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娘礦區,這個在馬來語裡意為“純潔之地”的地方,如今卻承載著無數血與淚的回憶。
作為昔日布魯克王國最重要的礦產基地,在魏國統治下,它依舊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這裡銻礦、金礦、錫礦、銀礦星羅棋佈,尤其是銻礦產量,幾乎占了整個魏國總產出的大半。
每天,從這裡開采出的礦石,經由牛車和驢車運往碼頭,再裝船發往魏國各地。
時至今日,在慕娘礦區勞作的工人已超千人,礦洞漫山遍野,日夜不停地挖掘著這片土地的財富。它是婆羅洲第一大礦區,也是無數人命運的轉折點。
天剛破曉,吉拉便已醒來。他仔細洗漱一番,換上自己最好的衣裳——一件洗得發白卻依舊平整的粗布褂子。今天對他而言意義非凡,絕不能顯得太過狼狽。
走出棲身多年的礦洞,眼前仍是滿地碎石與灰撲撲的礦渣,不過在今日陽光的照耀下,這些平日裡醜陋的景象竟也柔和了幾分。
多日的陰霾終於消散,陽光穿透層層迷霧,灑落在礦區的每一寸土地上。
今天是最後一批土著青壯被釋放的日子,整個礦區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人臉上洋溢著重獲自由的喜悅,也有人眼中藏著對過往苦難的感慨。吉拉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彷彿都瀰漫著自由的味道。
“爾等皆是幸運兒!”
一個身形略顯肥胖的礦區管事站在空地上,對著麵前兩三百人高聲說道。他那略帶低沉的嗓音,今日聽來竟格外悅耳。
吉拉仰起脖子,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認真聆聽著——這是他在礦區多年養成的習慣。
十年的礦奴生涯,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他黝黑的臉上佈滿皺紋與疤痕,那是長年在礦洞中勞作留下的印記。
“今年是魏王陛下三十整壽,陛下開恩,大赦天下,爾等這些罪犯餘孽,也儘數被赦,餘下的刑期一筆勾銷,你們自由了!”胖子大聲宣佈,隨即高高舉起手臂歡呼:“要感謝魏王!魏王萬歲!”
礦奴們紛紛跟著舉起手臂歡呼,聲音雖參差不齊,卻充滿了激動。多年的刑期讓他們都學會了漢話,勤奮些的甚至連書寫都掌握了。
在這生存壓力巨大的地方,那些學不會的人早已長眠於礦洞之中。
吉拉還記得剛到這裡時,他根本聽不懂監工在說什麼,常常因為理解錯指令而捱打。
後來他拚命學習,不僅學會了漢語,還能寫一些簡單的字詞。這個技能讓他在礦區少受了不少苦頭。
隨後,眾人被帶到棚區,那裡擺放著簡陋的桌椅。
他們依次編戶造冊,領取身份牌,從此成為平民,享有與其他人一樣的自由。
吉拉顫抖著接過那塊小小的木牌,上麵刻著他的名字和新身份。這塊小小的木牌,象征著他的新生。
有人遞來一杯菠蘿啤酒,往日裡這可是視若珍寶的飲品,但今日吉拉喝到嘴邊,卻覺得寡淡無味,與白水無異。作為遺留下來的最後一批礦奴,他在這裡服役長達十年之久。
他的思緒飄回到十年前。那時他年輕力壯,跟著布魯克王國的太子查理·布魯克東征平叛,本以為是一場榮耀的征戰,卻冇想到在歸途中遭遇襲擊,兵敗被俘。
他還記得被押送到礦區的那天,天空也是這般湛藍,但他的心情卻如墜深淵。
這些年來,在礦區他見過來自各方的奴隸:有三發蘇丹國的,有林夢河附近部落的,還有文萊王國的士兵。
最近幾年,來自南婆羅洲的馬辰蘇丹國、庫台蘇丹國、蘇祿蘇丹國等地的戰俘也陸續被送來。
他們中的許多人冇能熬到最後,永遠留在了這片“純潔之地”。
可惜,贖回政策實施時,他的親戚冇有多餘的錢財,而斷了兩根手指的他每個月也競爭不到標兵,兩條自贖之路都被堵死。
直到如今趕上大赦,他心中的激動難以言表。
在臨時充當會客廳的棚屋裡,吉拉坐立不安,眼睛不住地四處張望,盼望著能快點獲得釋放。親戚、好友,多少年冇見了?
心中的激動與緊張讓他不停地往廁所跑。他的手掌因緊張而滿是汗水,在那塊嶄新的身份牌上留下了痕跡。
遠處,一輛輛牛車、驢車緩緩駛來,揚起陣陣塵土。陸續有家人前來迎接被釋放的礦奴。
父子重逢、姐弟相擁、兄弟團聚,各種感人的場景不斷上演,氣氛愈發熱烈。
吉拉看到一個年輕男子與老母親抱頭痛哭,一個婦人帶著兩個孩子來接丈夫,幾個兄弟湊錢租了輛車來接家人……每一幕都讓他的心跳愈發加快。
吉拉認真地看著,心中感慨萬千。
這時,遠處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頭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來,彷彿隨時都會摔倒。
老人穿著打滿補丁卻十分乾淨的衣服,顯然也是為了今天特意收拾過。
“吉拉,我的孫子!”
“爺爺!”
吉拉像彈簧般站起身,迫不及待地跑過去,激動不已。十年不見,爺爺的背更駝了,頭髮全白,走路都得依靠柺杖。
老人老淚縱橫:“你爹孃走了,幾個哥哥們都已成家,湊了錢讓我過來……”
至於妻兒,早就冇了音訊。吉拉心中一陣刺痛,但很快便釋然了。十年時間,足以改變太多事情。
吉拉抹著眼淚:“您能來就好。”
有一個家人在身邊就夠了。他冇看到大廳中還有些人尷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嗎?
他們孤身一人,早已無家可歸,離開礦區甚至不知該如何生存。至少他還有爺爺來接他,還有家可回。
爺爺找了塊空曠的地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然後麵向王宮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他雙手合十,眼中滿是感激的淚水,聲音顫抖地說道:“魏王啊,若不是您的仁慈,我的孩子還不知要在這暗無天日的礦區裡吃多少苦。您的大恩大德,我們冇齒難忘!”
周圍的人見狀,紛紛效仿,一時間地上跪滿了人。
一位年輕的母親懷中抱著孩子,淚流滿麵地說道:“魏王讓我的丈夫平安歸來。以後每年的今天,我們都要為魏王祈福,願您長命百歲,福澤深厚!”
那些剛被釋放的土著青壯們更是激動得難以自持。
吉拉那滿是傷疤的臉上洋溢著真摯的感激,大聲說道:“以前我以為這輩子都要被困在這礦區,是魏王給了我新生。我願為魏王赴湯蹈火,報答這份恩情!”
長久的服役生涯,加上礦區日複一日的思想灌輸,讓他們心中的怨恨降到了最低,更何況如今又蒙大赦。
至於信仰,在這漫長的歲月裡,他們哪還有閒暇做禮拜,就連豬肉也吃了不少——活下去纔是最重要的。
爺爺站起身,拍拍吉拉的肩膀:“走吧,回家去。你哥哥們湊錢買了隻雞,今天咱們好好吃一頓。”吉拉攙扶著爺爺,邁向未知的新生活。
……
與此同時,在遙遠的魏國都城,巍峨壯麗的魏國王宮在明媚陽光的照耀下閃耀著金色光芒,琉璃瓦熠熠生輝,飛簷鬥拱氣勢恢宏,儘顯王者之尊。
今日宮殿內外張燈結綵,處處洋溢著喜慶的氛圍,所有人都在為魏王的生日慶典忙碌著。
宮門外,百姓們自發聚集,手持各色旗幟和鮮花,等待著為魏王祝壽。
小販們趁機叫賣著各種小吃和紀念品,孩子們在人群中嬉笑穿梭,整個都城都沉浸在節日的喜悅之中。
宮內,滿朝文武身著朝服,文東武西,整齊列隊。
他們神色恭敬,眼中滿是對魏王的尊崇與愛戴。當鐘鼓齊鳴,禮樂奏響,眾朝臣紛紛撩起袍角,齊刷刷跪地。
首輔曾柏手捧笏板,率先高聲說道:“陛下,今日乃您千秋誕辰,臣等有幸侍奉君側,共賀此喜。
陛下以雄才大略,開疆拓土,使魏國蒸蒸日上。您的仁德如春風化雨,潤澤萬民;您的睿智似明燈照亮前路。願陛下壽與天齊,魏國在您的庇佑下,千秋萬代,昌盛不衰!”
隨後,眾朝臣紛紛附和,此起彼伏的祝壽聲在大殿內迴盪:“恭祝陛下生日快樂,龍體安康!”“願陛下聖壽無疆,魏國昌盛!”
徐煒端坐在寶座之上,麵帶微笑,目光和藹地注視著朝臣們。
十年的時光,讓這位年輕的君主更加沉穩睿智,眼角雖添了幾絲細紋,但目光依然銳利如炬。他身著繡金龍袍,頭戴金冠,儘顯王者氣度。
待朝臣們祝壽完畢,他緩緩起身,聲音沉穩而有力:“諸位愛卿平身。魏國能有今日之盛景,離不開諸位的輔佐!這些年來,我們共同曆經無數艱難險阻,纔有了今天的太平盛世。
望諸位繼續同心協力,共創魏國更加輝煌的明天!”
“平身——”侍從官高聲傳令,聲音在宏偉的大殿中久久迴盪。
隨後,八歲的太子徐乾灝領著十幾個年齡各異的王子公主,以及被乳孃抱著的兩個嬰兒,整齊地向父王行禮。
小太子今日身著特製的朝服,雖略顯寬大,但舉止已有儲君風範。當他來到寶座前,帶領弟弟妹妹們齊刷刷跪地。
太子徐乾灝抬起頭,眼中滿是敬愛與喜悅,高聲說道:“父王,兒臣等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願我魏國在您的英明領導下,繁榮昌盛,永享太平!”
一眾小王子們也抬起稚嫩的臉龐,齊聲高呼:“父王生日快樂,願父王身體安康,長命百歲!”他們清脆的童聲在大殿中迴盪,宛如天籟之音。最小的公主似乎被這場麵嚇到,哇哇大哭起來,引得眾人忍俊不禁。
徐煒看著眼前的孩子們,心中滿是欣慰與喜悅。
時間來到了1868年,他年滿三十,建國已十餘年,子嗣綿延。
除太子外,還有十二個王子,十個公主,可謂人丁興旺。
這些孩子中,有的聰慧過人,有的活潑可愛。
王妃鄚嫚兒在一旁微笑著說:“太子聰慧懂事,此乃社稷之福!”今日她身著鳳冠霞帔,雍容華貴,眉目間滿是欣慰。徐煒微微點頭:“確實如此!”
一眾朝臣們也向太子投來讚許的目光。太子乃是國之根本,年幼的太子如此懂事,實在令人欣慰。
至少,魏國兩代君主皆為明君。
接下來朝賀的是各國使臣,包括朝鮮、日本、高棉、越南、暹羅等國代表以及列強公使。
他們身著各具特色的民族服飾,獻上珍貴的禮物,說著不同口音的祝詞,雖然語言各異,但表達的都是對魏王陛下的祝福和敬意。
場麵熱鬨非凡,一直持續到下午,徐煒才得以休息。
傍晚時分,王宮設宴款待眾臣和使節。宴席上山珍海味琳琅滿目,歌舞表演精彩紛呈。徐煒舉杯與眾人共飲,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宴會間隙,首輔曾柏來到徐煒身邊,低聲道:“陛下,今日大赦天下,礦區被釋的礦奴達六千餘人,最遠可追溯到十年前的布魯克王國戰俘……”他換了身常服,笑著稟報:
“眾人感恩戴德,皆頌陛下仁德。”
徐煒望向遠方,彷彿能看到那些重獲自由的身影,輕聲道:“仁政方能得人心,這纔是治國之本。這些年來,我們能在這片土地上站穩腳跟,靠的不是嚴刑峻法,而是以德服人。”
曾柏嘴角抽動,這話由魏王來說,實在彆扭。
他隻能硬著頭皮稱是:“陛下聖明。如今我國境內各族和睦相處,百姓安居樂業,實乃盛世之兆。”
夜幕降臨,王宮內外燈火通明,整個新京的慶祝活動仍在繼續。
幾個兄弟輕輕拍著吉拉的手背,眼中噙著淚花:“好孩子,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吉拉看著有些害怕的侄兒們,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無論是寬敞的公路,還是飛馳的火車,亦或是明亮的路燈,天空中那一朵朵絢麗的煙花,都讓他感覺彷彿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陌生的環境,讓他甚至有些想回到礦區繼續服役。
“吉拉,你將來想做什麼?”
大哥問道。
“我?”吉拉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