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土在石桌上鋪開一大張油紙,將混合粉末輕輕倒出,形成一小堆。
然後他拿起李鬆給的一把小巧的玉勺和玉碟,準備開始分揀。
元寶當然又湊了過來,跳上桌子。
蹲在粉末堆旁邊,好奇地看著。
阿土用玉勺小心地舀起一點點粉末,湊到眼前,仔細分辨,再輕輕撥到對應的玉碟裡。
動作很慢,但很穩。
元寶看了一會兒,覺得這工作太簡單了(不就是把亮一點的和暗一點的分開嘛)。
它伸出爪子,也想幫忙。
但它爪子哪有玉勺精準?
一扒拉,粉末揚起了少許。
“阿嚏!”
元寶自己先打了個噴嚏,粉末沾在鼻尖上,癢癢的。
它連忙用小爪子去抹臉,結果爪子上也沾了更多粉末,變成了一隻“小花臉”。
阿土忍不住笑了,但又趕緊忍住,低聲道:
“元寶師兄,這個要很小心,還是我來吧。”
元寶看看自己沾滿粉末、顏色斑駁的爪子,又看看阿土乾淨利落的動作,有點訕訕的。
但它“師兄”的尊嚴不能丟!
它決定換一種方式“幫忙”——監督質量!
它湊到阿土分揀好的“星紋砂”玉碟邊,仔細看了看,嗯,確實都是亮晶晶的。
又跑到“赤銅粉”玉碟邊,嗯,顏色均勻。
然後,它開始在兩碟之間來回巡視,彷彿在檢查有沒有“漏網之魚”。
偶爾,阿土動作稍快,它就會叫一聲,示意他慢點;
阿土分揀出一顆稍微大點的顆粒,不確定該歸哪類時。
元寶也會湊過去,用小鼻子嗅嗅(其實聞不出區彆)。
再裝模作樣地點點頭或搖搖頭,儘管阿土完全不明白它點頭搖頭的依據是什麼。
但神奇的是,阿土似乎漸漸能捕捉到元寶某些細微動作的含義。
比如當元寶尾巴尖快速擺動時,通常表示它覺得當前進度不錯;
當它耳朵突然豎起,身體前傾時,可能是發現了疑似分錯的顆粒;
當它無聊地打哈欠時,說明這項工作確實漫長……
一人一妖,就在這種奇特的、跨越物種的“默契”下,慢慢進行著枯燥的分揀工作。
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在石桌上。
灑在少年專注的側臉和銀灰色小妖認真的“監督”表情上,畫麵竟有種意外的和諧與溫馨。
當然,元寶這位“師兄”並非總是“指導”正確。
更多時候,它的“指揮”源於它自己的喜好、誤解或一時興起,常常讓阿土哭笑不得。
比如有一次,李鬆讓阿土將晾曬好的幾種草藥收起來,分彆裝入不同的玉盒。
其中“寧神花”需要輕拿輕放,保持花形完整;
“赤血苓”需要乾燥密封;
“祛濕藤”則需略微揉搓,使其藥性更易滲出。
阿土牢記要求,小心操作。
元寶照例在旁邊“監工”。
看到阿土將“寧神花”一株株整齊擺入鋪了軟布的玉盒,它覺得擺放得太規矩了,不夠“自然美”。
它跳上桌子,用爪子將幾株花撥弄得歪斜一些,自認為擺出了“錯落有致”的藝術感。
阿土:“元寶師兄,這花不能亂動,花瓣容易掉……”
元寶不理,對自己的“插花藝術”很滿意,還示意阿土繼續。
阿土無奈,隻能等元寶走開,再悄悄將花扶正。
輪到處理“祛濕藤”時,阿土記得要“略微揉搓”。
他拿起一根,在掌心輕輕搓動。
元寶看著,覺得阿土力氣太小了!
這樣怎麼能把“濕氣”搓出來?
它以為“祛濕藤”就是字麵意思,要把濕氣搓掉。
“嗷!”
它叫了一聲,伸出兩隻前爪。
抱住阿土手裡的藤條,使出吃奶的力氣往後拉,想幫阿土“加大力度”。
阿土嚇了一跳,趕緊鬆手。
元寶用力過猛,抱著藤條向後翻滾,摔了個四腳朝天,藤條也掉在地上。
元寶暈頭轉向地爬起來,甩甩腦袋。
看著地上的藤條,又看看阿土,有點委屈。
【師弟你乾嘛鬆手!元寶在幫你!】
阿土連忙撿起藤條,檢查沒有摔壞,才鬆了口氣,苦笑道:
“元寶師兄,這個……不能太用力的。”
類似的情況時有發生。
有時元寶會“指揮”阿土給院子裡的野花澆水(其實不需要)。
有時會在他練習符文時,故意用尾巴掃他手腕考驗定力(結果害他畫歪)。
有時又會把自己最喜歡的亮晶晶小石頭叼過來,非要阿土擺在某個特定位置(說是能增加院子靈力)。
阿土多數時候會耐心配合,嘗試理解元寶的意圖。
實在理解不了或明知不對時,也會溫和地堅持自己的做法。
他從不生氣,也不抱怨。
隻是會等元寶“視察”的間隙,再悄悄把被弄亂的東西恢複原樣。
李鬆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看到了元寶因為有了“師弟”而煥發的、近乎耀眼的興奮和責任感,也看到了阿土這個少年難得的寬厚、耐心與包容。
阿土對元寶那種近乎遷就的尊重,並非出於懼怕。
更像是一種對“靈獸師兄”天然靈性的敬畏,以及對師尊所珍視夥伴的愛屋及烏。
這種包容,讓元寶那些時常出錯、偶爾添亂的“指導”,反而成了小院生活中獨特的調味劑,帶來了許多令人忍俊不禁的瞬間。
這一日晚飯後,阿土在油燈下繼續研讀玉簡。
元寶趴在他腳邊打盹,小肚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阿土遇到一處不解,眉頭緊鎖,低聲自語:
“‘靈力引而不發,藏於筆鋒之末’……這是什麼意思呢?”
本已睡眼惺忪的元寶,耳朵動了動。
忽然抬起頭,琉璃大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
它站起身,走到阿土麵前,抬起一隻前爪,做出虛握毛筆的姿勢。
然後緩緩地、極其專注地在空中“畫”了一筆,動作輕靈而穩定。
在最後一刻,爪尖微微一頓,彷彿真的將什麼東西“藏”在了無形的筆鋒裡。
這是它無數次觀察李鬆畫符後,形成的肌肉記憶和模糊感悟。
雖不明其理,卻隱約抓住了那種“意到筆不到”的神韻。
阿土怔怔地看著元寶這突如其來的、充滿韻味的“演示”,腦中那團迷霧彷彿被一道靈光劈開!
引而不發……藏於筆鋒……原來是這種感覺!
不是力量的外放,而是內斂的凝聚與控製!
“我明白了!多謝元寶師兄指點!”
阿土欣喜若狂,對著元寶鄭重一揖。
元寶收回爪子,優雅(自認為)地舔了舔,然後昂起頭。
【嗯,師弟悟性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