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12月19日,婆羅洲迎來了雨季,而整個魏國的節奏彷彿也隨之慢了半拍。
然而,魏國宮廷內的氣氛卻格外凝重。
曾祺兒挺著已然六個月身孕的肚子,在獨屬於她的景陽宮中悠然地聆聽著雨聲。
身旁的侍女正細心擦拭著牆麵上因潮濕而凝結的水汽。
而而房間內那設計獨特、前大後小且口朝東南的門窗,引得穿堂風徐徐吹過,吹散了屋內的濕熱,讓人心情愉悅。
她輕輕撫摸著肚子,似乎胎兒的心跳清晰可聞。
此時,她的哥哥曾錡正坐在竹椅上,大口嚼著婆羅洲特產的木奶果。
這木奶果足有拳頭大小,果肉鮮紅,吃起來十分暢快。
“怎麼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見妹妹這般,曾錡直接問道。
“正妃即將臨盆,我能不急嗎?”曾祺兒白了自家大哥一眼:“嫡長子一旦出世,那可就……”
“命中註定的事,急也冇用!”曾錡放下手中的果肉,擦了擦被染得紅彤彤的嘴唇,感慨道:
“我們連庶長子都撈不著,希望實在渺茫!”
曾祺兒聽了,氣得心肝直疼。
她這位兄長,空有大誌卻纔能疏淺,哪有堂叔曾柏分毫的本事,至今不過是財政部裡一個七品主事,整日悠哉遊哉。
他納了三房妾室,卻毫無上進心,對她毫無助力。
而本可當做助力的堂叔曾柏,又因避嫌而與他們保持距離。
這讓她對曾氏派係垂涎不已,卻又不敢輕易招惹,心中難受至極。
“哎喲!”曾錡突然疼得表情扭曲,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原來是曾祺兒伸手狠狠捏了他腰間的嫩肉。
“都這麼大個人了,還愛捉弄人!”曾錡埋怨道。
“誰叫你不會說話!”曾祺兒冷哼一聲。
“要是王妃生個女兒,你生個兒子,咱的希望可就大了!”曾錡壓低聲音說道:
“堂叔那一派,表麵上與咱們不來往,但隻要有那麼一絲機會,咱們就穩了。可要是事與願違,你就彆抱太大希望,還是安穩過日子吧!”
在他的話語裡,完全冇把艾莉絲所生的庶長子放在心上。
也難怪,中西混血的孩子,根本難以得到占多數的漢人認可。
“那,那……”曾祺兒仍心有不甘。
“你在宮裡,可得低調行事,言多必失,做多亦錯!”曾錡打斷妹妹的話:
“王妃為君,你身為臣,此時應該為其祈禱,怎能愁容滿麵?這讓彆人如何看你?”
“知道了!”曾祺兒深吸一口氣,扭頭望向坤寧宮的方向,神色複雜。
希望近在眼前,又有誰能真正心如止水呢?
此時的坤寧宮,氣氛更是緊張到了極點。
王妃即將生產,徐煒也不禁為之緊張。對於鄚嫚兒,他或許感情不算深厚,但她腹中的王子,卻關乎魏國的社稷安危。
魏國建立在移民基礎之上,宮廷與朝野必須保持穩定,容不得絲毫動盪。
所以,王妃若能誕下皇子並立為太子,對魏國而言纔是最為有利的。
嫡長子,纔是此時新生魏國上下最為期盼的。
大舅子鄚承恩焦急地在殿外來回踱步,坐立難安。
這個尚未出世的外甥,可關乎著鄚氏家族的未來。而且女子生產,本就是一道鬼門關。
姐姐和外甥,都讓他揪心。
“一定要母子平安,一定要母子平安!”鄚承恩心中默默祈禱著,暗自悔恨平日上香太少,打定主意日後定要給菩薩重塑金身。
而位於王宮之中的文淵閣,作為內閣所在之地,此時的宰相們同樣心急如焚。
他們或練字,或看書,卻無一人能心無旁騖地處理政事。嫡長子,關係著魏國的未來走向。
曾柏心中也是搖擺不定,既希望王妃誕下嫡長子,又盼著自己的堂妹能生下王子並被封為太子。
哈恩則滿心惆悵。
即便他再遲鈍,也明白自己所代表的白人勢力在魏國屬於少數中的少數,混血王子根本無望繼承王位,無論王妃是否誕下嫡長子。
劉阿生的想法最為純粹:“可惜啊,來晚了一步,我女兒年紀正合適,要是能嫁給魏王,我也能過過當國丈的癮!”
他瞥了一眼曾柏,心中暗笑:
“最好曾氏女能生下王子並立為太子,到時候且看你曾柏如何應對。烈火烹油,盛極必衰,曾氏怕是離衰落不遠了!”
畢竟,一個過於強大的外戚勢力,對魏國並非好事。但凡魏王頭腦清醒,待太子成年後,必定會逐步削弱外戚勢力。
徐煒收拾好心情,開始處理朝政。魏國建立數年,國勢正蒸蒸日上。昔日九部主官都難以填滿的局麵,如今已有極大改善,各衙門人員充實。
如今魏國中央設十一部,分彆為外交部、財政部、組織部、教育部、國防部、律法部、交通部、工商部、內政部、警察部、農林部。
其中,內政部因拆分出組織、警察二部,原職能已名不符實,故而更名為民政部。
律法部對法律條文的編寫已接近尾聲,也隨之更名為司法部。
內閣首輔曾柏兼任財政部尚書,哈恩擔任工商部尚書,劉阿生則領農林部尚書之職。
當下,魏國最為重要的任務,便是妥善安置通過科舉(國考)、省考選拔出來的預備官員。
此次省考雖然共錄取五百人,但錄用起來卻簡單。
魏國年年征戰,如今地域廣袤,下轄十府一京、三十五縣,鄉鎮數量每月都在增加,目前已超過四百個,**品的職位眾多。
他們將依據成績,被分派到各鄉鎮擔任主官,或者在縣衙出任科長、副科長。
然而,正七品的進士數量稀少,畢竟僅有二十五個縣,安置起來頗為棘手。
徐煒思量再三,決定依據進士的三等情況進行分彆安排。
狀元、榜眼、探花等一甲,以及進士出身的前二十人,分成兩班,輪流擔任內閣中書,在內閣中跑腿曆練,增長見聞。
剩餘的二甲出身的八十人,則安排到十一衙擔任吏員,進行觀政學習。
而三甲人員相對簡單,前往各府、縣進行觀政實習。待學習一年左右,便可進行正式分配。
等到一年後,魏國無論是新打下的地盤,還是遷移而來的漢人數量,都會大幅增加,屆時安排這些官員便容易得多。
“我這法子真是妙啊!”徐煒忍不住暗自稱讚,忽然又想到:“明清時期文官需聘請師爺,方能迅速處理政務,這是進士出身官員的一大弊端。所以,必須給他們安排秘書。”
徐煒手指不自覺地輕敲桌麵,思索道:“或許可以設立秘書一職,定為正八品銜,屬於科級乾部。”
從有基層經驗的副科級官員中選拔,既能輔助主官處理事務,又能為底層官員提供晉升之路。
雖說此舉難免存在結黨營私的風險,但相較於私人聘請師爺,顯然更為妥當。
後世秘書一職盛行,自然有其合理性。
正思索間,一名宮女腳步匆匆趕來,到跟前直接滑跪在地,喜道:“陛下,大喜啊,王妃誕下王子啦!”
“哈哈哈,天佑魏國!”徐煒不禁大笑出聲。
……
時光悄然流轉,踏入了1861年。
何子顯頭戴鬥笠,帶著兩名仆從,牽著一頭毛驢,在雨中步履蹣跚地前行。
當看到那鬥大的“驛站”二字時,他不禁喜極而泣:“快,咱們去那兒歇歇腳!”
自九月國考結束,雖有三個月的假期,但他待了不到兩個月便返回了魏國。
於是,在王妃誕下王子,新年伊始之際,他們這批進士便進入了觀政階段。
何子顯作為三甲同進士,被分配到新農府的方木縣進行觀政。
為此,魏王特意新設了“副知縣”這一官職。
何子顯無奈,乘船靠岸後,還得在雨季跋涉二十多裡才能抵達縣城。
即便走的是官道,這番折騰也讓他筋疲力儘。
“您裡邊請!”驛丞正嗑著瓜子、品著茶,逍遙自在,瞥見三個如從泥堆裡爬出來的人,忍不住笑道:
“三位爺,這麼大的雨,急著趕路做什麼呀,快進來吧!不過,你們得先站在屋簷下,把那身蓑衣脫了。”
何子顯三人依言脫下蓑衣,裡麵的衣衫也已濕透大半,褲腳沾滿泥巴,狼狽不堪。
換好衣服,喝過熱茶,三人剛想歇息,夥計便跑過來,對著他們上下仔細打量,隨後在脖頸、褲腳、胳膊處一陣摸索,揪出不少蟲子,其中還有螞蝗。
緊接著,夥計又拿著艾草燻烤他們換下的舊衣,熏出一堆小蟲。
何子顯三人見狀,不禁毛骨悚然。
驛丞卻笑吟吟地說道:“彆怕,瞧見冇,旁邊就有醫館,就算生病了也死不了。”
看著與驛站一牆之隔的小屋內,大夫正整理著草藥,三人才稍稍安心。
“幾位這是要去哪兒呀?”驛丞問道。
“我家老爺可是同進士,正要去方木縣觀政呢!”仆從挺起胸膛,驕傲地說道。
“原來是副縣老爺啊!”驛丞起身拱手,恭敬地說了一句,隨後又自顧自地坐下品茶,表情悠閒道:
“下官隸屬於內務府,雖有品銜,但不歸地方管束,若有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驛站招待有限,想吃好點的,您得多給些錢。”
緊接著,夥計便擺上了三菜一湯,分彆是蘿蔔、青菜、鹹菜,外加一碗豆腐湯。對於官員來說,這飯菜著實寒酸。
何子顯見狀,微微一愣,旋即笑了笑:“哪裡的話,在下還未上任,哪敢擺官威?”
“新官上任,您這態度就很好!”驛丞聞言,露出一絲笑容:“謙遜的態度可得一直保持著,尤其是到了縣衙,那裡麵水深著呢,您可得有宰相般的度量!”
何子顯心中一凜,立刻意識到這小小的縣衙怕是不好應付。
他笑著從懷中掏出幾塊銀龍:“多謝驛丞收留之恩!”
驛丞收起銀龍,這才露出會心的笑容:“看你挺識趣,我就跟你說說。”
原來,在方木縣衙,知縣、縣丞、主簿三人分管事務,卻又合署辦公,相互製衡。
“縣衙設有九科,分彆是警察科、財政科、民政科、農林科、守備科(守備營)、宗教科、教育科、訴訟科,還有負責文案、行政事宜的公務科。”
“徐知縣是隨大王南下的鄉人、族人,在縣衙裡說一不二,掌控著警察科、財政科、民政科以及公務科。
趙縣丞也不簡單,他出身軍官,牢牢拿捏著守備科和訴訟科。
章主簿則隻能守著教育科和宗教科維持局麵。”
驛丞毫不忌諱,繼續吐露著官場情況:
“本縣建縣才十個月,一直是這三人商量著辦事,維持運轉。
如今您這位副縣一來,可就打破了這三足鼎立的局麵咯!”
何子顯聽後,陷入了沉默。雖說知縣權力較大,但行政事務需三位主官共同署名,如今又多了他,政令才合法。
三人原本瓜分了權力,他這一來,必然會侵犯到其中一人的利益。可他的到來是朝廷的安排,三人不得不分權,否則便是藐視朝廷。
被迫讓出權力,誰會心甘情願呢?
他這還冇上任,就可能得罪一人,實在無奈。
但這,也正是觀政的意義所在。
不爭,前途怎麼來?
“以茶代酒,敬您一杯!”何子顯舉起茶杯,臉上並無太多畏懼之色。
“好!”驛丞笑道:“我可等著聽您的好訊息!”
在驛站粗茶淡飯休息了一日後,主仆三人便朝著方木縣城進發。
果然是新建的縣城,冇有城牆,僅有一圈齊胸高的土牆環繞,且在大雨沖刷下,已有三分之一坍塌。
一條不過兩百米長的街道,便是縣城的中心,縣衙就坐落於街道儘頭。
在縣城唯一的酒樓裡,徐知縣、趙縣丞、章主簿,以及九科科長、轄下的八個鄉長,皆興高采烈地迎接何子顯這位副知縣的到來。
是日,賓主儘歡。
翌日,何子顯找到徐知縣,開門見山地問道:“知縣大人,下官初來乍到,不知該負責哪方麵事務?”
徐易之看著眼前這位斯斯文文的何副縣,忍不住一陣頭疼,沉著臉問道:
“不知何副縣想要掌管哪一科?”
何子顯並未直接迴應,反而微笑著說道:“下官初至,覺得縣衙空蕩蕩的。
略一思量,覺察到新京效仿吏部設有組織部,而我縣鄉吏皆由縣衙任免,卻無專司管理之科。
下官建議,我縣也應緊跟新京步伐,設立組織科,以便更好地管理縣鄉吏員。”
“你呀!”徐易之目光灼灼地盯著這位新科進士:“真知灼見啊!”
他著實冇想到,此人並非來分餅的,而是來做餅的。
不愧是進士出身,肚裡的墨水還真不少!
這下,他不止是伸了一隻腳進來,整個人都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