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京達瑙蘇丹國的覆滅,如同一股凜冽的寒風,讓菲律賓的馬尼拉感受到了陣陣寒意。
菲律賓,亦稱西屬東印度群島,其疆域涵蓋菲律賓群島、馬裡亞納群島、加羅林群島以及摩鹿加群島的一部分。
西班牙國王常常身兼“東與西印度群島國王”的尊銜,通過任命總督等官員對這片廣袤土地實施統治。
而西印度群島,則是位於加勒比海的古巴、海地等一係列島嶼。
“總督之位至今空缺,魏國人便瞅準了這個機會!”
“馬京達瑙蘇丹已然投降,棉蘭老國恐怕也危在旦夕。”
“我侄子還在棉蘭老島駐守呢,看來得趕緊安排他撤離,可不能白白送命!”
喬白豎著耳朵,聽著同僚們的議論聲,卻並未出聲附和,隻是低頭專注於案牘上的抄寫、翻譯與糾錯等繁雜事務。
作為華洋混血兒,喬白比普通華人多了些許進入總督府任職的機會,然而,他也僅能擔任最底層的文書與翻譯工作,且這些工作還侷限於華人相關事務。
在這偌大的總督府,乃至整個菲律賓殖民政府眼中,華人不過是僑民,被嚴禁參與政治,哪怕是普通的臨時差役之職,華人也無緣擔任。
僅隔著一麵牆,那些克裡奧爾人(殖民地出生的白人)毫無顧忌地大聲議論著。喬白聽得真切,心中暗自欣喜:難道魏國真的要向菲律賓進軍?
“喬白!”這時,同樣身為混血華人的同僚低聲湊過來,“晚上一起去喝一杯?”
“算了吧!”喬白自然明白同僚此舉是想慶祝什麼,但一想到家中的老母親,便搖了搖頭,“我母親是虔誠的基督徒,而且極為保守,她不許我出去飲酒。”
“太可惜了!”祝虎一臉遺憾地搖頭,“這樣的機會可不多見。”
“過兩天她回孃家,到時咱們再去暢飲!”喬白笑著說道。
“好,一言為定!”
兩人約定好後,一時無事,便壓低聲音,用客家話聊起了魏國。從魏王率領八百人平定沙撈越,到與荷蘭的交鋒,一樁樁一件件,聊起來皆是興致盎然。
祝虎說得口乾舌燥,猛灌了一口涼茶,感慨道:“原本我以為,憑藉身上這一點洋人的血脈,能躋身總督府,也算前途有望了。
誰能想,這三五年兢兢業業,人家依舊將咱們排斥在外,聚會、開會都是各搞各的,除了發薪水,根本就不搭理咱們。我算是看明白了,指望洋人那一半血脈根本冇用,還得依靠咱們華人這一半!”
喬白深有同感,忍不住點頭。他起初也以自己的洋人血統為榮,結果在總督府處處碰壁,無論怎樣巴結討好,都無法改變那根深蒂固的歧視。
這兩年隨著魏國的日益崛起,他對自己華人的身份愈發認同:華人,並不比洋人遜色。
大清的衰敗,讓洋人對華人的歧視達到了頂點;而魏國的持續成功,正悄然改變著他人的看法。
尤其是抵抗西班牙數百年的馬京達瑙蘇丹國的覆滅,對馬尼拉的衝擊尤為巨大。
兩人磨磨蹭蹭,不多時便到了下班時間。由於總督缺位,自然無人願意對棉蘭老島的事情負責,大家都不想自找麻煩。
“少爺!”坐上馬車,喬白忍不住掀開了車窗。一路上,教堂鱗次櫛比,道路平坦齊整,四處可見巡邏的警察。
白人們麵帶笑容悠然行走,一些少男少女無憂無慮地追逐嬉戲,充滿著青春活力。
喬白已然能夠預見他們的未來:普通的克裡奧爾男人(殖民地出生的白人),憑藉父輩的積累或是自身的努力,能夠進入殖民地政府擔任中低級官職。
他們官場的起點通常是市鎮鎮長、稅務官、法官助理之類,亦或投身軍旅,擔任中下軍官。
若有機會,還能晉升為高官等高級職位。當然,也有些人會選擇進入教堂擔任教職,或是回家經營種植園與商業公司。
而自己奮鬥許久才謀得的文書之職,不過是他們唾手可得的起點。
至於半島白人(伊比利亞半島),是菲律賓的頂層。
他們的起點往往是大部分克裡奧爾人難以企及的終點。
他們壟斷著總督、副總督、財政總監等高層職位,牢牢掌控著核心權力。這一群體人數雖少,權勢卻極大。
接下來便是混血兒,他們最高隻能擔任市鎮長、市議員一類的底層職務,整日奔波勞累。
原住民,也就是土著們,隻能充當差役(臨時工),乾些跑腿的活兒。
而作為僑民的華人,自然被徹底排斥在外,連臨時工的機會都冇有。
半島人、克裡奧爾人、混血兒、土著,以及處於最底層的華人,階級分明,權力大小一目瞭然。
喬白此時不禁佩服起自己的父親,能夠娶到白人母親,使得自己一下子跨越了兩個階層。
馬車行駛了約半個小時,駛出了馬尼拉內城,來到了港口附近的外城。
內城隻有半島人和克裡奧爾人有資格居住,他家雖為富商,卻也隻能在外城的華人社區安身。
眼前是一座寬大的宅院,青磚碧瓦頗具特色,門口還蹲著兩個碩大的石獅子。
從側門進入,便能看到一座帶有西班牙風格的彆墅,濃鬱的中西合璧風味撲麵而來,這無疑是父親對母親寵愛的見證。
“布希!”母親莎莉婭是典型的四十來歲西班牙婦女,長期的優渥生活讓她保養得宜,麵容富態。
“媽媽!”喬白熟練地用西班牙語迴應,給了母親一個擁抱,隨後又向坐在沙發上的老父親問候道:“爹!”
“嗯!”喬老爺子點點頭,手中捏著一份菲律賓晚報,扭頭說道:“好多西班牙文我都不認識,看著就跟鬼畫符似的。”
“都過去幾十年了,還是這麼學不會。”莎莉婭忍不住嗔怪道。
喬白微笑著搖搖頭,挨著父親坐下。喬老爺子頭腦靈活,天生就是經商的料。
為了閱讀報紙獲取商業資訊,他硬是花了好幾年時間學習西班牙語。
喬白甚至猜測,父親當年迎娶母親,或許也是為了在馬尼拉的生意能夠更加順遂。
如今,家中生意愈發興隆,在華人社區也算得上數一數二,這纔有足夠的財力送喬白進入總督府任職。
“墨西哥總統胡亞雷斯對外宣稱,因財政問題,暫時停止支付外債,西班牙、法國、英國對此紛紛嚴厲譴責,報紙上甚至猜測半島政府會出兵乾預。”
“乖乖,是那個新西班牙?”喬老爺子對墨西哥這塊西班牙殖民地還有些印象:
“那裡可是白銀的主要產地啊。這要是打起來,白銀價格怕是得上漲!”
說著,喬老爺子激動得坐直了身子:“這幾十年來,墨西哥不斷開采銀礦,白銀價格一路走低,這次終於有望回升了。”
“不一定會真的打起來。”喬白潑了盆冷水。
“不管白銀漲不漲,我都打算把錢換成龍洋。”喬老爺子神色沉穩地說道,“要是白銀漲價,我就再換成黃金;要是不漲,持有龍洋也穩當。兒啊,如今在南洋,龍洋可比比索值錢多了。”
喬白會心一笑。西班牙比索與英鎊的兌換比例是三十比一,龍洋與英鎊是五比一,法郎與英鎊是二十五比一。
按理來說,換成英鎊纔是最佳選擇,但老父親毅然選擇龍洋,其中的情感因素不言而喻。
“半島政府能收複新西班牙嗎?”母親莎莉婭關切地問道,“到時候菲律賓會不會增加賦稅?”
作為西班牙人,她雖然像大多數克裡奧爾人一樣,私下裡將西班牙馬德裡政府蔑稱為半島政府,但骨子裡依舊心繫母國。
“恐怕法國人會占據主導。”喬白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喬老爺子卻乾脆利落地分析起來:
“半島政府財政並不充裕,伊莎貝拉女王又肆意妄為,馬德裡根本冇有收複墨西哥的實力。依我看,西班牙大概率會像之前在越南那樣,配合法國人行動,打打掩護,興許還能撈點好處。”
莎莉婭聞言,張了張嘴,卻終究冇有說出話來。
伊莎貝拉女王荒淫無度的生活,以及政府的**無能,即便遠在萬裡之外的菲律賓,她也有所耳聞。
國內矛盾重重,財政問題嚴峻,西班牙打一個摩洛哥已就竭儘全力,確實無力收複墨西哥。
見妻子神色不佳,喬老爺子趕忙安慰道:“彆操心半島政府的事了,咱們這趟要是順利,至少能賺十萬比索。到時候給你買條黑珍珠項鍊,保準比那些貴婦的都漂亮。”
莎莉婭頓時喜笑顏開,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喬白無奈地搖搖頭,這麼多年了,父親這老套路依舊屢試不爽。看來母親當年還真是被父親的甜言蜜語和金錢攻勢打動的,真愛這東西,似乎在他們身上體現得並不明顯。
花言巧語哄好妻子後,喬老爺子這才一臉正色地問喬白:“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彆想瞞我,你爹我是什麼人,你心裡清楚。”
喬白無奈,隻得將馬京達瑙蘇丹國覆滅的事情說了出來,並忍不住向父親問道:“您覺得,魏國有可能攻打馬尼拉嗎?”
“暫時不太可能。”喬老爺子思索片刻,緩緩說道:
“雖說西班牙如今實力大不如前,但人家有法國這個盟友。不管是越南事務,還是這次墨西哥的事情,西班牙都積極參與。小弟表現乖巧,做大哥的自然會護著點。”
喬白聞言,難掩失望之情。雖然他心裡早有這樣的猜測,但從閱曆豐富的父親口中得到印證,還是難免感到失落。
“你呀!”喬老爺子站起身,語重心長地說,“你也老大不小了,原本我想著,憑藉咱們家的條件,再給你找個洋媳婦,這樣一來,咱們家也能算得上半個克裡奧爾人。”
“爹,那咱們還是華人嗎?”喬白忍不住打斷父親。
“廢話,當然是!”喬老爺子瞪了喬白一眼:
“你姓喬,身上流著老子的血,將來你的孩子也是喬家的血脈。哪怕模樣變了,姓氏和血脈是改不了的。你小子可不能忘本,待會兒去給你親爺爺上香,多磕幾個響頭……
我剛纔說到哪了?”
“娶洋婆娘。”喬白提醒道。
“對,以前是打算讓你娶個洋媳婦,但如今情況變了。”喬老爺子來回踱步:
“魏國崛起的勢頭很猛,看樣子和當年的蘭芳不一樣,一時半會兒不會衰敗,反而會越來越強大。你現在娶洋媳婦就不合適了,得娶個漢族姑娘。”
喬白緩緩點頭,接受了父親的建議。
“爹,您為什麼覺得魏國不會隻是曇花一現呢?”
“魏國可是有國王的。”喬老爺子瞪大了眼睛:
“蘭芳那算什麼,又是統製,又是議會的,幾年就換個首領,亂糟糟的,一看就是個草台班子。魏國纔是正兒八經的國家,有國王,有宰相,多正規。”
喬白仔細一想,確實如此。如今這世上,冇有國王的國家,恐怕也就隻有美國、墨西哥等一眾美洲國家了。
父子倆就此討論了許久,對魏國的前景頗為看好,決定將大部分資產轉移到魏國,畢竟那裡局勢安穩。
同時,喬白負責在總督府留意情報,喬老爺子則找機會前往魏國,尋求投靠之機。
傍晚時分,幾位華商領頭人前來拜訪,一場茶話會就此展開。幾杯茶過後,大家話裡話外漸漸聊到了棉蘭老島的局勢,以及至關重要的魏國。
“老喬,你說魏國如今越來越強大,咱們是不是也該和他們多親近親近?在馬尼拉,咱們處處受欺負,魏國可是華人當家,魏王也是個賢明的君主。”
“你連辮子都不要了?”
“越南的華人就不留辮子,祖宗那會兒都冇有辮子,咱們還留著乾嘛?”
喬老爺子一聽,拍手叫好:“哈哈,我正有此意。咱們一起去魏國看看,人多勢眾,也免得被人小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