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開埠以來,上海便憑藉著黃浦江與長江交彙處的優越地理位置,一躍成為整個遠東的商貿核心。
這座崛起於灘塗之上的城市,如同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世界各地的商人、冒險家與流浪者。
短短數十年間,便從一個小漁村蛻變為高樓林立、商船雲集的繁華都市。
即便是大華帝國的首都玉京,近一年來卯足了勁追趕,大力發展工商業與航運,卻依舊難以撼動上海的地位。
外灘沿岸,數十棟風格迥異的洋樓拔地而起。大大小小的洋行、銀行不下百家,彙豐銀行、渣打銀行的招牌熠熠生輝,彰顯著殖民資本的雄厚實力。
公共租界與法租界內,金髮碧眼的洋人不下數萬。他們掌控著上海的經濟命脈,過著優渥的生活,與租界外的華人世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一日,外灘的花旗洋行門前更是熱鬨非凡。劈裡啪啦的鞭炮聲震耳欲聾,紅色的紙屑漫天飛舞,兩條金黃色的巨龍在鑼鼓聲中翻騰跳躍,舞獅隊踩著歡快的節拍,引得圍觀人群陣陣喝彩。
從今日起,這家在上海經營多年的洋行,不再遮遮掩掩,正式宣告隸屬於大華帝國。
背後的靠山昭之於眾,花旗洋行的野心也愈發明顯——依托大華的政治影響力與經濟資源,進一步拓展在遠東的業務版圖。
圍觀的其他洋行經理們,神色各異。有羨慕,有忌憚,也有不屑。
那些老牌歐洲洋行的經理們,端著高腳杯,低聲議論著。
而一些與大華早有往來的商戶,則麵露喜色,暗自盤算著未來的合作機遇。
不過,相較於外灘的喧鬨,上海碼頭的景象才更顯震撼。
數以千計的移民拖家帶口,在碼頭的空地上排起了蜿蜒的長隊,隊伍一眼望不到頭。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中帶著惶恐與茫然,卻又透著一絲對未來的期許。
每個人都拿著一張簡陋的登記表格,在護衛的指引下,笨拙地按手印、簽字,然後小心翼翼地登上停靠在碼頭的蒸汽船。
在這些船隻的桅杆上,一杆杆大華國旗迎風飄揚,格外醒目。
紅色的旗麵如同燃燒的火焰,上麵繡著層層疊疊的祥雲圖案,三條金線橫貫旗麵,象征著大華帝國的疆域、民生與軍隊。
趙處默站在其中一艘船的甲板上,抬頭仰望這麵嶄新的國旗,心中百感交集。
理論上來說,他是大清人,出生在江南的一個書香門第,家道中落後,輾轉來到上海,在花旗洋行工作了多年。
這些年,他親眼見證了大華帝國的崛起,親身感受著這個新興國家的活力與希望,內心深處早已認同了大華的理念,歸屬感早已超越了所謂的“國籍”。
“冇錯!這就是大華的國旗。”駐上海領事朱武走到他身邊,笑著解釋道。朱武身著大華的官服,胸前佩戴著帝國徽章,神色自豪。
“這麵國旗,實際上在年初才最終設計確定下來。在此之前,咱們在海外的機構,隻用一麵繡著碩大‘華’字的旗幟作為標識。”
“陛下說,如今世界潮流浩浩蕩蕩,國旗是國家的象征,必須鮮明而有特色,還要好記。”朱武指著國旗上的圖案:
“紅色代表著熱血與希望,祥雲寓意著國泰民安,三條金線則分彆代表著皇帝、軍隊、百姓,缺一不可。”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自今日起,這麵國旗就能光明正大地掛在上海的土地上了。為了這一步,咱們在上海的僑胞與官員,足足努力了十來年,實在不容易呀!”
趙處默深有同感,點了點頭:“說起這個,駐上海的僑聯司,也已經解散了吧?”
“並非解散,而是職能調整。”朱武輕聲道:
“如今花旗洋行正式歸屬大華管轄,僑聯司不再負責管理商業事務,轉而專注於服務移民。
我們這些在上海的機構與人員,都要歸屬駐清大使統一管轄,這樣才能更好地協調各方資源。”
兩人正聊著天,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泣聲。
他們循聲望去,隻見隊伍中,一個三四歲的孩子正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漲得通紅,嗓子都有些沙啞。
孩子的父母站在隊伍裡,急得滿頭大汗,卻又無可奈何,隻能不停地安撫著孩子,卻收效甚微。
趙處默心中一動,快步走了過去,輕聲問道:“這位大哥,孩子怎麼了?哭得這麼厲害。”
孩子的父親轉過身,臉上滿是苦澀的笑容。他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短衫,露出的胳膊乾瘦如柴,上麵佈滿了傷痕:“先生,孩子是餓壞了!”
“我們一家人從蘇州逃荒過來,快兩天冇吃東西了。”男人的聲音帶著顫抖,“在路上聽人說,這裡招募移民,不僅管飯,而且還是白花花的大米飯,還有肉吃,我們就趕緊趕過來了。”
趙處默心中一沉,又問道:“你們就不怕是騙局?萬一被人賣了,或者去了陌生的地方,日子更難過怎麼辦?”
男人聞言,臉上的苦澀更濃,卻堅定地搖了搖頭:“先生,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了。”他指了指身邊的妻子與孩子:
“家裡的田地被洪水衝了,官府不僅不救濟,還要催繳賦稅。一路上,我們見過太多餓死的人,能活到上海,已經是萬幸了。”
“就算是被騙了,就算是冇命,臨死之前能混頓飽飯吃,也算是值了!”男人的語氣無比認真,眼中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這總比做個餓死鬼,曝屍荒野來得強。”
趙處默看著眼前這一家三口,心中五味雜陳。孩子的母親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衣服,頭髮枯黃,臉上滿是憔悴,懷裡緊緊抱著孩子,眼神中滿是無助。
那個哭泣的孩子,腦袋顯得格外大,身子卻瘦小得可憐,典型的營養不良。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隊伍右側的方向,那裡飄來陣陣誘人的香味。
趙處默順著孩子的目光看去,隻見不遠處的空地上,支著十幾口大鐵鍋,鍋裡的大米飯冒著騰騰的熱氣,白花花的米飯顆粒飽滿,散發著濃鬱的米香。
旁邊還有幾口大鐵鍋,裡麵燉煮著肉菜,肥瘦相間的豬肉與白菜、土豆一起燉煮,湯汁濃稠,香氣四溢,引得人直吞口水。
不僅僅是那個孩子,隊伍中許多大人,也都忍不住頻頻側目,喉嚨不停地滾動著,顯然是早已饑腸轆轆。
在這樣的饑餓麵前,孩子餓哭,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按照移民招募的規定,隻要在登記表格上按手印或者簽字,正式登記為大華移民,就可以立刻領到一份飯菜,飽飽地吃上一頓大米飯和肉菜。
對於這些饑寒交迫的人來說,這無疑是最大的誘惑。
許多人甚至都不曉得移民要去什麼地方,也不知道未來的生活將會如何。
他們單純地就是為了活下去,為了能吃上一頓飽飯,便毅然決然地加入了移民的隊伍。
趙處默看著長長的隊伍,裡麵有不少衣衫襤褸的乞兒,還有許多年邁的老人與瘦弱的婦女,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憐憫。
他轉身對朱武說道:“朱大人,你看這些孩子,實在是餓壞了。要不要通融一下,先讓孩子們先吃?”
朱武順著趙處默的目光看了看隊伍,眉頭微微皺起,沉聲道:“趙先生的好意,我明白。但規矩就是規矩,如果先讓孩子們吃,對於其他排隊的移民來說,並不公平。”
他沉吟了片刻,又說道:“不過,也不能讓大家餓壞了,萬一有人因為饑餓暈倒,或者因為爭搶食物發生混亂,反而不好。
這樣吧,我讓人調整一下,讓已經簽字畫押、完成登記的人,先去領飯吃,省得他們餓得慌,到時候一起搶著吃,容易出亂子。”
趙處默點了點頭,覺得這個辦法頗為妥當。
很快,護衛們便高聲宣佈了新的規定。等候許久的移民們,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
那些已經完成登記的人,迫不及待地朝著飯鍋的方向跑去,一個個如同餓鬼撲食一般,拿起碗筷,盛滿米飯和肉菜,便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他們吃得毫無吃相,有的甚至直接用手抓著米飯往嘴裡塞,湯汁濺得滿身都是,卻渾然不覺,隻想著儘快填飽肚子。
看到這一幕,排隊的人群頓時轟動起來。
那些原本還在猶豫的貧民,親眼看到有人真的吃到了白花花的大米飯和香噴噴的肉菜,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渴望,紛紛加入到排隊的行列中。
原本隻有兩三千人的隊伍,眨眼間就翻了一倍,變得更加龐大。
碼頭上的登記桌前,頓時變得更加忙碌,衙役們不得不加快速度,引導著人們登記、簽字、按手印。
朱武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景象,隻能連忙讓人加鍋加米,調派更多的人手負責做飯與分發食物。
他轉過身,對著趙處默感慨道:“真冇想到,會有這麼多人來。僅僅是上海一地,就有上十萬的貧民,他們都是上好的移民資源呀!”
“朱大人說得冇錯。”趙處默介麵道,“江南雖然號稱魚米之鄉,但這些年災害頻發,官府**,苛捐雜稅繁多,窮人其實不在少數。如果真的認真招募,僅僅是江南一帶,遷移個百八十萬移民,絕對不在話下。”
“確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