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魯,利馬。
乾燥的秋風捲著硝石礦的粉塵,像無數細小的沙礫撲打在總統府的拱廊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美國駐秘魯大使艾倫·科布勒握著那柄鑲金手杖,快步穿過迴廊。靴底敲擊著被歲月磨得發亮的石板地,發出一連串急促的脆響,彷彿在追趕某種正從指縫間溜走的東西。
半個月前,秘魯與南華王國的邊境衝突傳來敗訊——兩萬秘魯軍隊對陣五千南華士兵,竟被打得丟盔棄甲,連安第斯山脈腳下的三座堡壘都丟了。
那份用西班牙文寫就的敗績報告,此刻正攤在總統何塞·巴爾塔的辦公桌上。紙頁上的墨跡被憤怒的紅筆圈點得斑駁,彷彿還在滲著血。
“何塞總統!”科布勒在辦公室門口停下腳步,摘下禮帽的動作帶著幾分不耐煩。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份報告上:
“華盛頓的電報已經催了三次。您必須立刻組織兵力,對南華王國發起反攻——那些華人就像沙漠裡的仙人掌,落地就能生根。再放任下去,整個南美洲都會被他們占滿,到時候纔是永無寧日!”
何塞·巴爾塔正對著牆上的南美洲地圖出神,指節因用力按壓桌麵邊緣而泛白。
他眼前閃過士兵們的臉——那些穿著破舊軍裝的小夥子,手裡的步槍多是前膛舊槍,槍膛裡的火藥甚至摻著沙土,連扣動扳機都得賭運氣。
而南華王國的士兵呢?他們拿著鋥亮的後膛槍,衝鋒時像一道閃著寒光的鐵流。子彈嗖嗖地從耳邊飛過,根本來不及躲閃。
“大使先生,我們的士兵已經快冇子彈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北部的民兵還在翻山越嶺,冇個十天半月集結不起來;南部的種植園主們又攥著私兵不肯放,說要留著看守黑奴……再打下去,恐怕連利馬都守不住。”
“再打纔有活路!”科布勒猛地將手杖頓在地上,黃銅包頭撞擊石板發出“當”的一聲脆響,驚得窗台上的盆栽都晃了晃。
他俯身從公文包裡抽出兩份檔案,“啪”地推到何塞麵前:“這是五千支斯賓塞連珠槍,附帶二十萬發子彈,下週就能從巴拿馬運到卡亞俄港;這是三百萬美元的緊急貸款,用你們的硝石礦作抵押——隻要總統下令重整軍隊,這些都是秘魯的。”
何塞的目光落在檔案上,指尖微微顫抖。
他比誰都清楚,這場仗再打下去,自己的總統位置八成保不住。
可科布勒的話像一根淬了毒的刺,紮在他心頭——美國商人在秘魯的投資占了外資的三成,鐵路、礦山、港口,到處都是星條旗的影子。一旦失去美國的庇護,華盛頓絕不會善罷甘休。
而國內的反對派正躲在議會裡磨爪子,隻要他再退一步,總統的椅子明天就得換人坐。
“您的軍隊還有多少能戰之兵?”科布勒放緩了語氣,眼神裡的壓迫感卻絲毫不減,“我已經讓駐巴西領事聯絡了那些老兵,他們在亞馬遜叢林裡打了十年仗,熟悉山地作戰。隻要給足傭金,下週就能乘船過來當教官。”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房間,在地圖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斑,像一道被利刃割裂的傷口。
何塞盯著地圖上被紅筆圈出的失地,那裡的硝石礦是秘魯財政未來的命根子,絕不能丟,
“告訴貴國政府,秘魯接受援助。”他站起身,西裝上的銅釦在光線下閃了閃,“我親自去庫斯科,印第安人的長矛雖然比不過槍,但他們熟悉山路,能當先鋒。”
科布勒臉上終於露出笑容,伸手與何塞交握:“總統先生做出了最明智的選擇。”
“不過,三百萬美元不夠,至少要五百萬。”何塞忽然開口,目光銳利起來,“而且,軍火的價格必須比市價低三成——畢竟,我們是在用硝石礦換命。”
“成交!”科布勒毫不猶豫地答應,心裡卻冷笑——等秘魯欠的債夠多了,彆說硝石礦,連港口都得姓美。
兩人剛談完,總統府的侍從就匆匆進來通報:“總統先生,魏國駐秘魯大使沈敬之求見。”
何塞皺了皺眉,揮揮手:“讓他進來。”
沈敬之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在辦公室門口欠身行禮。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何塞,最後落在桌角那份美國援助檔案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巴爾塔總統。”他的西班牙語帶著點生硬,卻字字清晰,“貴國與南華王國的衝突,我國一直密切關注。之前提出的和平提議,不知總統先生考慮得如何了?”
何塞抬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沈大使,我已經和內閣商議過了。這場戰爭雖然敗了,但我們秘魯人從不甘心認輸——無論是我,還是秘魯的人民,都接受不了一場屈辱的和平。這場戰爭,必然會持續下去。”
他擺了擺手,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利馬港——那裡停著幾艘美國商船,正忙著卸載貨物。“不必多說了,我意已決。”
沈敬之也冇強求,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剛走出總統府的大門,他就冷哼一聲,對身後的隨員說:“敬酒不吃吃罰酒!備車,去副總統府!”
馬車轉道駛向加西亞的官邸。相比總統府的富麗堂皇,這裡要樸素得多。庭院裡種著幾棵香蕉樹,寬大的葉片在秋風裡搖搖晃晃,綠得有些刺眼。
見到沈敬之來訪,留著絡腮鬍的副總統加西亞顯得有些驚訝,連忙將他請進書房。書房裡的書架上擺著幾本舊書,桌上的咖啡杯還冒著熱氣,看起來像剛和人談過事。
“加西亞先生!”沈敬之冇有繞彎子,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個賬本和一張支票,推到他麵前,“這是魏國商行在秘魯的貿易清單,棉花、咖啡、蔗糖……隻要您點個頭,其中三成利潤,我可以讓他們轉到您名下的公司。”
加西亞的目光落在支票上,瞳孔猛地一縮——五十萬美元。要知道,整個秘魯一年的財政收入也才兩三百萬美元,這筆錢足夠他買下半個利馬的莊園了。
“沈大使這是什麼意思?”他強裝鎮定,手指卻不自覺地敲了敲桌麵。
“加西亞先生,您比誰都清楚,巴爾塔總統的反攻計劃不過是自欺欺人。”沈敬之的聲音壓得很低,指尖在貿易清單上劃過:
“美國的貸款要還,那些連珠槍要用硝石礦抵押——等這場仗打完,秘魯剩下的,恐怕隻有還不清的債務了。到時候,第一個被推出去頂罪的,會是總統,還是副總統?”
加西亞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起巴爾塔家族在這場戰爭中吃得膘肥體壯——美國援助的物資,一半都進了總統親信的倉庫。
他這個副總統隻能分到些殘羹剩飯,連給妻子買條新項鍊都得猶豫半天。
“巴爾塔不會放權的。”他的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有時候,民意比總統的命令更重要。”沈敬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利馬的市民已經在街頭抱怨糧價了,港口的工人因為軍餉拖欠在罷工——隻要有人站出來說句話,告訴他們是誰把國家拖進了戰爭,他們會明白該選誰。”
他頓了頓,補充道:“更彆提那些在邊境戰死的士兵家屬,他們的哀嚎聲,整個利馬都聽得見。”
沈敬之微微頷首,冇有再多說一個字。選擇已經擺在桌麵上,就看加西亞懂不懂事了。
加西亞看著那張五十萬美元的支票,又瞥了眼窗外——香蕉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像在催促他做決定。
他想起巴爾塔那張傲慢的臉,想起倉庫裡堆積如山卻不屬於自己的物資,終於緩緩握緊了拳頭。
王城的街道上,青石板路被往來的馬蹄踏得發亮。臨街的商鋪掛著褪色的紅燈籠,裁縫鋪的夥計正踩著縫紉機趕製新衣,雜貨鋪門口堆著從巴拿馬運來的罐頭。
空氣中混雜著煤煙、香料和烤玉米的味道——數萬華人的湧入,像一汪活水注入這座曾顯蕭條的城市,讓每一條巷弄都透著勃勃生機。
楊輔清穿著一身灰布軍裝,領口彆著枚銅質的南華國徽,帶著一列親兵走在巷子裡。他的軍靴碾過地上的枯葉,發出細碎的聲響,目光卻落在兩側低矮的土坯房上。
每路過一戶掛著“軍屬”木牌的人家,他就停下腳步,從親兵手裡接過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親手遞過去。
“老張,這是十塊銀龍,給娃子買點營養品。”他看著坐在門檻上的獨臂男人,聲音有些發沉。那男人曾是他的警衛員,在三個月前的邊境衝突中丟了條胳膊,如今正用僅剩的左手給孩子削木劍。
“多謝總統!”男人慌忙起身,右手空蕩蕩的袖子晃了晃,眼裡湧著淚,“讓您惦記著,是屬下冇用……”
“胡說什麼。”楊輔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觸到對方瘦得硌人的骨頭,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保家衛國,丟條胳膊算什麼?以後有困難,直接去找軍需處。”
一路走下來,這樣的場景重複了幾十次。有的人家門口掛著黑布,男人戰死了,隻剩下女人抱著孩子哭;有的老兵斷了腿,正趴在竹椅上編草繩,見了他就掙紮著要起身;還有個瞎了眼的少年,摸索著給他們倒茶,茶盞裡的水灑了一地。
這些人,大多是跟著他從大陸輾轉而來的老弟兄。當年在太平天國打散後,他們漂洋過海來到南美洲,以為能尋個安穩,卻冇料到在這裡還要打仗。
雖然戰後分了土地、發了物資,每月還有撫卹金,但楊輔清看著他們殘缺的肢體、愁苦的臉,心裡半點暖意也冇有。
楊輔清站定在一棵老槐樹下,望著遠處正在開墾的農田。那裡有幾個婦人正彎腰插秧,身邊跟著半大的孩子——壯勞力太少了,連種地都得靠女人和孩子。
“楊大使,你也看清楚了。”他轉頭對身後的楊福說,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這一路上少說有幾百號人,他們冇有親眷,老了病了都得靠國家養著。埋在邊境那片山坡上的,更是不計其數。”
“總統的難處,屬下明白。隻是……”楊福的話頓在嘴邊。
“隻是什麼?”楊輔清打斷他,眉頭擰成個疙瘩:
“我們需要更多的華人,尤其是女人。去年一場仗,今年又一場,再這麼打下去,男人都打光了,剩下的老弱病殘怎麼撐得起這個國家?到時候就是無源之水,遲早得乾涸——這南華王國,怕是要完在我手裡。”
“總統言重了。”楊福連忙道,“大規模移民的事,朝廷一直在籌劃,隻是時機還不成熟。您想啊,至少得有個安穩的港口吧?現在周邊幾國虎視眈眈,移民船剛靠岸就可能遇上兵禍,誰還敢來?”
他頓了頓,語氣懇切起來:“有了安全的港口,再跟周邊簽下和平協議,讓大家知道來南華能安穩過日子,到時候不用咱們催,也會有人拖家帶口地來。”
“港口?”楊輔清扯了扯嘴角,露出幾分冷意,“卡亞俄港離著不遠,我隨時能派兵攻占。可你看看身後——王城的防務要守,新開的礦山要護,邊境的堡壘還得增派人手,哪還有多餘的兵力去守港口?”
他指著西邊的方向,聲音沉了下去:“智利、玻利維亞、秘魯,這三個國家跟瘋了似的。明明連敗了幾場,損兵折將,卻還想著反撲。上個月秘魯的使者還在邊境放話,說要把咱們趕回海裡去,簡直是笑話!”
“他們背後有美國佬撐腰。”楊福壓低聲音,從賬本裡抽出一張紙條,“這是剛收到的密報,美國給秘魯運了五千支連珠槍,還貸了幾百萬美元,條件是讓他們繼續打。玻利維亞和智利也得了好處,自然跟著起鬨。”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也有好訊息——玻利維亞那邊已經鬆口了,願意割讓西部的這塊地,換取和平。他們的國庫空了,士兵嘩變了三回,實在打不下去了。”
“玻利維亞本就不經打。”楊輔清哼了一聲,眼裡閃過一絲厲色,“我在查科高原那場仗,把他們的主力打殘了,同意求和是遲早的事。倒是秘魯……”
“秘魯那邊,朝廷已經派沈敬之大使去交涉了。”楊福道,“能和平解決最好,要是實在不濟,那就隻能再打一場,打到他們服為止。總統放心,下個月朝廷會再派三千人過來,都是受過訓練的老兵,足以補充損失的人手。”
楊輔清的眉頭舒展了些,卻又很快皺起:“人手是夠了,可家眷呢?這些老兵大多是光棍,總不能讓他們在南華斷了根吧?”
“家眷的事,也有眉目了。”楊福笑了笑,“總統的家眷,年底就能過來!”
“那便好。”楊輔清望著遠處農田裡的身影,心裡稍稍鬆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