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變態發育的昆蟲一生要經歷卵、幼蟲、蛹、成蟲四個發育階段,如家蠶、蜜蜂、菜粉蝶、蚊、蠅等……」
紀野躺在病床上,聽著床頭櫃上一個堪稱古董的老式收音機裡放著的記錄片「昆蟲世界」,眼前漸漸模糊。
他今年已經一百零一歲,是遠近聞名的長壽老人,今天,他終於走到了生命的儘頭。
在這間高級的單人病房裡,紀野的床邊圍滿了人,全都是他的子孫後代。
紀野研究了大半輩子昆蟲,是昆蟲方麵的專家,對於蟲有著特殊的愛好,根據他的要求,就算到了彌留之際,一邊的古董收音機依舊調頻到了一個以講解關於各類昆蟲為主的電台,此刻正播放著關於昆蟲的紀錄片。
這台收音機跟了他很多年,是他的寶貝,也不知壞了多少次,修了多少次,就是捨不得丟掉,因為這是他的妻子送給他的禮物,雖然,送禮物的人早已經離世很多年了。
他的子孫們能理解紀野為什麼捨不得這收音機,卻弄不明白這活了一個世紀的老祖宗,為什麼對昆蟲有著近乎變態的喜愛,甚至還講過人類也是昆蟲的一種,胎兒為蟲卵,人為幼蟲,死亡是結束了幼蟲期,屍體即為蛹,一旦過了七七四十九天,人就能破蛹而出,是為成蟲。
這也是自古以來,為什麼人死後要經歷頭七到七七的原因。
當然,對於紀野的這些子孫後代們來說,並不會將老祖宗的這些說詞當真,隻當他是研究昆蟲走火入魔了。
紀野的各個器官都在衰竭,眼前漸漸變得黑暗,但他的意識並冇有消失,隻是他在失去對身體的控製和感應能力。
他的眼睛、耳朵、心臟、大腦在工作了一個世紀之後,終於開始一一停止了工作。
紀野明白,自己的身體,正在死去,之後,他失去了一切意識。
站在人類的角度來說,他已經死了。
等醫生確定了紀野死亡後,很快殯儀館的車子便來了,紀野的屍體被存放在了冰棺裡。
根據他生前的要求,他的屍體必須要在冰棺存放七七四十九天,才能火化下葬,為此,他逼著自己的兒孫在他麵前跪著對天發誓遵守照辦,這才放下心來。
對於這位老祖宗的遺願,後輩們雖然不以為然,認為他是封建思想作祟,但死者為大,紀野的遺願,他們卻也不敢違背。
還好在冰棺裡存放四十九天,也隻是多花費些錢財,其它的影響不大。
四十九天後,安城殯儀館,紀野的子孫後代以及很多親戚早早都來了。
今天將是紀野遺體火化下葬的日子,對於紀氏一門來說,這絕對是頭等的大事。
焚燒爐前的大廳裡,擺放著一具具的冰棺,都在排隊等著被推進焚燒爐進行火化。
其中紀野的遺體排在了第三位。
***
紀野突然醒來,像從一個長久的睡眠中甦醒過來,第一反應就是這一覺睡得好長好香好甜,然後就忍不住想要伸個懶腰,卻感覺到四周有一種束縛感,自己像被困在一個人形袋子裡,全身都被袋子束縛著。
這束縛的力量很強大,紀野一邊掙紮一邊睜開眼睛,發現眼前灰濛濛一片,像蒙上了一層霧,什麼都看不清。
而他腦海裡,大量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開始回憶起自己曾經的點點滴滴。
一個世紀的人生很漫長,但在此刻紀野腦海裡卻像電影的快進,隻眨眼的工夫,他便經歷了童年、上學、工作、戀愛、娶妻、生子、退休、子孫滿堂……最終定格在了自己躺在病床上,嚥下最後一口氣,失去一切意識之前。
紀野終於想了起來,自己今年已經一百零一歲了,作為人類,自己已經死了,但現在卻又有了意識,被束縛在了這人形袋子之中。
他突然明白過來。
「七七四十九天已過,我從蛹中醒來,這所謂的人形袋子,實際就是我那已經老朽的身體,活著的人類不過就是幼蟲,失去生命的屍體是蛹,隻要我能破蛹而出……」
紀野的腦海裡,種種記憶湧出。
他明白了一切,在他意識中湧出來的力量也越來越強大,他甚至感受到了四周空氣裡都有著無窮無儘的力量在朝著自己洶湧而來。
那束縛自己的人形袋子,又或者說是失去了生命的老朽身體,變得脆弱不堪,隨著他的掙紮,終於破開。
「……破蛹而出,方為成蟲……」
眼前如灰濛濛的霧猛地散開,紀野完全睜開眼睛,四週一切,儘收眼底。
他看到一個巨大廳子,廳子裡擺放著一具具的冰棺,而自己正坐在其中一具冰棺中。
大廳的儘頭傳來了類似哭泣般的嗚嗚聲,那是焚屍爐裡在焚燒屍體發出來的聲音。
幾個殯儀館裡的工作人員在焚屍爐前忙碌著,其中一個帶著白帽子的中年男人抽著煙,雙臂抱於胸前,顯得很悠閒,應該是他們的領導。
這些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焚屍爐處,根本不知道大廳其中一具冰棺裡發生的詭異變化。
紀野坐在冰棺裡,慢慢低頭,他看到了冰棺裡躺著一具老朽不堪的屍體。
這屍體滿臉皺紋,頭髮幾乎掉光了,臉色因為多日的冰凍而呈現一種灰白色,冇有絲毫血色,更冇有半點生命氣息。
這冰棺裡躺著的正是被冰凍了四十九天的紀野屍體。
紀野忙著抬起雙手,發現自己的雙手白而細嫩,充滿了力量和青春的氣息,這是一雙絕對不會超過二十歲的年輕人的手,再撫摸自己臉龐,光滑如新剝的雞蛋,更是冇有絲毫皺紋。
紀野心裡湧出狂喜。
「我不但活了過來,還返老還童,重獲青春,現在我的精神狀態和體力都處於生命的最巔峰期,這根本不是一個活了一百歲的老人該有的狀態……」
紀野欣喜若狂,但他很快發現自己身體有一半和冰棺裡躺著的屍體重合了,而坐起來的上半身竟然穿過了冰棺的棺蓋,自己的雙手也可以自由的穿過棺蓋,冇有絲毫阻礙,似乎這具冰棺和棺蓋,隻是虛影,並不是真實存在。
「這是?」
紀野開始疑惑,扭頭四看,立刻發現冰棺旁邊正有一個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但是他看到自己穿過冰棺從屍體裡坐了起來,竟然毫無半點驚異的表情。
按照正常情況,自己突然從冰棺坐起,無異於詐屍,他再大的膽子怕也會變得驚恐萬狀,怎麼會無視自己的存在?
不對,是他根本看不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