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黃浦江畔,上海租界宛如一塊被西洋顏料肆意潑灑過的巨大畫布,鋪展開一幅光怪陸離又極致繁華的畫卷。
清晨,碼頭便已喧鬨起來。蒸汽輪船“突突”地噴著白霧,彷彿是一頭頭喘息的巨獸。
挑夫們赤著黝黑髮亮的脊背,彷彿是被歲月刻上了奮鬥印記的雕像。他們鉚足了勁,扛著沉重的洋布、鴉片箱,腳步匆匆地往岸邊跑去。
而一旁的洋行職員,與挑夫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們穿著筆挺的西裝,每一個褶皺都彷彿經過精心設計,彰顯著他們的身份與地位。
手裡拄著文明棍,邁著優雅的步伐,還不忘甩著那根長長的辮子,揚起的下巴都能戳死人,滿臉寫滿了傲慢與得意。
吳錦江漫步在黃浦江上,微風輕拂著他的臉龐,讓他原本有些緊繃的心情逐漸放鬆下來。
他的目光所及之處,洋樓一棟接一棟地拔地而起,占據了原先低矮木樓的生存空間。
遠處的柵欄外,站著穿紅製服的印度巡捕。
他們裹著頭巾,神情嚴肅,手裡的警棍擦得鋥亮,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彷彿在向人們展示著他們的權威。
“董事長,前麵是公共租界!”趙處默輕聲解釋道,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恭敬,“在5年前,由英租界和美租界合併而成,法租界獨立在外。”
“原來如此!”吳錦江點點頭,目光落在那些巡邏的警察身上,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憤怒,“江南腹心之地,竟然有國中之國,滿清朝廷何等軟弱可欺。”
說著,他緩緩地搖了搖頭,神情中滿是無奈與悲哀,“曆數中國幾千年,何時有過這樣的屈辱?”
趙處默苦笑著,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對朝廷來說屈辱,對民間來說,卻是好處更多。”
二人繼續前行,陪著吳錦江來到公共租界,這裡的繁華景象更上一層樓。
工廠和商會密密麻麻地分佈著,洋行遍地都是,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車水馬龍。
“租界的洋人隻貪財,而在租界外,衙門上下兩張口,不止要錢還要命。”趙處默一邊說著,一邊招了招手。
兩輛跟著的人力車迅速跑來,他笑著解釋道:“前兩年,人力車從上海普及來了,從魏國進口,洋行如今每個月都得發賣幾十輛。現如今,就連蘇州一帶,也出現了人力車!”
坐上人力車,吳錦江輕笑道:“輪子用了橡膠,就算路差了點,坐著也舒坦。”
見到二人穿著絲綢,氣質不凡,過柵欄時,巡捕都冇阻攔。
“一斤橡膠,如今得要一塊錢!”吳錦江饒有興趣地問道。
“你們整車賣多少錢?”
“進價在八十,我們賣一百五至兩百!”趙處默笑著回答,臉上洋溢著自信,“獨一份的生意,橡膠也貴,鋼鐵也不便宜,坐著也舒坦,說不上供不應求,但也隻差分毫。”
吳錦江點點頭,滿意地說:“你們洋行最近的買賣倒是興盛,年繳利潤頗多,都快十萬了,新京很滿意。我這次走馬上任,一是為了慣例查賬,二是給你們升官加薪的。”
趙處默頓時鬆了口氣,心中的石頭落了地,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自崇明島被贖後,往日軍事監督商業的規矩就冇了,而改成了董事會監督製度。
在整個上海,以及大清開辦的魏國企業,都受到董事會的監督,而整個董事會三年一輪換,以免出現**。
吳錦江大老遠來上海,其實心中也是老大不願。他在工商部擔任主事,正處於事業的上升期,前途似錦呢,突然被調到了千裡之外的上海,這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上海外表看似繁榮,但花旗銀行乾得再好,與他也冇有一毛錢的關係。
人力車一路小跑,奔向了公共租界,來到了花旗洋行的總部。
會議室裡,寬敞明亮,佈置得十分精緻。趙處默等幾個主要人員圍坐在會議桌旁,開始彙報著發展情況。
如今在清業務,不再是花旗洋行一支獨大,而是拆分成了好幾塊。
首先是花旗銀行,經過幾年的發展,分行已經開到了天津,登州等十幾處口岸。
由於近水樓台的優勢和魏國的支援,讓花旗銀行快速發展,總資本已經突破千萬,成為遠東首屈一指的銀行。
“由於身在租界,做生意的夥伴頗多,所以存錢的賬戶超過十萬戶。”趙處默低調而又驕傲地說道,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神情,“總儲銀過了三百萬兩。”
吳錦江聽著這一通數字,略微點頭,沉思片刻後說道:“看來銀行的發展潛力,已經快到頂了。”
“董事長,在大清做生意,必須要跟官場勾連在一起!”趙處默無奈地歎道,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憂慮,“那些封疆大吏,慣歸用自己人,尤其是大頭的稅銀承兌,基本上都交給了那些錢莊。其中的利潤,讓人垂涎啊!”
承兌稅銀,最直接的好處就是商民的零散銀錢折算時賺取手續費;以及熔鑄成標準銀兩的火耗錢;借貸地方衙門的短期利息。
而在明麵上,獲得官方的認可,在金融業不僅更有話語權,且更容易得到百姓的信任。這些對日後擴展業務極其有利。
但花旗銀行的魏國背景,隻能居住在十幾個通商口岸之中,很難進內地府縣。
“這種事強求不得!”吳錦江隨口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官員們都得避嫌嘛!”
忽然,吳錦江想到了魏王臨行前的叮囑:“我聽說租界裡許多銀行都發行鈔票?”
“是的!”趙處默謹慎道,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警惕,“大洋行都這樣做,在租界裡很常見。”
“百姓們能接受?”
“大多可以。”
這就是中國貨幣金融權的喪失,貨幣混亂之下,由於列強的背景,讓洋行的信用貨幣橫行。
“那咱們也弄!”吳錦江果斷拍板道,眼神中透露出堅定的決心,“就叫花旗銀行兌換券。”
“是!”趙處默冇有反對,選擇接受。雖然他感覺有些叛逆,但畢竟是洋行,衙門根本就不敢出手。
其次出場的,就是進出口貿易公司。
雖然有福建托底,但魏國再加工貿易的需求是極大的。無論是茶葉、瓷器還是生絲,有多少要多少。
還有許多大清的特色產品,如豆類(東北大豆)、棉花、花生、芝麻、皮革、羊毛、豬鬃、桐油、茶油、酥油等。
而從魏國進口的,則是工業產品,如呢絨、棉布、小五金、糧食、水泥、煤礦、鐵器、紙張、玻璃,罐頭,香菸、肥皂等。
一年的進出口貿易,規模就達到兩千萬塊,給滿清貢獻了上十萬兩關稅。
當然了,還有朝鮮和日本的一些特產,以及工業品的銷售,但也隻能算是零頭,不及大清百一。
“進出口的大頭還是糧食!”負責進口的大班齊渭開口道,聲音洪亮而清晰,“僅上海一地,每年就需百萬石,其次就是天津,也要三五十萬石。朝鮮和日本也在百萬石上下!由於咱們是加工後的精米,一石能賣到二兩銀子多,頗受歡迎。”
吳錦江點點頭,認真地說道:“有一點,咱們的大米要做成招牌,就像東方樹葉那樣的招牌。吃了咱們的米,就能想到牌子。可以取一個牌子,如暹羅香米,河仙長米一類的。”
“在下受教了!”劉鄯忙點頭,眼神中充滿了敬佩。
最後則是船舶運輸業。
船舶運輸又分成三類,客運、貨運、以及保險業務。
如今公司下轄三千噸的貨船十艘,千噸貨船二十餘艘。郵輪五艘,具體航線在上海、天津、江戶、漢陽(朝鮮)、順化(越南)、古晉等。
目前對長江流域,也隻有江寧,安慶,武昌三地。
其他的一些小分類,如地產業、礦山、碼頭運營等,基本由花旗洋行包括了。
僅僅是彙報工作,三個人就用了兩個多小時才意猶未儘的結束。
最後,趙處默留下來,略一思索,咬著牙道:“董事長,浙江的胡光墉求見!”
“商人?還是浙江左宗棠的人?”吳錦江不可謂不敏銳,立馬察覺了來人身份的不尋常。
“既是商人,也是浙江巡撫左宗棠的人。”趙處默輕聲解釋起來。
胡雪岩那套起家不必提,如今左宗棠收複浙江,憑藉著其信任,麾下的阜康錢莊壟斷浙江公庫錢餉,經營的生絲、茶葉、藥材,更是橫行江南。
身價千萬那是多了,但三五百萬那是絕對差不離的。
“他因何而來?”誰知,吳錦江乃是南洋華人出身,對於政治立場冇那麼講究,反而更講究利益。
“軍械、借款!”趙處默彎下腰,神情有些緊張,“我做不了主,隻能由您裁量。”
“為何?”
“聽說左宗棠將要被調兵西北,平定陝甘回亂,楚軍錢糧不豐,故而想要借貸。”
“那為何不找洋行?”
“洋行需要抵押!”
吳錦江恍然:“帶他過來吧!”
很快,一身綢緞衫,氣質儒雅,像讀書人多過商人的胡雪岩進來了。他抱拳行禮,聲音洪亮而恭敬:“徽州人胡光墉,見過吳董事。”
“胡老闆大駕光臨,快快請坐!”吳錦江熱情地招呼道,“看茶!”
吳錦江也是客氣,然後單刀直入道:“你帶著左巡撫的任務而來,我也清楚了。隻是,貴軍不想抵押海關,那還有什麼值得的?”
胡雪岩也是不慌,臉上露出自信的笑容,輕笑道:“茶葉,生絲、藥材、桐油,又如何?”
吳錦江麵色不變,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審視:“我們照樣可以收集。”
“但無論是質量,還是貨量,絕對冇有我的足!”胡雪岩自信滿滿道,“浙省大半的生絲、茶葉、藥材,都在我手中。而隻要貴洋行借款,隻要你們吃得下,我都賣給你們!”
吳錦江神色肅然,心中暗自盤算著。這又是一省之地,與浙江相比,福建又算不得什麼,無論是人口、商品,都不及浙江一半。
“不夠!”吳錦江略傾斜著身子,目光堅定地說道,“我還需要你代銷我們的產品在浙省。”
“看來您是看中了我的渠道!”胡雪岩略一思索,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行,但你們的利息不能太高。”
“年五厘!”吳錦江屁股重新捱到了座位,語氣不容置疑,“300萬兩夠嗎?”
“五百萬!”
“成,我應承了!”吳錦江一口應下,眼神中透露出果斷,“但你們的軍械物資,都要從我們洋行裡進貨,放寬心,都是市場價。”
胡雪岩也應下了,旋即離去。
“董事長!”趙處默急切道,臉上露出擔憂的神情,“這是不是資敵呀?”
“這算什麼資敵?”吳錦江抽著香菸,神情淡定。
吳錦江將菸蒂摁滅在銅製菸灰缸裡:“左大人去西北平亂,咱們借銀賣械,是做正經生意。”
“左宗棠離開了浙江,福建更加安穩了,這叫一舉兩得。”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街麵上來往的各色人等——挑著貨擔的小販、穿著洋裝的買辦、搖著蒲扇的本地人,混在一處倒也顯出幾分奇異的和諧。
“你且想,左宗棠在浙江一日,咱們的貨想進杭嘉湖就得繞三層彎。
他這一去西北,浙江的商路反倒敞亮了。胡雪岩手裡那些生絲茶葉,咱們收進來,運到南洋能翻三倍利,這筆賬還不夠明白?”
趙處默摸著後腦勺的辮子,臉上仍有些猶豫:“可畢竟是給清軍供軍械……”
“軍械按市價算,一分錢冇少賺。”吳錦江轉過身,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著:
“再說了,咱們的步槍用的是新式膛線,子彈得用咱們特製的鐵殼。
他買了槍,就得一直買咱們的子彈,這叫長線生意。”
吳錦江目光掃過胡雪岩送的禮單上那“頂級輯裡湖絲”幾個字,嘴角勾起一抹笑:“告訴他,上等繭我要四成,剩下的按品級作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