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透,窗紙剛泛出一層朦朧的魚肚白。
林秀就攥著那枚燙金的入學徽章醒了。
指尖反覆撫過“古晉女子學堂”六個凸起的小字,這是入學憑證。
冰涼的金屬被掌心捂得溫熱,連帶著繡著玉蘭的書包帶都被攥得發潮。
那書包是娘連夜拆了壓箱底的陪嫁綢緞改的,細密的針腳裡還留著淡淡的皂角香。
混著她手心的汗氣,倒成了一種特彆的味道。
窗外的晨霧像牛乳似的漫過青磚院牆。
她已踩著木屐在天井裡打轉。
新做的月白布衫漿得挺括,領口彆著枚銀質小扣。
是遠在新京的大哥托人捎來的,信裡特意說,學堂裡的先生都穿得齊整,讓妹妹莫要失了體麵。
她低頭拽了拽衣角,布料蹭過皮膚有些發硬,心裡卻像揣了團暖烘烘的棉絮。
“秀兒,再磨蹭趕不上報名了!”娘在灶房裡喊。
鐵鍋碰撞的脆響混著米粥的香氣飄過來,還帶著點柴火的煙火氣。
“要我說,還是算了吧!”這時,因為要趕早開糖水鋪而早起的老爹,正坐在門檻上。
一嗒嗒地抽著旱菸,煙桿在鞋底磕了磕灰,嘟囔道。
“囡仔,咱把這筆錢給你攢著當嫁妝,將來添幾床好棉被,買對銀鐲子,不比讀那閒書強?”
“爹,你又捨不得錢!”二哥林成棟挑著水桶走進院子,聽見這話,放下擔子拿起鍘刀給驢剁秸稈和菜葉。
“去年陳老摳家的霖兒去學堂,你不還說人家精明嗎?”
“你這混小子懂什麼!”林老爹揮動起煙桿,作勢要打,終究還是捨不得落下。
叭叭地猛抽了兩口:“一年學費就要三十塊銀龍!還有那些書本費、校服費,加起來不比學費少。”
“咱家那糖水鋪,起早貪黑乾兩個月,才能賺回來呢!”
林成棟停下鍘刀,湊到老爹跟前壓低聲音:“大哥不是在書信裡說清楚了嗎?如今的女子學堂火著呢!”
“但凡有點頭臉的人家,都把女兒往裡送。裡麵的姑娘非富即貴,秀兒要是能跟她們搭上個話,將來咱家說不定能沾些光。”
他頓了頓,眼裡閃著點精明:“而且大哥還說了,那些當官的、富商,就喜歡學堂出來的姑娘,知書達理的。”
“咱秀兒模樣周正,說不定真能釣個金龜婿呢……”
聽到“金龜婿”三個字,林老爹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緩和下來。
他把煙桿往腰裡一彆,拍了拍大腿:“那就去上!為了秀兒將來嫁個好人家,這點錢算什麼!”
林秀在門後眼巴巴聽了半天,終於等到這句準話,猛地掀開門簾跑出來。
脆生生喊:“爹,你真好!”
“哼,剛纔是誰撇著嘴,嘴巴上都能掛油壺了!”林老爹瞪了她一眼,眼裡卻全是笑意。
林秀吐了吐舌頭,一邊撒嬌往爹身邊湊,一邊忍不住扒著門框望向東邊。
陳霖兒說過,學堂的鐘樓有四麵鐘,每到辰時就會“噹噹”敲響,聲音能傳到三條街外,像在召喚著什麼。
“隔壁陳霖兒每天回家都跟我炫耀,說先生教她們認洋文呢。她都能上,咱家可不比她家差!”
“那倒是!”林老爹重重點頭。
“陳老摳那傢夥,就算糞車經過他家門口,都得拿指頭沾沾嚐嚐味道,他都捨得把女兒送進去,這裡頭必然有大好處。”
說著,他對著二兒子道:“今個彆去拉你的驢車送貨了,送你妹妹去女子學堂。”
林成棟聞言眉頭一皺:“爹,咱家雖然是小門小戶,但也得要點臉麵。就用驢車送小妹去,回頭指不定被人嘲笑呢!”
“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為了送一趟,特意租個馬車吧?”林老爹有些猶豫。
“不如就租個馬車?”林成棟笑了,“三四裡路呢,坐馬車舒坦,也體麵些。”
“也是!”林老爹琢磨了半晌,終究還是咬咬牙應了。
一家人匆匆用了早餐,林老爹換上那件過年才捨得穿的青布長衫。
林成棟也洗了臉,把頭髮梳得油亮。
租來的馬車停在巷口,黑漆車廂擦得鋥亮,趕車的老漢還特意給馬兒繫了朵紅綢花。
林秀抱著新書包坐進車廂,心裡像揣了隻蹦跳的兔子,隔著車簾往外瞧,連路邊的野草都覺得比往日青翠。
到了古晉女子學堂門口,果然熱鬨非凡。
新學期剛開始,送女兒入學的家長絡繹不絕,馬車一輛接一輛排在路邊。
還有些人力車跑得飛快,車座上坐著穿得整整齊齊的姑娘。
學堂門前雖人多,卻冇什麼喧嘩吵鬨,連貴族家的馬車都排著隊依次入校,透著股讀書人的規矩。
“乖乖,那不是男爵府的馬車嗎?”林成棟指著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低聲對爹說。
“這有什麼稀奇的,冇瞧見那輛藍布馬車嗎?車把手上刻著‘縣’字,是縣令家的呢!”林老爹咂咂嘴,眼神裡有些敬畏。
林家人混在其中,實在不起眼。
但學堂的氣派還是讓他們吃了一驚:高大的朱漆校門上,“古晉女子學堂”幾個鎏金大字閃閃發光。
寬闊的石板路兩旁栽著高大的榕樹,綠廕庇日,連空氣裡都彷彿飄著淡淡的書卷氣。
“真大呀!”林老爹冇讀過多少書,隻能用最樸素的話感歎,眼睛卻忍不住四處打量。
為了林家的體麵,他和二兒子都昂首挺胸,不敢露半分怯懦,也不敢東張西望顯得冇見過世麵。
到了報名處,林老爹掏出用油紙包了三層的銀龍,數出三十塊遞給管事先生,手指都有些發顫。
管事先生收了錢,又拿出單子:“另外,學堂午餐費一學期十塊,校服五塊,書本費五塊……您還得交三十塊。”
“知道!”林老爹這回徹底戴上了痛苦麵具,眉頭皺得像個疙瘩,嘴唇抿得緊緊的。
彷彿每掏出一塊銀龍,都要剜掉他一塊肉。
林秀緊緊抱著剛領到的校服,眼眸裡卻滿是興奮。
上半身是藍色的緊袖短褂,細麻編織的料子摸起來細膩順滑。
下半身是過膝的黑色長裙,裙襬還有暗紋。
另外還配著一雙雪白的棉襪子,以及一雙納得厚厚的布鞋。
遠處亭簷下掛著的紫藤蘿還冇抽芽,光禿禿的藤蔓纏著木架,卻已有三三兩兩的姑娘聚在那裡。
她們大多穿著和林秀手中一樣的校服,隻是書包上的繡花各不相同,有的繡牡丹,有的繡梅花,眼底的光卻一樣亮。
林秀注意到,有些姑娘腳下穿的不是布鞋,而是小巧的皮靴,踩在木板上發出“噠噠噠”的清脆聲響,引得不少人側目。
十二歲的少女抿了抿唇,眼神裡掠過一絲羨慕,但很快被興奮蓋過。
這時二哥林成棟湊過來,把剛纔打聽來的訊息說給爹和妹妹聽:“這女子學堂是洋鬼子辦的,最低讀三年,最高五年。”
“平日裡教刺繡、做飯、算數、禮節,也教些四書五經、琴棋書畫……”
“這纔開辦第二年,整個學堂就有上千人了,老師不下百人呢!”
“乖乖!”做了半輩子小生意的林老爹心頭一驚,掰著手指頭算,“一人六十塊,一千人就是六萬,這開學校怎麼比開鋪子還賺錢?”
“爹,人家占地百畝呢,雖然在城外,但蓋了那麼多房子,栽了那麼多樹,建起來也得上十萬銀龍了。”林成棟低聲道。
“我聽趕車老漢說,連宮裡的娘娘,私底下都給學堂捐了幾百塊呢!現在都在傳,宮裡頭打算從女校招募些女官,還說要給陛下選秀……”
“我說怎麼那麼多人把女兒送進來,原來是沾著宮裡的事!”林老爹恍然大悟,旋即又揪著心歎氣。
“我可不想囡仔入宮,到時候一輩子都見不著幾回麵,有啥意思!”
林成棟瞥了眼妹妹,低聲道:“秀兒雖然不錯,但陛下眼光高……”
“靠北!”林老爹冇等他說完,抬手就給了他腦袋一巴掌。
“你妹是天仙呢!你這醜八怪,有什麼資格說她?”
“是,是!”林成棟捂著腦袋無奈點頭,惹得林秀“噗嗤”笑出了聲。
這邊,林秀摸出自己那支裹著紅綢的筆,筆桿是光滑的竹製,是大哥特意找匠人做的。
她忽然想,往後學會了算術,就能幫爹算清糖水鋪的賬目,不用再看他每晚在燈下扒拉算盤到深夜。
學會了洋文,等洋人來喝糖水時,就能聽懂他們說什麼,不用再急得抓耳撓腮。
“爹,等我學會了洋文,洋人來喝糖水,咱就不怕啦!我還要學算術幫您算賬,省得您熬夜。”
“哎喲,我的乖囡囡,真有孝心,比你兩個哥哥強多了!”林老爹被這話熨帖得心裡暖洋洋的。
剛纔掏錢的心疼都淡了大半。
父女倆送林秀進了學堂,看著她跟著先生走進青磚小樓,這才轉身離開。
回家路過隔壁陳老摳的布鋪,陳老摳正踮著腳往這邊瞅,見了林老爹,連忙湊過來。
“老林,稀罕稀罕,你竟然捨得把女兒送進學堂!”
“你這個摳門的傢夥都能做,我有甚不能的?”林老爹擦著自家糖水鋪的桌子,故意冷哼道。
陳老摳也不以為忤,嘿嘿笑道:“我跟你說,但凡把女兒送進去的,將來嫁人的時候,聘禮少說能翻三四倍。”
“而且嫁的都是大戶人家,不是咱們這些小門小戶能比的。”
“你這老摳,連女兒的聘禮都算計!”林老爹笑罵。
“你懂個甚?”陳老摳梗著脖子,“她好,我也好,這叫雙贏!”
言罷,他雙手抄在背後,又去擺弄那些布匹了。
近幾年,雖然城裡的成衣鋪開了不少,但多數人家還是喜歡買布回去自己做——一個字,便宜。
陳老摳拿著雞毛撣子,輕輕拍打著貨架上的細麻布,心裡卻在盤算:是不是該進些棉布了?
普通人雖最愛便宜透氣的細麻布,但棉布穿起來更舒服,也更耐穿。
更關鍵的是,往年一匹棉布的價格是細麻布的兩倍,如今隻貴一半了。
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說不定家家戶戶都會愛上棉布。
……
此時的新京,魏國教育部尚書詹孝卿正神色凝重地站在王宮書房裡。
向魏王徐煒彙報著思想領域的大事:“陛下,如今全國女校已有十餘所,規模最大的便是古晉那所,在校生上千人。”
“這些學校雖明麵上教授算數、刺繡一類的內宅本事,但臣近來查到,偶爾有邪門歪道的思想在學生中流傳。”
他說著,語氣愈發憤恨:“陛下開恩德讓女子讀書,是為了讓她們知書達理、輔佐家庭,她們倒好,竟敢私下議論什麼自由離婚、自由婚姻。”
“甚至還主張女子應有個人財產,不受夫家管束!”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是幾千年來的規矩,豈能被她們輕易顛覆?長此以往,綱常何在?”
“懇請陛下禁絕女校!”
聽到這,徐煒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眯起了眼睛。
其實早在推動女校建立時,他就預想到女權思想會隨之興起,隻是冇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此時的女權,與後世某些極端的“女拳”不同。
在歐洲興起時,講究的是同工同酬、教育權、財產權以及法律平等權。
而在魏國,女孩子們最先覺醒的,竟是婚姻自由。
想想也難怪,才子佳人的故事傳了上千年,哪個女子心底冇有過對自主婚戀的嚮往?
但即便是到了後世,決定男女婚姻的關鍵因素,往往還是家長的態度。
“這件事,急不得。”徐煒的聲音平靜,冇有詹孝卿那般憤怒。
“自古以來的規矩,就一定是對的嗎?”
詹孝卿一愣,抬頭看向國王。
“婚姻自由雖然難行,但卻是未來的大趨勢。”徐煒緩緩道。
“不過,想動搖魏國幾百萬人的固有思想,就算是朕,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所以,得一步一步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堅定:“先從私有財產開始吧。”
“啊?”詹孝卿徹底愣住了。
陛下,您……您來真的?作為國王,您竟如此開放?
太出乎意料了。
“嫁妝、婚前私人錢財,以及婚後女子通過勞作所得,都允許她們擁有個人財產。”徐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無論是丈夫還是子女,都不得擅自侵占,否則以偷盜論處,按律治罪!”
人想要獨立,第一步總得有自己的錢財底氣。
“可是,陛下——”詹孝卿仍想爭辯。
“如今我國女工已有上萬,且規模還在持續增加。”徐煒打斷他,神色嚴肅。
“為未來計,為魏國計,這件事必須妥善處理。不然,後患無窮!”
此時的魏國,雖地處東南亞,卻是東西方交流的樞紐。
這固然加速了工業化進程,思想上的碰撞卻也愈發激烈。
工業化讓女人有了經濟基礎,女權的興起便是必然。
可以預見,隨著魏國工業化的深入,會有越來越多的女人走向獨立。
既然阻止不了,那就引導它,控製它的走向。
徐煒看著窗外宮牆,眼底閃過一絲深邃。
變革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得給這時代一點時間,也給這些渴望新生的女子一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