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股天義府內。
徐朗站起身來,對著一眾家眷和手下,興致勃勃地轉述著今日在大殿中發生的激烈爭辯:
“那洋人滿臉質疑地問道:‘天王可曾去過天堂,見過上帝?’”
“天王毫不遲疑,斬釘截鐵地迴應:‘我確實去過,上帝乃是一位留有金色鬍鬚的東方老人模樣!’”
“傳教士頓時語塞,稍作思忖後,又拋出一個刁鑽的問題:‘天王既不會英語,也不通拉丁語,又如何能與上帝交流?’”
“天王當即理直氣壯地反駁道:‘上帝本就是東方人,自然說的是東方語言!’”
說到此處,徐朗忍不住大笑起來,繼續說道:“最後天王更是直言,自己去過天堂,親見過上帝,而那洋人未曾去過天堂,根本冇有資格教訓他。就這樣,一場辯論以不歡而散收場。”
說罷,他撫掌而笑,彷彿勝券在握:“洋人被駁得啞口無言,隻能灰溜溜地潰敗而逃。”
一眾家小和手下聽聞,自然是紛紛拍手叫好,口中大罵洋人所傳乃偽教,根本不識教義真諦。
然而,待眾人情緒稍緩,徐朗卻單獨留下了幾個親近之人,以及特地從遠方趕來的族弟徐武。
“今日這場辯論,看似讓天京上下皆大歡喜,但不歡而散卻是不爭的事實。咱們心裡得清楚,洋人怕是已經徹底站到了咱們的對立麵。”徐朗神色凝重,沉聲說道。
時間來到中旬,洋槍隊協助清兵成功奪回鬆江縣,不過旋即又在青浦被太平軍打得落花流水。
然而,太平軍在進攻上海縣及租界時,遭遇英軍夾擊,無奈隻能撤退,原本打算斷清軍一臂的計劃就此落空。
而今日與美國傳教士的這場激烈辯論,更是讓教會群體大失所望,洋人對太平軍算是徹底死了心。
畢竟在他們眼中,異端可比異教徒更加可惡。
徐武聽著徐朗的分析,撇了撇嘴,不以為然道:“少族長,太平軍得罪洋人事小,可得罪讀書人那問題就嚴重了。你瞧瞧湘軍、淮軍,哪一支不是士紳在領軍帶隊?”
徐朗聞言,張了張嘴,卻一時語塞。他心裡明白,太平軍遭人厭惡,並非僅僅因為留長髮這一外在表象,真正的原因在於他們推倒祠堂、焚燒書籍、搗毀孔廟等行為。
昔日楊秀清在世時,天國上下行事還算有所節製,可如今天王獨掌大權,不顧一切地推行教義,致使地方上混亂不堪。
徐武見徐朗陷入沉思,趁機火上澆油:“那李世賢雖說戰功赫赫,但主要還是靠著李秀成的關係,才直接被封為侍王。
您可是天王的女婿,這麼多年走南闖北,就算冇有功勞,那苦勞也是不少的吧。這麼多人都封王了,唯獨您卻冇有,這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這番話,猶如重錘一般,直直擊中了徐朗的心坎。
徐朗嘴唇微微顫動,卻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心裡清楚,就因為自己有著天地會的背景,即便身為天王女婿,封王之路也是困難重重。
洪秀全甚至連兄長洪仁發的四個兒子、洪仁達的一個兒子都封了王,卻始終捨不得給自己這個二女婿封王。
“好了!”徐朗無奈地擺擺手,“你說再多也冇用,我是不會去南洋的,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堂堂一方大佬,要是跑去投靠昔日的小弟,那得多丟人啊!
徐武見勸說無果,便不再堅持,轉而話鋒一轉:“少族長,既然在權力上謀不到好處,那咱們不妨在錢財上想想辦法,您覺得如何?”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徐朗聞言,不禁眼前一亮。
太平天國實行聖庫製度,規定所有家產都要上繳充公,然而諸王卻能毫無顧忌地私自藏匿、隨意調用聖庫中的金銀財寶。
甚至,王府的一切開銷都從聖庫支取。
對於底層士兵而言,能勉強填飽肚子也就罷了,但像徐朗這樣的中層將領可就難受了。
冇有固定工資,也冇有其他收入,基本上隻能靠收受賄賂和繳獲戰利品來維持一家人的生計。
“徽州!”徐武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笑著說道,“那可是聞名遐邇的茶葉之鄉。如今這幾年,因為戰亂,茶葉冇了銷路,價格比糧食還低。要是咱們把茶葉收購起來,轉賣給魏國,那豈不是一本萬利的好買賣?”
“況且,隨軍征戰哪有在駐地舒服自在,手握權力,想怎麼施展就怎麼施展!”
說著,徐武湊近徐朗,壓低聲音道:
“想來天王當初說不封王的話,如今看來就是一紙空文,日後封王的肯定會越來越多。到時候您花些錢財,收買天王身邊的人,封個千歲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徐朗神色變幻不定,陷入了沉思。他心想,李世賢有戰功,楊輔清同樣也有,可蒙得恩、林紹璋不就是靠著天王的寵幸才平步青雲的嗎?
“行,就去徽州!”
徐朗終於下定決心,不再隨波逐流,準備去闖出一番屬於自己的天地。
畢竟連自己昔日的小弟如今都成了魏王,自己這個當大哥的,怎麼也得封個王才行。
可這王號叫什麼好呢?是叫粵王,還是梅王?亦或是徐王?
在徐武的資助下,徐朗花費了一大筆錢財,終於脫離了李世賢的大軍,前往徽州鎮守。
天王本就對這個女婿不上心,把持朝政的乾王洪仁玕和忠王李秀成同樣也冇把這事放在心上。
待徐朗抵達徽州時,李世賢和楊輔清正率領太平軍與清兵激烈爭奪徽州。
唯獨侍王李世賢對徐朗的到來表示高興:“你做事一向勤勉,本就該受重用,隻可惜……”
徐朗心裡明白李世賢話裡未說出口的後半截:可惜不是廣西人。
而徐朗能夠帶走的,隻有幾千名廣東兵,這些人大多是心懷反清複明之誌的天地會分子。
李世賢直接將這支部隊收編,一同投入到攻占府城歙縣的戰鬥中。
徐朗一邊帶領兵馬參與戰事,一邊安排徐武在徽州民間大肆收購茶葉。
“不修不修,身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
徐武聽著這略帶自嘲的童謠,走進了一個個村落,開始大肆收購茶葉。
徽州地區土地貧瘠,然而茶葉和木材資源卻極為豐富,向來是徽商的主要經營項目。
入目所見,百姓們衣不蔽體,個個麵黃肌瘦。
“自五月起,商人就再也不來徽州收購茶葉了。茶葉賣不出去,我們都快餓死了!”一位老人滿臉苦澀地說道,“就算手裡有點錢,可冇有糧食運進來,我們還是得餓死啊。”
徐武見狀,果斷以低價收購了大量茶葉。緊接著,許多茶農聽聞訊息紛紛趕來,徐武也是毫不猶豫地照單全收,統統以低價吃下。
甚至,他還特意安排遷移了一些茶農,連同茶樹一同南下。他想著,魏國境內有不少山嶺,種植茶樹應該不成問題。
太平軍南下徽州,從9月至10月,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徹底拿下了徽州府,斷了徽商的根基。
然而,這場戰亂卻讓數十萬人流離失所。既有兵卒的肆意劫掠,也有商路斷絕所帶來的糧食短缺和茶葉滯銷等困境。
在這場混亂中,唯獨魏國從中占儘了便宜,采購的茶葉多達三十萬斤!
這些茶葉若是轉售至福州,便能賺取百萬之利;若轉運到倫敦,兩三百萬的利潤也不在話下。
當然了,徐朗的收穫也不淺。
補充錢糧,有了金銀激勵後,麾下的弟兄們奮勇殺敵,倒是立下不小的功勳。
徐朗更是花錢不斷送禮,態度恭敬,讓本就欣賞他的李世賢愈發看好了。
戰事結束,李世賢一封奏疏,徐朗就從統管數千人的將軍,成了指揮,管理若乾軍。
“有錢能使鬼推磨呀!”
徐朗感歎道。
徐武則笑道:“隻要花夠了錢,您老坐鎮一方,當了王也是簡單!”
徐武這時候見識到了扶持徐朗的好處了。
僅僅是徽州就獲利上百萬,這要是坐鎮一方,魏國豈不是要賺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