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非的烈陽懸在澄澈如洗的天穹上,將香糧城外的軍營曬得滾燙。
黃土地麵蒸騰起微薄熱氣,混著青草與汗味,在空曠的校場上瀰漫。
蘇大寶站在軍營高台之上,腰桿挺得筆直,一雙粗糙的大手叉在腰間。
挽起的粗布袖口下,是常年日曬雨淋練出的結實臂膀。
他那張被東非驕陽烤得黑黢黢的臉龐,此刻冇了平日裡的急躁,反倒溢著藏不住的爽朗笑意。
嗓門如洪鐘般震得周遭空氣微微發顫:
“自今日起,我香糧城的邊防團正式成立了!”
話音落,校場上一千名身著黃綠色粗布軍裝的民兵齊刷刷抬頭。
神色各異,卻都將目光牢牢鎖在高台上的蘇大寶身上。
這一千人,是香糧城如今全部的武裝底氣。
五百人是從大華本土千裡迢迢調遣來的正規守備老兵,皆是無牽無掛的單身漢子,曆經沙場操練,如今在當地安家。
即便混在新兵堆裡,也透著久經訓練的肅殺。
剩下五百人成分駁雜,多是遠渡重洋而來的移民,還有不少當地土生土長的阿拉伯混血後裔。
軍裝歪歪扭扭,站姿鬆垮,眼神裡帶著初入軍隊的侷促、茫然,還有對未來的忐忑,與老兵形成鮮明對比。
香糧城立城以來,靠著東非得天獨厚的水土,稻田成片開墾,良田千頃,城池規模一日大過一日,慕名而來的移民絡繹不絕。
人多了,城池要守,良田要護,商路要穩,擴充軍隊便成了迫在眉睫的頭等大事。
更何況,將移民與阿拉伯混血納入軍中,也是讓他們紮根香糧城、融入大華統治最直接的法子。
蘇大寶心裡的算盤,早已打得通透。
看著眼前參差不齊卻總算湊齊的隊伍,蘇大寶咧嘴一笑,語氣溫和了幾分:
“弟兄們,從今往後,你們再也不是散兵遊勇,是有大華正式編製的軍人了!”
“隻要好好做事,守好香糧城的疆土,護好城裡的百姓良田,朝廷不會虧著你們,香糧城更不會虧著你們!”
一番話落地,民兵隊伍裡起了陣細碎的騷動。
老兵神色肅然,新兵眼中則多了幾分光亮。
“編製”二字,在這遠在海外的東非殖民地,便是安穩,是保障,是堂堂正正的大華子民身份。
蘇大寶見狀,大手猛地一揮,語氣豪邁:
“開飯!今日慶邊防團成立,夥食管夠,紅燒肉人人有份,管飽!”
“紅燒肉!”“將軍萬歲!”“多謝將軍!”
震天的歡呼聲在校場上炸開,方纔的侷促與不安一掃而空。
無論老兵新兵,此刻都麵露狂喜。
在東非這片土地上,肉食本就是稀罕物,更彆說肥而不膩的紅燒肉。
這一頓犒賞,比任何豪言壯語都能籠絡人心。
軍營夥伕早已抬著熱氣騰騰的木桶候在一旁,肉香隨風飄散,勾得所有人饑腸轆轆,場麵一時熱鬨非凡。
蘇大寶望著歡呼的士卒,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淡了。
他擺了擺手,示意親兵不必跟隨,獨自一人離開喧鬨的軍營,腳步沉重地往城內的將軍府走。
方纔立團的意氣風發,不過是強撐的底氣。
隻有他自己知道,香糧城如今早已外強中乾,兜裡的銀錢,快要兜不住這座城的開銷了。
剛踏入將軍府正廳,蘇大寶便迫不及待開口,滿臉愁容,語氣帶著焦灼:
“孟藩司,朝廷的撥款到底打過來了冇有?海外部那邊,究竟還要拖到何時!”
端坐案前的孟祥雲身著佈政使官服,麵容清臒,此刻也是眉頭緊鎖,眼底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聞言無奈搖頭,聲音滿是苦澀:
“將軍,海外部的公文剛到,說是如今移民安置業務全轉交給了外交部,兩邊衙門正在交接案牘、梳理流程,亂作一團。”
“撥款的事,還要再等——之前說一個月,如今怕是還要往後拖!”
“真是要命!”
蘇大寶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茶碗都跳了起來。
他忍不住哀歎一聲,揹著手在廳內來回踱步:
“這朝廷的衙門辦事,怎麼偏偏趕在這個節骨眼上拖遝!咱們香糧城,可再也拖不起了!”
自移民湧入東非,香糧城將軍府便肩負著安置重任。
每戶移民登岸,要分田分地,要撥銀錢修宅基地,要發稻種、農具,還要墊付數月口糧,連耕牛、羊羔都要官府先行供給。
算下來,一戶移民要在東非紮根安居,至少得耗五十塊銀元,且前兩三年全是投入,看不到半分收益。
這幾個月,香糧城硬生生接納了三千餘戶移民,上萬口人。
朝廷的移民補貼遲遲不到位,所有開銷全靠城裡積攢的家底硬撐。
如今府庫銀錢早已見底,連軍中糧餉都快要捉襟見肘。
再拿不到撥款,香糧城怕是要陷入絕境。
孟祥雲也是滿麵愁雲,長歎一聲補充道:
“禍不單行,下個月還有五百戶移民要登岸。”
“咱們香糧城土地肥沃,水稻一年兩熟甚至三熟,訊息早傳回本土。”
“如今海外殖民地就數咱們這兒最搶手,要不是我再三托人阻攔,嚴控移民數量,彆說五百戶,五千戶都能擠破頭往這兒來!”
蘇大寶聞言一愣,滿臉不解:
“朝廷近期怎麼組織了這麼多移民?就算是海外拓殖,也不該如此密集啊?”
孟祥雲下意識壓低聲音,湊到蘇大寶跟前,語氣神秘:
“聽外交部的內線說,這批移民大多是半島土著。”
“朝廷打的是‘騰籠換鳥’的主意——在大華本土,這些土著占地滋事,是揮之不去的麻煩;到了咱們東非殖民地,他們吃苦耐勞,懂耕作、能守土,比當地的阿拉伯混血和黑人土著好用百倍,是拓殖的最好幫手!”
蘇大寶笑了笑,點了點頭,臉上卻依舊惋惜:
“大好的機會,若是有錢,咱們能把這批土著儘數安置,開墾更多良田,擴充更多兵力,香糧城立馬就能再上一個台階。”
“可現在,偏偏是錢財不湊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沉默片刻,孟祥雲抬眼看向蘇大寶,眼神帶著試探:
“將軍,要不……咱們先去找太平洋銀行借錢?”
“太平洋銀行?”蘇大寶眉頭一挑,“那銀行雖是陛下的,但經理精得跟猴似的,咱們能借到錢?”
“能!”孟祥雲斬釘截鐵點頭,
“咱們拿香糧城下一季度的稻米收成做抵押。東非的稻米在海外供不應求,銀行絕對願意放款!”
蘇大寶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沉吟片刻,終於狠狠點頭,下定了決心:
“行!死馬當活馬醫,那就去借!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說!”
話落,他又皺起眉,語氣凝重:
“可借錢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頂多撐一時。”
“如今移民越來越多,開銷越來越大,咱們必須開源節流,自己找出路,否則遲早要被拖垮!”
孟祥雲聞言,連忙躬身問道:
“將軍有何妙計?屬下愚鈍,還請明示。”
蘇大寶走到廳內的地圖前,粗糙的手指重重指向香糧城西側的大片疆域,眼神變得銳利而深邃,聲音沉如磐石:
“派遣探險隊,往西進發!”
“在咱們香糧城以西千裡之外,有片偌大的內陸湖,洋人探出來了,稱之為維多利亞湖。”
“我來看,那一帶水草豐美,土地肥沃,大大小小的土著部落數不勝數,是塊不折不扣的風水寶地!”
“咱們此番西進,一是擴張香糧城的疆土,將整個維多利亞湖納入掌控;二是勘探地形,仔細搜尋金礦、銀礦,若是能找到礦藏,咱們立馬就能擺脫缺錢的困局;”
“就算找不到礦藏,也能與湖邊的部落做生意——咱們用鹽巴換他們的獸皮、牲畜,穩賺不賠!”
“你也知道,香藥城每年靠著獸皮貿易,就能賺下十萬兩以上的銀子,咱們香糧城,憑什麼不能分一杯羹?”
蘇大寶的話讓孟祥雲眼前一亮,可轉念一想,又麵露難色:
“將軍,不妥啊。”
“東非沿海的鹽貨,向來是阿拉伯混血遊商的生意。”
“他們上千年來把控著內陸商路,咱們直接插手,等於搶了他們的財路,打破了咱們與阿拉伯人之間的默契,怕是會引發事端啊!”
東非殖民地的格局早已成型。
大華移民是統治階級,以農耕為本,掌控城池與良田;
阿拉伯混血是千年阿拉伯商人的後裔,半牧半商,把控著內陸的商路、地圖與嚮導,是殖民地不可或缺的中間力量;
黑人土著則以放牧為生,提供獸皮、牲畜,是最底層的生產者。
三方各安其位,纔有瞭如今的穩定。
蘇大寶若是直接派人與內陸部落交易,無疑是動了阿拉伯混血的根本。
蘇大寶卻不以為意,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搶生意?咱們不是搶,是收編!”
“將這些阿拉伯混血徹底納入香糧城的治理之下,與咱們大華子民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他頓了頓,語氣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隻要他們願意改信大華禮教,遵從香糧城的法令,便可以加入軍隊、參與商貿,甚至擔任官職。”
“此番西進探險,正好讓阿拉伯混血做嚮導,給他們分潤利益,徹底將他們綁在咱們香糧城的戰車上!”
“真……真的接納他們?”
孟祥雲猛地瞪大眼,忍不住低聲驚呼,
“將軍,這可是開海外殖民地之先河啊!此前從未有過將異族混血徹底納入治下的先例!”
“遲早的事。”
蘇大寶望著窗外的香糧城稻田,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阿拉伯混血掌控著東非內陸的所有商路、地形與部落情報,想要真正開拓西疆,占據維多利亞湖,就必須納下他們,為我所用。”
“一味排斥,隻會自斷臂膀。”
孟祥雲細細思忖,越想越覺得蘇大寶的計策高瞻遠矚,不由得心悅誠服,拱手躬身:
“將軍高見!屬下佩服,難怪將軍能鎮守一方,統領香糧城軍民!”
蘇大寶聞言,爽朗地大笑起來,方纔的愁雲慘淡一掃而空,眼底重新燃起了拓殖四方的豪情:
“哈哈哈!先借錢渡難關,再整軍西進,收編阿拉伯人,占據維多利亞湖,挖金礦、販獸皮、開良田!”
“我就不信,咱們守著東非這塊寶地,還能讓錢給難住!”
……
“這裡距離大湖還有多遠?”
侯賽因裹著傳統的白色頭巾,露出一雙銳利的小麥色眼眸,對著麵前放下長弓、神色警惕的黑人土著輕聲問道。
身為混血,他行走草原多年,各部落的語言基本熟絡,勉強溝通。
說話間,他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小塊風乾鹹肉,遞到了對方麵前。
“巴拉……巴拉……”
黑人土著猶豫了片刻,試探著伸出手指,輕輕沾了沾鹹肉,飛快舔了一下。
下一刻,他渾濁的眼睛驟然亮起,連連點頭,嘴裡發出急促而興奮的音節:“拉巴結巴!拉巴結巴!”
侯賽因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在這片缺鹽的荒原上,任何帶鹹味的東西,都比黃金更有說服力。
他拖著早已疲憊不堪的雙腿,轉身走回隊伍,對著身後幾十名神色疲憊的探險隊員開口:
“向西北走,再走五個日落,大約三四百裡路,就能抵達維多利亞湖了。”
領頭的狄從南聞言,緊繃多日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容。
“總算走對路了!”
他重重鬆了口氣,隨即又對侯賽因吩咐:“你再跟他們好好聊聊,把貿易的事說清楚,告訴他們,日後我們還會帶人過來,用鹽換皮毛、換象牙、換牲畜。”
交代完畢,狄從南轉過身,對著身後的隊員高聲道:
“大家都動起來,找石頭、搬泥土,立刻立碑!”
隊員們精神一振,紛紛行動起來。
不多時,一塊半人高的青石被眾人合力豎起,牢牢固定在土台之上。
一名識字的隊員取出炭筆,在石碑上一筆一畫,鄭重刻下一行大字:
大華香糧城,向西第九十八個站,距大湖四百餘裡。
末尾再添一行小字:
炎黃曆四千零七十一年,尋湖隊立。
石碑立起的同時,不遠處的黑人部落也傾巢而出。
老老少少捧著獸皮、乾果、羽毛、手工製品,絡繹不絕地趕來,隻為換取探險隊手中那一點點雪白的鹽巴。
侯賽因穿梭在人群之中,熟練地比劃、交談、議價。
狄從南站在石碑之下,望著西北方無儘的荒原,眼中閃爍著開拓的光芒。
維多利亞湖,已經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