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江寧。
兩江總督府的西花園裡，春雨正淅淅瀝瀝地下著。
雨絲如牛毛，沾濕了亭簷的飛翹，打濕了階前的青苔，也將滿園的芭蕉葉洗得愈發翠綠。
一座四麵通透的聽雨亭中，曾國藩正一身素色短褂，端坐在石桌前。
他微微佝僂著脊背，目光緊鎖著棋盤上縱橫交錯的黑白子，手指捏著一枚溫潤的黑檀木棋子，久久冇有落下。
對麵而坐的，是他的好友兼貼身大夫歐陽兆熊。
此人一身藏青色道袍，寬袍大袖，衣袂飄飄，與曾國藩那圓領窄袖、一絲不苟的短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道袍並非道觀裡的法衣，隻是民間流行的家常款式，素色無紋，上下通直，大襟右衽，穿在身上，自有一番閒適自在的氣度。
“歐陽兄怎麼這身打扮？”
良久，曾國藩纔將棋子輕輕落在棋盤一角，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這才抬眼看向歐陽兆熊，目光落在那身道袍上，忍不住開口問道。
歐陽兆熊端起手邊的青瓷茶杯，淺啜一口雨前龍井，眉眼彎起，輕笑道：“自長毛之亂平定後，道袍在江南可是成了禁忌。誰要是敢穿出門，保不齊就被安個通匪的罪名，輕則下獄，重則掉腦袋。”
“但這兩年，風氣卻是忽然放開了。那些士紳老爺、商行掌櫃，在家時都愛換上這身衣裳，說是什麼輕鬆方便，還能顯幾分風流雅緻呢。”
“如今這道袍重新現世，怕是彆有意思吧！”
曾國藩隨口道。
歐陽兆熊放下茶杯，抿了抿唇，眼神裡多了幾分深意：“還不是因為朝鮮那一戰。
朝廷的八旗鐵騎敗得一塌糊塗，大華的名聲倒是在民間驟然大振。
再加上上海租界那邊訊息靈通，什麼事情都捂不住，朝廷就算想管，也是鞭長莫及，根本管控不過來！”
“在租界，洋人見道袍，抬眼三分，見短褂長袍，反而頗為鄙夷了！”
“這道袍，就是藉著這股風起來的。起初還隻是大家關起門來在家穿，不敢露臉，如今倒好，街頭巷尾都能瞧見，穿的人還都覺有麵子，引以為榮呢！”
曾國藩聽罷，長歎了一聲，聲音裡滿是無奈：“朝廷在江南的威望，經此一役，怕是陡然削去了三層。就從這穿衣戴帽的小事上，便能窺見民心所向，可見一斑啊！”
歐陽兆熊連連點頭，附和道：“卻是如此。我前些日子去上海出診，還聽說租界裡好些華人都剪了辮子，留起了短髮，說是效仿大華的樣式。
還有人私下裡傳抄大華的報紙，討論他們的章程，這在從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麵對民間悄然湧動的這股新風氣，曾國藩卻隻是沉默。
他身為兩江總督，手握一方軍政大權，既不會去明令禁止，也不會去刻意宣揚。
這固然是因為經曆了太平軍之亂後，朝廷對江南的控製力早已大不如前，地方上的宗族勢力盤根錯節，強行乾預隻會適得其反。
更重要的是，他是個讀史知古的讀書人。
在南方民間，尤其是在文風鼎盛的江南一帶，誰家冇有一座祠堂？祠堂裡供奉的祖宗畫像上，先祖們穿的，可不就是寬袍大袖的傳統服飾麼？
衣衫的樣式或許能騙騙那些懵懂的愚民，卻瞞不過他們這些浸淫史書多年的讀書人。
“可惜了漸甫，平白得了此惡名！”
曾國藩忽然幽幽開口，語氣裡滿是惋惜與不平。他口中的漸甫，便是他的門生李鴻章。
朝鮮戰敗，議和的重擔壓在了李鴻章肩上，一紙條約簽罷，朝野上下罵聲一片，李鴻章瞬間成了眾矢之的，半生清名幾乎毀於一旦。
在曾國藩看來，李鴻章不過是替朝廷背了黑鍋。恭親王身為皇室貴胄，就算名聲掃地，還有愛新覺羅的血統撐腰。
可李鴻章是個讀書人，名聲便是他的半條命，如今落得這般境地，實在令人心疼。
“喲，好棋！”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穿透雨幕，從亭外傳來。
隻見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身披一件油布雨衣，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剛巡視完長江水師的彭玉麟，湘軍的乾將，也是曾國藩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下人連忙搬來一張梨花木凳子，彭玉麟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接過下人遞來的熱茶，仰頭便灌了大半碗，這才抹了抹嘴，笑道：
“這麼大的雨，二位還有閒情逸緻在這裡下棋，真是好興致！”
他的目光掃過棋盤，又落回二人身上，語氣漸漸沉了下來：“朝鮮一戰，朝野嘩然啊。恭親王牽頭議和，被人罵作賣國求榮；李合肥簽了條約，更是成了過街老鼠，名聲儘喪。就連淮軍，也跟著背了罵名，說他們作戰不力，貽誤戰機。”
“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沅甫（曾國荃）編練的那支新軍，倒是藉著這個機會，從朝廷那裡討來了不少錢糧軍械，如今可是兵強馬壯，風頭正勁呢。”
曾國藩聞言，隻是淡淡應了一聲，手裡捏著棋子，目光依舊落在棋盤上：“八旗鐵騎死傷慘重，再次丟人現眼；淮軍經此一役，士氣低落，確實是指望不上了。
朝廷病急亂投醫，自然就把目光轉向了沅甫的新軍，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所謂的無非是製衡二字！”
彭玉麟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酸脹的肩膀，隨口道：“如今，他們又想拉我去打擂台了！”
“長江水師的事情已經夠我忙活的了，朝廷卻還打算籌建北洋水師，負責渤海的防務。
濟州島被短毛拿下後，渤海就成了門戶洞開之地，兩宮太後心裡不安，讓李總督牽頭籌建水師，卻又怕他權勢太大，便想讓我過去幫忙，明著是襄助，實則是想分他的權。”
曾國藩落下一子，發出輕響，語氣平靜無波：“漸甫的性子，你我都清楚。他待人雖說寬厚，但在北洋水師這件事上，斷然不會允許外人插手。你去了，非但辦不成事，反而會傷了彼此的和氣。”
“是這個道理！”彭玉麟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不屑：
“我早就一口回絕了。朝堂上的那些勾心鬥角，我可冇那個閒工夫摻和。”
這時，彭玉麟才注意到歐陽兆熊身上的道袍，他仔細打量了一番，摸著下巴點頭讚道：“這身衣裳倒是不錯，看著頗為儒雅，比那死板的官服舒服多了。”
“到底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樣式，穿在身上，就是順眼！”
話雖如此，彭玉麟自己依舊穿著一身短褂常服，一絲不苟。
他心裡清楚，民間可以追逐新風尚，但他們身為朝廷命官，保守纔是立身之本。
稍有逾矩，便可能引來無端的猜忌，得不償失。
歐陽兆熊輕笑著開口：“自洋人敲開國門，民間的革新之聲就從未斷絕過。從穿衣戴帽，到練兵造械，再到如今，更是有不少人嚷嚷著要效仿大華，進行變法革新。”
“說到底，不過是想踐行魏源先生那句‘師夷長技以製夷’罷了。”
“難！”彭玉麟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清醒：
“大華就算再出色，取得的成就再耀眼，我大清也絕不會去效仿。朝廷上下，隻會一門心思地向西看，學那英吉利、法蘭西、德意誌的法子。”
“大華，終究是太特殊了！”他抬手，意味深長地指了指頭頂。
曾國藩和歐陽兆熊相視一眼，皆是沉默。
他們都懂彭玉麟的意思。
大華是漢人建立的政權，如今又壓過了大清一頭，這對於滿人統治的朝廷來說，是何等刺眼的存在。
朝廷可以容忍向洋人低頭，卻絕不能容忍向一個漢人政權學習——那無異於承認滿人統治的失敗。
朝廷為什麼會迫不及待地與大華停戰？
不過是怕大華揮師北上，勾連民間的反清勢力，到時候，這大清的江山，怕是就要搖搖欲墜了。
“不過，經曆了這場敗仗，朝廷也該清醒幾分了。”彭玉麟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自強運動的阻力，定會小上許多。這對咱們湘軍，對江南的洋務事業，也算是一件好事。”
曾國藩抬眼，瞥了瞥身旁的歐陽兆熊，又看向彭玉麟，緩緩開口道：“雪琴，朝廷近日給我遞了幾分私信，語氣頗為隱晦，核心意思，是讓我嚴加管控江南，不要放縱短毛的風氣滲透蔓延。你怎麼看？”
“坐著看！”彭玉麟聞言，不由得失笑道，“就連您府上的那些幕僚，私下裡都偷偷換上了道袍，您想想，民間的風氣都盛到了什麼地步！”
“那簡體字，橫寫的文章，還有那短髮、衣裳，民間效仿的人不知凡幾。這些東西，怎麼抓？又能抓得過來嗎？”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那些人隻要往上海租界裡一躲，咱們的衙門就束手無策。
到時候，非但抓不到人，反而會落個欺壓百姓的罵名，丟了朝廷的臉麵。
依我看，不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順其自然。隻要不鬨出大亂子，由著他們去便是。”
曾國藩聽罷，冇有說話，隻是拿起一枚棋子，在指間反覆摩挲。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聲響籠罩著整個花園，如同籠罩著這風雨飄搖的大清江山。
沉默了半晌，曾國藩忽然抬頭，目光望向亭外的雨幕，聲音低沉得如同雨打芭蕉：“雪琴，你覺得，大華的未來如何？”
彭玉麟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站起身，走到亭邊，望著滿園的煙雨。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寂寥，幾分悵惘：“伯涵，你這哪裡是問大華的未來，你是想問，這大清，還能撐多久吧？”
“大清，或許早就應該要忘了，但不能亡在太平軍手裡，不然的話，咱們無法向列祖列宗，孔孟先師交代！”
彭玉麟轉頭看向曾國藩，眼神複雜：“如今有大華這個變數，咱們能撐多久，便撐多久吧。”
“咱們呀，不過是這大清的糊裱匠，雖然房子四處漏風，但也不能坐視不管不是？”
“畢竟，大華再好，也不是咱們的鄉梓啊。”
雨絲飄進亭中，沾濕了三人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