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徐煒迫不及待稱王,自有他的考量。
一來,是為了凝固人心。
亂世之中,唯有明確的名分與封賞,才能安撫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們躁動的心。
封官授爵,劃定尊卑,方能讓隊伍更穩固。
二來,更是為了及早確立君臣名分。想當初南下的八百人裡,除了心腹親信,還有不少沾親帶故的親朋好友。
平日裡稱兄道弟慣了,真到了需要發號施令時,所謂的領導身份、個人威望,哪有幾千年來深入人心的君臣名分來得管用?
也隻有君王的身份,才能賦予他獨斷專行的權力,才能在關鍵時刻一錘定音,推動那些關乎生死存亡的決策。
所以,他稱王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分封貴族,授予實地封邑。這固然是對功勳的回饋,卻也是勢在必行的權宜之計。
隻是,稱王太過倉促,連國號定為“魏”,都帶著幾分臨時起意的倉促。
尤其是北麵尚有大清虎踞,他這邊也叫“魏”,乍一聽倒像是人家的藩屬國一般,實在難聽,更不符合他心中魏國應有的列強身份。
此刻,偏殿內的議論仍在繼續。
曾柏拱手上前,聲音沉穩,開始引經據典:“昔日明太祖曾為吳王,後建製稱帝,國號定為大明。這‘大明’二字,出自《易經·乾卦·彖傳》:‘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禦天。’”
“因前朝為元,故以大明承繼其後。”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
“故而,臣以為,我國號也當取自易經,方能彰顯正統。老臣思來想去,有一個國號最為適合——大乾。”
“‘乾’源自《易經·乾卦》:‘乾,元亨利貞’。乾為天,為剛健,是《易經》首卦,象征萬物之始、天道正統。以此為國號,正可昭示我國纔是天下正統,華夏之宗!”
“首輔所言雖然有理,但卻不符合實際。”徐燦微微搖頭,輕聲否決,“臣覺得,我魏國子弟,多出自廣東嘉應府,故而,以‘嘉’為國號,也頗為適宜。正好可以標明出身,警醒後世子弟,莫忘祖輩創業之辛勞!”
誰知,坐在榻上的徐煒對這兩個國號都不甚滿意。
他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大乾’過於飄忽。我國並非繼承自元、清,而是我等為避禍端,為拯救南洋華人,攜手開拓才創下如今的局麵,與‘乾卦’所象征的承繼天道正統,並非一回事。”
“回首望去,不過區區十又四年,竟能有今日景象,雖賴人力,亦是時運相濟的結果。”他頓了頓,又看向徐燦:
“至於‘大嘉’之號,又未免顯得土氣了些。雖有不忘本的寓意,但實話實說,甚至還不如‘魏’字來得大氣。”
聽到魏王的點評,幾位閣老都沉默了,各自琢磨著新的可能。
倒是哈恩這個洋閣老,忽然開口道:
“臣這些年來一直在苦讀華夏典籍,發覺陛下之‘徐’姓,淵源頗深。
其一,源自周王室,乃是周天子後裔姬姓所改;其二,可追溯至春秋時期的淮海徐國,雖份屬東夷,但其始祖為夏朝伯益之子若木,因輔佐大禹治水有功,受封於徐。”
他眼中閃著亮光:“故而,陛下可稱國號為‘周’,亦或者‘夏’,皆有傳承可依。”
“不妥!”閣老法子穆立刻否決,語氣堅決:
“自古以來,凡正統長壽之王朝,從未有過借用前朝國號的先例。如‘周’,雖有八百載基業,壽數已儘,後世如北周、武周、後周,乃至於吳三桂的吳周,皆是短命王朝。”
“‘夏’亦是如此。大禹之子啟建夏,享國五百載而終,後世如赫連夏、西夏,乃至於元末的明夏,也都是短命之輩。”法子穆一番話說得斬釘截鐵:
“所以說,國號自有定數,其壽數不可亂用,需得避諱!”
一番輸出後,他躬身拜下:“臣以為,‘魏’出自‘晉’,而‘晉’也是短命王朝,忒不吉利。昔日魏都曾為汴梁,不如用‘汴’,或者‘梁’?”
“呸,‘梁’不也是短命種?”群輔之一的周大通性子直率,直接開口反駁,“要我說,不如以姓氏為號。古代本就有個徐國,陛下也姓徐,乾脆叫‘大徐’便是,簡單明瞭!”
“不妥,不妥!”哈恩連忙搖頭,“歐洲許多國家雖有哈布斯堡王朝之類的,但國名卻從不以姓氏相稱,以姓為國號,未免太過小家子氣了。”
聽著幾人各執一詞,辯論不休,徐煒隻覺得有些腦殼疼。
如今看來,國號的選擇大致有三個方向:
要麼取自易經,彰顯天道;要麼源自地名,不忘根本;要麼追溯祖宗,承接淵源。至於叫“徐國”,他心裡也覺得不妥,說出來怕是要貽笑大方。
人家南陳,是因開國君主曾被封為陳國公,故而以“陳”為國號,那是順理成章。
畢竟能流傳至今的家族,誰冇有幾個厲害的祖宗?追溯到三皇五帝或許困難,但扯上春秋戰國的諸侯國,倒也不算太難。
可究竟叫什麼,確實是個費思量的問題。
其實他心裡,還是比較中意“夏”這個國號的。畢竟有“華夏”之說。
“有服章之美,謂之華;禮義之大,故稱夏”,這二字承載著華夏民族的根與魂。
不過,“夏”作為國號,早已被大禹之子啟用過,再用便有拾人牙慧之嫌。
那麼……就用“華”吧。
“我意,采用‘華’字為國號!”
徐煒略作思索,終於開口,語氣篤定:“傳說中,古有華胥國,華胥氏生女媧、伏羲,亦是炎帝和黃帝的始祖!所以,華胥國比夏更早,更有人祖之說,是華夏文明的源頭。以此為國號,正合我等開拓進取、傳承華夏文脈之意!”
“陛下聖明!”曾柏低聲呢喃了幾句“華”“華胥國”,頓時眼前一亮,撫掌讚歎,“‘大華帝國’,叫起來響亮,寓意又極深,確實比‘大乾’更好!”
“大華帝國,文明之國!”徐燦也立刻大聲附和,“南洋諸國之中,茹毛飲血、野蠻無禮之輩甚多,我國恰如華胥氏一般,肩負著引導各國百姓走向文明、走向富強的使命!此國號,再合適不過!”
哈恩、法子穆等閣老們,也紛紛頷首讚同,連聲稱讚陛下眼光獨到。
徐煒見狀,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來,精神振奮道:“好!那就定為國號‘華’!待到二月二,龍抬頭之日,我便要登高台,祭拜天地,告慰列祖列宗,向昊天上帝彙稟國號之事,正式登基,建立大華帝國!”
殿內眾人齊齊躬身應諾,聲音洪亮,充滿了對新紀元的憧憬。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每個人臉上,映出一片激昂與期待。
改國號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從上至下席捲了整個魏國。
街頭巷尾,茶館酒肆,霎時間都充滿了議論的聲音。
在教育尚未普及的年代,底層百姓們大多隻是湊個熱鬨。
無論國號是“魏”還是“華”,對他們而言,口袋裡不會因此多出來一毛錢,也改變不了眼下的階層。日子該怎麼過,還得怎麼過。
故而,這場變動影響最大的,反而是讀書人,以及官僚士紳階級。
讀的書越多,越能明白“稱帝”二字背後的分量與影響。
在東方,凡是深受儒家文化浸潤的地區,向來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國王可以有很多,但皇帝,有且隻能有一個。
這就如同阿拉伯地區隻能有一個哈裡發一般,絕不容許兩個並存。
皇帝,象征著諸王之王,文明之主,是天下唯一的共主。
曆史上,朝鮮王朝改稱為大韓帝國,便是為了擺脫清朝的宗藩影響,終結臣屬身份,以此表明獨立的姿態。
而如今魏國稱帝、改國號,無疑象征著整個東方世界,將出現兩個皇帝,兩個太陽。
“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啊!”
趙雨桐回到家,卸下官帽,看著弟弟趙雨軒同樣震驚的表情,苦笑著搖了搖頭,“看來,朝廷是真的要與大清爭一爭正統了!”
“這麼說,兩國必然要打一場了?”趙雨軒聲音急促,臉上滿是擔憂,“大清可不是什麼暹羅、越南,那是咱們的母國啊。”
“這要是真打起來,不知道會引起多大的轟動,又要有多少人流離失所……”
趙雨桐歎了口氣,端起桌上的涼茶一飲而儘,杯底碰撞桌麵發出輕響。他悠悠道:
“我魏國的華人,九成以上都來自大清。年輕一代在魏國長大,對大清的感情不算深,但老一代人,可是在大清的土地上生養長大的。”
“平日裡看似相安無事,可他們內心深處,怕是對故土還有不少眷戀。”
“如今陛下稱帝,改國號為‘華’,怕是也想徹底斷絕這些移民心中那點若有若無的念想,收攏民心,讓所有人都隻認大華這一個國。”
“也是為了能與大清平等相交!”趙雨軒琢磨著,忽然笑了,“‘魏國’‘魏國’,聽著就像是大清的屬國,和朝鮮、日本那些藩屬國冇什麼兩樣。”
“如今改成‘大華帝國’,魏王改稱皇帝,往後就能名正言順地把朝鮮、日本這些國家收作臣屬,咱們大華也能做宗主國了!”
“可不是嘛!”趙雨桐略一思索,頓時也笑了,“不管是在國內凝聚人心,還是在國際上提升地位,改國號和稱帝這兩步棋,作用確實不小。”
“呀——”忽然,趙雨軒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一拍大腿,臉上滿是驚慌,“壞了!小弟我是做合同文書的,打交道的多是那些做進出口貿易的商人。要是魏王稱帝,大華與大清交惡了可怎麼辦?”
“兩國之間的貿易一旦受影響,跌宕起伏,那些商人的生意不好做,我這飯碗怕是也保不住,要餓肚子了!”
“怕甚!”趙雨桐放下茶杯,臉上露出幾分自豪,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大清向來畏洋如虎,我大華如今也是列強之一。大不了,就像當年洋人對付他們那樣,再簽個類似《北京條約》的東西,讓他們對大華商人一視同仁,敞開市場。”
“他要是敢不聽話,就讓他嚐嚐咱們大華列強的鐵拳!到時候,還怕冇生意做?”
趙雨軒看著哥哥自信的模樣,心裡的擔憂稍稍散去,卻依舊有些沉甸甸的——畢竟,那是曾經的母國啊。
……
徐燦回到府邸時,暮色已漫過朱漆大門。
吳氏正候在廊下,見他進來,連忙上前接過披風,指尖觸到他微涼的袖口,細聲細氣地問候:“老爺回來了,今日議完事倒早。”
她引著徐燦往內廳走,腳下踩著繡鞋,步子輕緩,眼角眉梢卻藏不住幾分試探。
待丫鬟奉上熱茶,屏退左右,才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府裡都在傳,陛下要改國號,還要稱帝了?”
徐燦端起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吳氏到底出身北大年吳氏,自小耳濡目染權勢紛爭,雖嫁入徐家後收斂了鋒芒,此刻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波瀾:“這動靜鬨得這麼大,怕是……怕是要跟大清打仗吧?”
徐燦放下茶盞,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語氣帶著十足的篤定:“大清?他們哪裡敢。咱們的海軍如今在世界上也是排得上號的,真要動起手來,他們那點家底,不夠看的。”
吳氏這才鬆了口氣,指尖絞著帕子,又往前湊了湊,眼中浮出幾分期盼:“那……老爺您呢?陛下稱帝,您身為親弟弟,一奶同胞的手足,如今隻是個侯爵,是不是……是不是該封王了?”
“軍功授爵,有什麼不合適的?”徐燦呷了口茶,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旁人的事,“當年跟著陛下打天下的老弟兄,哪個不是憑戰功掙來的爵位?我這侯爵,已是沾了些親厚的光。”
他頓了頓,瞥了吳氏一眼:“就算真給我封王,你當還是古時候那樣裂土封王?頂多加個幾百戶的封邑,跟現在也差不了多少,不過是名頭好聽些罷了。”
吳氏聞言,默默點了點頭。魏王向來不重虛禮,賞罰分明,她嫁過來這些年,原該習慣的,偏生到了這種時候,還是忍不住生出些不切實際的期望。
廳內靜了片刻,燭火在窗紙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吳氏忽然抬眼,聲音帶著幾分怯生生的猶豫:“那……我吳家呢?”
徐燦抬眉,投來不解的目光:“吳家怎麼了?”
“家裡人托人帶了好幾回話來,”吳氏手指攥緊了帕子,聲音更低了,“他們想脫離暹羅,自己建國。還說……還說有魏國撐腰,定能成的。我……我冇敢答覆。”
徐燦聞言,眉頭微蹙,沉默片刻,才緩緩擺了擺手:“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看陛下怎麼想,看朝廷的章程。”
吳氏眼裡的光暗了暗,冇再說話,隻是低頭給徐燦續上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