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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方師兄捏著那靈核端詳片刻,平淡開口:“不錯,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江幸可是冒著掉進風洞的危險,拚命挖出來的。
方師兄居高而下地睨他一眼,將蟲母的靈核丟還給他,“回去準備參加三日後的內門考覈吧。”
還得考覈?
江幸身形微僵,難道蟲母的靈核還不足以讓他直接進入內門麼,那可是足足讓他死了九次的蟲母。
方師兄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不緊不慢補上一句:“再提醒你一句,新弟子想入內門,最低也要築基期,而你……似乎隻有煉氣期。”
三天時間,他怎麼可能升一個境界?何況他連法術都不會。
江幸臉色青了又白,內門的法寶資源遠比外門弟子要多幾倍,於他這種路人甲而言是一朝翻身的機會。
進入內門,他想報複秦上彥會更輕鬆,子書白見到他也得恭恭敬敬喊一聲師兄……
一定會有辦法的。他都從沙鎮活下來了,還有什麼不可能。
江幸握著那枚靈核,剛要收回懷裡,忽聽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真厲害,竟然能靠自己一個人拿到蟲母的靈核。”
他眼眸微眯,轉過身去,果然看到燕準和子書白朝他走來。
子書白輕咳了聲,拽住燕準的衣角,壓低聲音道:“不是說好不提此事麼?”
“拉我乾什麼,”燕準瞥他一眼,繼續陰陽怪氣道,“我巴結巴結江幸而已,畢竟人家馬上要升入內門,咱們以後可高攀不起了。”
從天蟲手底下倖存的弟子們陸陸續續回來,聽到這話,眾人皆朝江幸投來或是好奇、或是惡意的視線。
他環視四周,眉頭皺得更緊,礙於方師兄還在場,隻得暫且忍下這口惡氣,萬一被燕準戳穿靈核的來路,他不好解釋。
除掉秦上彥後,地進入內門……可這一切都因為他冇有阻止江幸拿走那枚靈核被毀了。
子書白呼吸微滯,腦海裡已然浮現江幸被掃地出門,扛著破破爛爛的小包袱,灰頭土臉的淒慘模樣。
好可憐。
“是我錯了。”子書白懊惱地道,掩在袖內的指微微蜷緊,“責任全在我,我得去跟他說清楚。”
燕準抱臂看他,良久,深深歎了口氣:“他成績優異,估計已經乘著方師兄的仙鶴回去了,不急,等回去之後我同你一起去找他商量……”
再怎麼說他們也是同患難過的兄弟,燕準並不厭恨江幸,隻是不明白他為何變成現在這幅模樣而已。
自沙鎮離開的弟子們,果然如原書所寫隻活下一半人,因來之前所有人皆簽下了生死狀,所以宗門隻派人把他們的屍體好好安葬,又給了那些弟子的家庭一些補償,此事便就此作罷。
除魔不是兒戲,進入宗門的那一刻,就要時刻麵對沙鎮這樣的生死危機,倘若在沙鎮麵對那些冇有心智的魔物都無法活下來,往後遇到真正狡猾陰狠的魔修隻會死得更慘。
不過這些事江幸已經全然拋之腦後,他現在隻在乎如何通過三日後的內門考覈。
煉氣期和築基期聽起來隻差了一個境界,實際上很多人終其一生才能勉強修煉至築基期。
他坐在窗邊,自書案上拿來一本修煉術法,翻開來仔細察看。
正值三月中旬,春寒料峭,南天欠暖。無妄宗的山梅在窗台垂下一枝,於書頁上拂過淺色的花影。
江幸很擅長讀書,從小到大在學校都是前幾名,大學也是全國前幾的頂尖學府,對他來說學習的難易程度跟喝水差不多,但這些修煉術法上麵寫的內容,他看了半天居然還是一頭霧水。
引月華自泥丸宮下,溫養三焦,運轉六個小週天……這都什麼亂七八糟?
他又抽出幾本書來翻看,結果都差不了多少。
冇有繼承原身的記憶,江幸連具體怎麼修煉都無從得知。
他忍不住掐緊額頭,逼迫自己努力看下去。
“江幸,外麵有人找。”
同住的弟子朝殿裡揚聲喊了一句,江幸身形微頓,擱下掌心的書。
誰?
研心殿裡住著所有拜入無妄宗的新弟子,說不定是原身認識的朋友,他倒可以藉機問一問書上的內容。
然而剛走出殿外,江幸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扭頭便要回去。
“且慢。”
子書白一身雪衣道服立在紅梅樹下,有些拘謹地抬頭望向他,“江幸,我有話想同你說。”
他來乾什麼,難道想把蟲母的靈核要回去?這不像子書白的作風,肯定是燕準攛掇他來的。
“滾。”江幸乾脆利落地扔給他一個字,轉身進殿,順手便要將殿門關上。
門還冇掩好,一隻手卻抵住了殿門,任憑江幸使多大的力氣也不能再合上。
子書白垂眸望著他,輕而易舉便把殿門打開,誠懇低聲道:“我有話跟你說,你不聽,我不會走。”
有病吧,狗皮膏藥似的黏著他乾什麼?
眼見附近朝他們看來的弟子越來越多,江幸深吸了口氣,還是抬手將子書白拽進殿內。
帶著子書白一路走到自己的房間,江幸毫不客氣地把人推進去,重重關上房門。
房間潔淨整齊,一塵不染,陳設簡單到冇有任何一件多餘的物件。子書白略微打量,榆木書案上放著一本有關修煉術法的書,白瓷香爐裡的檀香已燃了小半,說明在他來之前,江幸正在看書。
他在想辦法修煉?
子書白怔了怔,剛要收回視線,肩頭卻被用力一推,整個人被推搡到牆上。
江幸冷冷地盯著他,沉聲質問:“你來乾什麼?”
離得好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噴灑在頸間,子書白連忙後退了些,直到後背完全貼在冰涼的牆壁上。
江幸身上有很淡的香氣,不像是花,更像是一杯剛沏好的名貴茶水,略微沾染著檀香的味道,泛一些清雅的苦。
很好聞,不知是什麼茶。
“你耳朵聾是不是?”
子書白猛然回過神來,有些支吾地答他:“我來找你商量那枚蟲母靈核的事。”原本燕準也要來勸說江幸,但回來路上吃了包袱裡不新鮮的荷葉餅,上吐下瀉,故此隻能他獨自前來。
聽到他的話,江幸如有所料般冷笑了聲,放開子書白,緩緩坐回書案前,“商量?”
子書白點點頭,憂心忡忡地望向他:“你不該拿走那枚靈核,倘若你進了內門,卻冇辦法同他們證明你的實力,你會被長老以欺瞞之罪逐出宗門。”
原來如此,燕準就是用這招讓子書白來找他要東西。
江幸心底不屑嗤了聲,斜睨著他:“所以,你想要回那枚靈核,卻冇想過我為什麼非要得到它不可?”
子書白的確冇想過,他隻想著那個被逐出宗門的江幸,光明美好的人生被自己不小心毀掉的江幸,一想到那個場景,心裡就莫名酸澀。
頓了頓,他輕聲問:“你願意告訴我理由麼?”
“當然。”
江幸忽而起身,緩緩走到子書白麪前,安靜望著他,半晌,突然捉住了他的手腕。
子書白睜了睜眼,渾身僵硬地任他動作。
“實話告訴你,我身世相當淒慘。”江幸閉了閉眼,聲音很沉,“我家族家規嚴苛,自幼便被父母教導必須要爭第一。倘若我不能進入內門,我爹孃一定會將我亂棍打死,他們已經打死了我的哥哥,如果你把那枚靈核帶走,下一個被打死的就是我。”
“百善孝為先,我怎能違抗,你忍心看著我被爹孃活活打死麼?
聽著他的話,子書白愕然地張了張口:“可是,任何人不可能永遠第一,況且就算是你親生父母,也不該如此對待你和你哥哥,或許我可以去幫你勸說……”
江幸歎息一聲打斷他,“冇用的,他們太過固執。”
房內驟然陷入寂靜,子書白啞口無言地看著他,想說些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罷了。”
見他久久不出聲,江幸抿緊唇,自懷中取出那枚蟲母靈核,塞進子書白的掌心。他轉過身去,恢複冷淡的語氣,“這畢竟是我的家事,你就當什麼都冇聽過。我會去跟方師兄稟明是我太過虛榮,搶走了原本屬於你的東西。”
掌心的那枚蟲母靈核已經被擦拭乾淨,散發著陣陣冰冷的魔氣。
子書白垂眸,指腹在靈核上輕輕摩挲,似乎還能感受到些許江幸的體溫。
他生在幸福的家,從不知世上還有人的爹孃如此不明道理,不辨是非。換做是他自己,興許會比江幸苦惱百倍。
良久,子書白抬起頭來,無比堅定地輕聲說:“靈核給你,有任何需要幫忙之處,儘管告訴我便是。”
江幸唇畔微勾,緩慢回過頭來,拿走那枚靈核。
“好啊,我正愁一件事。”
他就知道子書白最心善,最溫柔,也最好騙。
“天底下,隻有你能幫我了。”
他要子書白的法力。【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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