖得更厲害了。
【元寶……數不清……好多好多……比昨晚多好多……】
【還有……】
它頓住,小爪子死死抓著李鬆的衣襟。
【還有一個……最厲害的……它……它在看這邊……】
“它?”
李鬆追問。
“什麼它?”
【它……和人一樣……】
元寶艱難地描述。
【但是……不是人……身上有……好可怕好可怕的氣息……比那條大蛇還可怕一百倍……】
【主人……】
元寶抬起頭,琉璃大眼裡滿是恐懼。
【我們……快走。】
李鬆沒有猶豫。
他抱著元寶走進靜室,將正在整理符紙的阿土叫過來。
“阿土,把所有重要的東西都收拾好。
丹藥、符籙、靈石、功法玉簡、換洗衣物——隻帶最重要的,輕裝上陣。”
阿土愣住了:
“師尊,出什麼事了?”
“可能有危險。”
李鬆言簡意賅。
“收拾東西,等我回來。”
“師尊您要去哪?”
李鬆沒有回答。
他把元寶輕輕放在阿土懷裡,轉身就往外走。
【主人!】
元寶急了,在阿土懷裡拚命掙紮。
【主人去哪?主人不要丟下元寶!】
李鬆腳步不停。
他走到院門口,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邁步出去。
他要去證實元寶的預感。
即使假丹受損,即使靈力隻剩一兩成,即使此刻隨便來個築基初期的修士都能要他的命——
他也必須親自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