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炮——”
日光潑在甲板上,海風捲著腥氣掠過桅杆,一麵米字旗在風裡獵獵作響,邊角處磨出的毛邊反倒添了幾分張揚。
這支船隊由一艘千噸西式帆船領頭,後隨兩艘中式紅單船,典型的東方商貿配置,吃水線壓得極低,像塊肥美的肥肉,在南海麵上慢悠悠地晃。
果然,一群掛著破布的小木船從斜刺裡衝出來,黑壓壓的像翻湧的蟻群,朝著大船撲來。
船板上的海盜們揮舞著砍刀,嗷嗷叫著,那股子悍不畏死的勁頭,倒真有幾分螞蟻啃大象的架勢。
徐煒攏著袖口站在船樓邊,短衣褲腿被風掀起,臉上不見半分慌張。“左舷加農炮,瞄準最前那艘。”
他聲音平穩,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兩門十二磅加農炮猛地轟鳴,炮口噴出的濃煙瞬間裹住甲板,震得人耳膜發疼。炮彈砸在海盜船旁的海麵,掀起的巨浪直接掀翻了兩艘小木船。
剩下的數十艘船跟受驚的魚群似的,猛地向外一拐,帆影一閃就縮出了射程,眨眼間便隻剩幾個小黑點。
“先生,這是摩洛海盜。”精瘦的船長奧斯卡走過來,耷拉的黑眼圈似乎淡了些,他搓著滿是老繭的手,“瞧見他們,就說明快到婆羅洲了。”
徐煒嘴角勾了勾:“那倒是該慶賀。”
手下們見他鬆快,也跟著笑起來。誰能想到,這位如今指揮若定的領頭人,半年前還是個握著粉筆的小學語文老師。
穿到這鹹豐年間,偏偏成了洪秀全的二女婿,徐朗的侄子——剛落地就得直麵天京內訌的血雨腥風。
他打心底裡瞧不上太平軍那套神神叨叨的把戲,趁著韋昌輝血洗東王府的亂勁,乾脆帶著族親弟兄,裹了些金銀細軟,連夜逃出了南京。
到崇明島買了幾艘舊船,載著物資和八百多號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清。
滿清視他為“發逆餘孽”,太平軍罵他是叛徒,天地之大,竟冇個容身之處。
徐煒望著茫茫南海,心裡早有了計較——南洋有幾百萬華人,怕什麼?這裡就是他的天地。
“最近的落腳點是哪?”他眯眼望著遠處的水天相接處。
“蘇祿王國。”奧斯卡說,“這群海盜就靠著蘇祿的港口銷贓,他們的小船多,不怕死,隻要讓他們攀上船舷,咱們就麻煩了。”他頓了頓,又道,“不過離蘭芳很近了。”
“蘭芳……”徐煒念著這兩個字,眼裡泛起憧憬,“華人在南洋的淨土。”
他早聽說婆羅洲上的蘭芳共和國,那是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幾百號人的歸宿。想起船艙底那二十箱從天國搜刮的寶貝——一萬多兩黃金,還有數不清的珠寶字畫,心裡就踏實。
到了蘭芳,總能換些田地莊園,讓弟兄們安穩下來。
奧斯卡忽然壓低聲音:“蘇祿的國都和樂,可是亞洲有名的奴隸市場,人稱‘東方阿爾及爾’。要不要繞過去瞧瞧?那裡的贓物便宜得很。”
徐煒搖了搖頭:“去和樂的路上指不定有多少海盜窩,先去納土納。”穩妥起見,還是先到中轉站歇歇腳。
“聽您的。”
接下來幾天風平浪靜。徐煒坐在甲板的藤椅上,看著浪花在船尾碎成白沫,忽然有三個大漢湊了過來。
為首的趙二愣光著膀子,披頭散髮的,頭髮糾結得像團亂麻,他耷拉著臉,聲音委屈:“將軍,能不能不剪髮?”
“說了多少遍,彆叫將軍,叫我老大,頭,首領,都行!”徐煒瞥了眼他那能藏虱子的頭髮,“南洋潮得很,留著長髮等著生瘡?”
“可……”趙二愣臉都皺成了包子,“這頭髮留了二十多年……”
“你帶頭剪,誰也跑不了。”徐煒冇給他討價還價的餘地。
這時,二弟徐燦和表兄張揚也湊過來,臉色都有些凝重。“老大,”張揚開口,聲音低啞,“今天又有兩個弟兄冇撐住……”
徐煒心裡一沉,歎了口氣:“都是命。”
從南京出來時八百多人,一路病死了三十八個,這還是頓頓有糧、帶著大夫藥材的光景。他不敢想,那些背井離鄉下南洋的普通移民,得折損多少。
兩天後,船隊終於抵近納土納群島,當地人叫它蜈蜞島。這裡是南海最南端的中轉站,西南望得到新加坡,東邊就是婆羅洲。
船剛拋錨,弟兄們就扶著船舷狂吐,徐煒找了個冇人的船尾角落,也忍不住彎下腰——他生在南方,卻暈船暈得厲害,隻是當著眾人的麵,總得硬撐著。
島上的市集熱鬨得像回到了大陸。穿長袍的、留辮子的、著短打的,還有幾個穿西裝的商人混在其中,叫賣聲此起彼伏。
徐煒嚼著熱乎的炒菜,看著街邊熟悉的漢字招牌,恍惚間竟忘了自己身在異鄉。
“這裡怎麼這麼多漢人?”他問正用筷子扒飯的奧斯卡。
“納土納的根子裡就是漢人。”奧斯卡嚥下嘴裡的飯,“康熙年間,明鄭的張傑緒帶著幾百戶人家來這兒紮根,後來荷蘭人趁他們內訌才占了島。現在島上幾萬居民,大半是漢人後裔。”
徐煒恍然,難怪走在街上像在廣東鄉下,連賣涼茶的攤子都透著熟悉的味道。
“您船上那批生絲,我看賣給曾氏最好。”奧斯卡抹了抹嘴,“蘭芳雖是華人國度,但權貴盤根錯節,壓價厲害。納土納是中轉站,市價跟新加坡差不離,曾家是本地大戶,連荷蘭人都得讓三分。”
徐煒琢磨著點頭。一來能賣個好價錢,二來曾家是地頭蛇,正好能打聽蘭芳的虛實。
這年頭,異國他鄉的,老鄉坑老鄉的事還少嗎?聽說有些無良商人把同胞賣到礦場當奴工,一兩銀子就能買條人命。還是謹慎些好。
他望著市集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裡盤算著——納土納隻是歇腳,蘭芳纔是目的地。
等把生絲換成現銀,補充了淡水糧食,就該駛向婆羅洲了。那裡有他和弟兄們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