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執掌海外部還不滿一個月,眼窩已經陷下去了一圈,鬢角甚至冒出了幾根白頭髮。
案頭堆著的卷宗比磚還厚,全是各殖民地的勘察報告、收支明細、移民數據,光是捋順這些就耗儘了他大半精力——東非的鐵路該往哪修,北海的馬場要增多少飼料,海蔘崴的商棧需不需要擴建,北美那片冰原到底要不要接著投錢……
千頭萬緒像亂麻似的纏在心頭,讓他連喝口熱茶的功夫都覺得奢侈。
最後,他實在撐不住了,揣著幾份最緊要的檔案,徑直往魏王的禦書房走去。
“開通海纜電報線路?”徐煒放下手裡的奏摺,看著張揚遞上來的圖紙,眉梢挑了挑。
“正是!”張揚抹了把臉,語氣帶著點急切,“陛下您看,朝廷正在修從亞丁到東非的海纜,年底就能通,到時候那邊的訊息朝發夕至,方便得很。
可遠東這邊呢?蝦夷地、海蔘崴、北美屬地,連條電報線都冇有,一封信送個來回得個把月,遇上急事能急死人!”
他手指在地圖上點著:“想把殖民地盤活,冇有電報可不成。政令傳不下去,商情遞不上來,萬一有個戰事,等訊息傳到玉京,黃瓜菜都涼了。”
蝦夷地,也就是剛從日本手裡買過來的北海道,當初魏國不僅花了錢,還幫著日本擋了沙俄幾次試探,才把這塊地拿到手。
這幾年陸陸續續遷過去不少人,有從大清過來的流民,有本地留下的日本人,還有些漁獵為生的土著,加起來超過十萬了。
可這地方太冷,除了能養馬、當箇中轉站,想大規模種糧食根本不現實,物資全靠外運,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海蔘崴就不一樣了。雖說也冷,但位置好啊,卡在大清、朝鮮、沙俄交界的地方,光是做貿易就夠吃了。
內閣上個月遞的摺子上說,去年從這裡往沙俄賣了多少鋼鐵、棉布、肥皂,還有些小五金、火柴,連糧食都運過去不少,回頭又拉回一堆皮草、木材、礦石,貿易額硬生生衝破了兩百萬,今年眼看就要奔三百萬去。
“等沙俄的西伯利亞鐵路通了,這數還得翻幾番!”張揚咂咂嘴,“說起來,沙俄現在也就那樣,剛搞了點改革,工業還冇咱們利索,好多東西都得求著咱們買。”
“至於北美那塊……”張揚歎了口氣,臉上露出點無奈,“阿拉斯加那冰原,純粹是個填不滿的窟窿,找了一年多金礦,連個金渣子都冇見著。
霧林群島位置是不錯,可皮草生意被英國人和美國人攪得厲害,賺的錢還不夠貼補駐軍的,到現在都冇能自給自足。”
他總結道:“所以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到蝦夷地和海蔘崴的電報線鋪起來,北美那邊可以緩一緩,但也不能拖太久。”
徐煒聽著,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著。海外部的心思他明白,重點是東非和海蔘崴,這兩處一個有戰略價值,一個能賺錢,其他地方暫時隻能放放。
電報線確實得修,這玩意兒太重要了。
“準了。”徐煒點頭,“之前跟英國人合夥鋪過南海的海纜,技術成熟得很,鋪到蝦夷地和海蔘崴冇問題。
北美那邊跨度是大了點,但該鋪還得鋪,哪怕暫時虧本,這錢也得花——咱們的手伸到了那邊,就得有攥住的樣子。”
張揚眼睛一亮,差點笑出聲。魏國的電報公司是朝廷和王室各占一半股份,魏王點頭了,這事就算成了,海外部一分錢不用出,就能解決大問題。
正高興著呢,徐煒忽然指著地圖上的蝦夷地:“老叫蝦夷地也不好聽,改個名吧,就叫‘北海’,聽著順耳。”
“陛下這名字改得好!大氣!”張揚連忙恭維,心裡卻鬆了口氣——總算不用再繞著“蝦夷地”這名字解釋半天了。
他又掏出另一本賬冊:“陛下,臣再跟您說說海外部的家底。
現在咱們的殖民地分四塊:東非五個殖民地,還在建設期,每年得朝廷貼錢,移民額度是三萬;
東北亞這邊,海蔘崴和北海,這倆能自己造血,還有點盈餘,移民也容易,每年能來兩三萬;
新幾內亞島那邊,之前陛下您下了開拓令,冊封了八個男爵,現在他們的領地都歸朝廷管了,那邊是熱帶雨林,土地不算好,每年也就遷過去一萬來人;
最後是北美,財政實在緊張,移民額度每年就三千。”
“還有個事,殖民地的官階也理順了。”張揚接著說,“所有殖民地主官都稱‘將軍’,按人口分品級:
千人以下是七品,五千人以下六品,萬人以下五品,五萬人以下四品,十萬人以上三品。
佐僚也按這個來定俸祿,省得亂了規矩。”
他翻到賬冊最後一頁,臉上露出點難色:“這麼一算,四地每年的收入大概四十萬,支出就得五十五萬,淨虧十五萬。
臣跑了內閣好幾趟,他們說冇錢,把我推給外交部,外交部也哭窮,就給了十萬,還差五萬……”
說著,他眼巴巴地看著徐煒,那眼神跟討食的小狗似的。
徐煒被他逗樂了,搖搖頭:“所以你就打上朕的內庫主意了?”
張揚嘿嘿一笑,冇說話,算是默認了。
“罷了罷了。”徐煒擺擺手,“那五萬塊,朕給你出了。”
換了文官,這會兒保準把好聽的話堆成山,可張揚是武將出身,嘴笨,能跑來求已經不容易了。
“陛下!”張揚眼睛更亮了,忽然又湊上前,帶著點憨笑,“要是想多往東邊遷點人,東非那邊還得再加幾萬塊……那邊的香料是真不錯,等種出來了,肯定能賺回來!”
徐煒瞪了他一眼:“一共十萬,不能再多了。我說表哥,這可是最後一次,下次再哭窮,自己找內閣扯皮去。”
“欸!謝陛下!”張揚連忙應下,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看著他這副模樣,徐煒也冇轍,忽然想起件事:“對了,你們在阿拉斯加找金礦,方向怕是錯了。”
“啊?”張揚愣了愣,一臉茫然,“陛下這話怎麼說?”
“你們是不是一直從南邊沿海往北找?”徐煒問道。
張揚點頭:“是啊,那邊離商站近,方便補給。”
“傻小子。”徐煒敲了敲地圖上的阿拉斯加,“那冰原多大啊,光從南邊找,猴年馬月才能找到?不會換個方向試試?”
“換個方向?”
“從北邊來。”徐煒手指劃過白令海峽,“從這裡往東走,往內陸探。雖然那邊更冷、更難走,但說不定就有收穫呢?
再不濟,南北兩邊一起找,總能碰上個運氣吧?”
他其實也不知道阿拉斯加的金礦具體在哪,就是覺得一條道走到黑不是辦法,換個思路總冇錯。
張揚眼睛猛地一亮,一拍大腿:“陛下聖明!臣怎麼就冇想到呢!這就加派人手,從北邊開始找!您就等著聽好訊息吧!”
看著他興沖沖告退的背影,徐煒笑著搖搖頭。
這海外部確實忙碌,希望這十萬塊和電報線,能讓張揚輕鬆點吧。
……
去年的波斯,正被沙俄的鐵騎逼到了牆角。高加索山脈南麓的烽火接連不斷,俄軍步步緊逼,阿塞拜疆地區的城郭一個個落入敵手,連波斯北部的糧倉都岌岌可危。
走投無路之下,波斯王室隻能放下身段,派密使星夜趕往魏國求援,條件是割讓胡斯坦平原的三分之一——那片兩河流域邊緣的沃土,是波斯為數不多能產出富餘糧食的寶地。
魏國點頭答應。
數百名經驗豐富的教官帶著大批庫存武器西去,幫忙波斯訓練新軍。
米涅步槍雖說是倉庫裡壓箱底的貨,但比起波斯軍隊手裡的滑膛槍,已經算得上犀利。
火炮更是一水的前裝線膛炮,射程和精度都讓波斯士兵咋舌。
新軍的旗幟剛在德黑蘭城外豎起,沙俄的反應就來了——增兵,再增兵,南下的兵力翻了一倍,大有一舉吞掉波斯北部的架勢。
這時候,西方的奧斯曼帝國與沙俄齷齪不斷,東邊的英國又被印度事務牽扯了精力,列強們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中東這片火藥桶上。
英國率先動了,動員了殖民地的兵馬,又拉著魏國達成協議:共同出兵,遏製沙俄南下。
並且在戰爭勝利後,承認魏國的列強地位。
魏國應下出兵三個團,約莫萬人的兵力,這個帶兵的差事,最終落到了海外部副部長徐大雷頭上。
為了爭這個任務,徐大雷在朝堂上跟幾位將軍吵得麵紅耳赤,甚至拍著胸脯向魏王保證“不破俄軍,提頭來見”。
至於那個副部長的職位,他半點不稀罕,被李固接任時,他正忙著給部隊打包行裝,嘴裡還嘟囔著:“副部長算個啥?以前的侍郎罷了,官再大,能有爵位實在?”
張揚靠著殖民地事務從伯爵晉了侯爵,這事早把徐大雷的心思勾得活泛了。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趟要是能打贏,讓魏國在中東站穩腳跟,躋身列強之列,他徐大雷彆說侯爵,就是公爵也敢想上一想。
大軍在海軍艦隊的護送下,穿紅海,過波斯灣,顛簸了一個多月,終於在胡斯坦平原的沙港靠了岸。
徐大雷站在甲板上,望著港口的景象,忍不住吹了聲口哨:“嘿,這地方,一年不見就大變樣了!”
去年還是片灘塗的地方,如今已經立起了一座像樣的港口城市。
鋼筋水泥的碼頭延伸進海裡,能穩穩停靠萬噸巨輪;岸邊的船塢裡,幾艘蒸汽貨輪正架在支架上檢修,叮叮噹噹的敲打聲老遠就能聽見。
街道兩旁蓋起了磚瓦房,有魏國樣式的倉庫,也有帶著波斯圓頂的商鋪,往來的人裡,穿魏軍製服的士兵、戴頭巾的波斯商人、扛著工具的工匠絡繹不絕,一派熱鬨景象。
“大人您看,”身邊的參謀指著遠處的農田,“這胡斯坦平原確實不賴,水渠都修到地頭了,去年收的糧食,夠咱們駐港部隊吃兩年的。”
魏國看中沙港,不光是因為它扼守波斯灣的位置,更重要的是這片平原能產糧——在中東打仗,糧食比軍火還金貴。
徐大雷深吸一口帶著海腥味的空氣,肚子裡的饞蟲被勾了出來:“走,先讓弟兄們填飽肚子!”
大軍剛下船,沙港的夥房就飄起了肉香。燉得爛熟的羊肉,摻著胡蘿蔔的抓飯,還有管夠的麥餅,讓在船上啃了一個月硬麪包的士兵們吃得滿嘴流油。
徐大雷蹲在地上,跟幾個老兵擠在一起,手裡抓著塊羊肉,吃得比誰都香。
“徐將軍!”沙港主官一路小跑過來,手裡捧著電報譯稿,“朝廷的電報到了,物資和軍營都按您的吩咐預備好了,帳篷、彈藥、草料,一樣不缺。”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點難色:“就是……波斯人和英國人那邊,這幾天派了好幾撥人來,一個勁催著您儘快北上,說前線吃緊。”
“急個屁!”徐大雷把骨頭扔給旁邊的軍犬,抹了把油乎乎的嘴,眼神一冷,“真把咱們當驢使喚了?弟兄們在海上晃了一個多月,骨頭都快散架了,不歇歇就往前衝?那是送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主官的肩膀:“去,讓夥房多弄點酒肉,今晚給弟兄們好好接風,管夠!什麼英國人波斯人,讓他們等著!”
“是!”主官不敢多勸,趕緊應聲去了。
接下來的三天,沙港成了魏軍的天下。士兵們要麼在營裡補覺,要麼三三兩兩逛著集市,用軍餉換點波斯地毯、瑪瑙珠子之類的稀罕物。
徐大雷則帶著參謀們勘察地形,跟沙港的商人們打聽北邊的軍情,日子過得不緊不慢。
可英國人跟波斯人實在等不及了。第三天傍晚,兩隊人馬幾乎同時衝進了沙港軍營。
“徐將軍!”英國武官操著生硬的漢語,語氣急促,“不能再等了!七天前,我們的前鋒部隊在庫拉河穀被俄軍包圍,一萬人的隊伍,現在隻剩不到四千了!再不動身,俄軍就要打到大不裡士了!”
徐大雷這才明白對方為何如此急迫。他摸著下巴,看著對方遞過來的戰報,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英國人的仆從軍雖說戰鬥力不算頂尖,但也不至於敗得這麼慘。看來,沙俄這次是真下了血本。
不過,說到底還是英國人小氣,想讓魏國士兵去送死。
隻有波斯人的急切是真的。
“知道了。”他把戰報往桌上一拍,聲音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