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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黎在401住了一週。
這一週,他什麼都冇乾。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下去吃碗牛肉粉,在洞庭湖邊溜達一圈,中午回來睡個午覺,下午看書,晚上再出去覓食。
日子過得像退休老年人。
薑晚棠有時候在樓下前台幫他收快遞,有時候不在。問就是去麵試了。
"麵了幾家了?"
"十二家。"薑晚棠坐在他對麵,一起吃炒飯,"都還冇訊息。"
"著什麼急。"霍黎給她夾了塊肉,"慢慢來。"
"能不急嗎......"她聲音小了,"我爸媽雖然不說,但我知道他們也著急......"
霍黎冇接話。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都有這麼一段,他懂。
"對了,"薑晚棠突然說,"您是做什麼的?"
"老師。"
"老師?那您怎麼有時間出來玩?"
霍黎頓了一下:"請假了。"
"請多久?"
"......一年。"
薑晚棠睜大眼睛:"一年?你們學校這麼好?"
"嗯。"霍黎含糊地應了一聲,不想多說。
薑晚棠也冇追問。她雖然內向但不是不懂察言觀色,這個人看起來不像壞人,但好像有很多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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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早上,霍黎收到一條簡訊。
"霍老師,您已經請假一週了,係裡有些課需要安排,您什麼時候回來?"
是他帶的本科班輔導員。
霍黎看著那條簡訊,想了很久。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係主任的電話。
"老周,我小霍。"
"哦,小霍啊。"係主任周建國是個五十多的老頭,嗓門很大,"你怎麼回事?請了一週假也不說一聲,到底乾什麼去了?"
"周主任,我......"霍黎頓了頓,"我想申請停薪留職。"
"什麼?"
"停薪留職。"霍黎又說了一遍,"一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霍,你到底怎麼了?請一年假乾什麼去?"
"我想休息一下。"
"休息?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周建國的聲音嚴肅起來,"你可是我們係最年輕的講師,今年還被評為優秀教師,前途無量......"
"周主任。"霍黎打斷他,"我就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麼了?"
霍黎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說他得了癌症?說他隻剩5年了?說他在等死?
算了。
"是這樣的,我家裡有些事,需要處理一年。"他隨便編了個理由,"我爸媽那邊......"
"你爸媽怎麼了?"
"......身體不太好。"
周建國歎了口氣:"行吧。既然你這麼說,我幫你打報告。不過小霍,我提醒你,現在高校競爭很激烈,你這一走一年,回來說不定崗位都冇了。"
"沒關係。"霍黎說,"謝謝周主任。"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崗位冇了就冇了吧。命都冇了,要崗位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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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是下午三點回來的。
眼眶紅紅的。
霍黎正好在樓下看電視,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
"怎麼了?"
"冇什麼。"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麵試又冇戲了。"
"第十二家?"
"第十三家。"她吸了吸鼻子,"hr說我的簡曆太......怎麼說呢,太學生氣,冇有社會經驗......"
霍黎歎了口氣。
應屆生的困境千篇一律。不是你不夠好,是彆人不需要。
"把你的簡曆給我看看。"
"啊?"
"我幫你改改。"
薑晚棠猶豫了一下,把手機遞給他。
霍黎看了三分鐘,皺眉頭。
"你這份簡曆......"
"是不是特彆差?"
"也不是差。"他說,"就是太'學生'了。你寫'負責班級團支部工作',誰關心這個?你得往招聘要求上靠。"
他拿著手機劈裡啪啦改了一通。
"你看你報的什麼崗位?"
"市場營銷......"
"市場營銷需要什麼?溝通能力,抗壓能力,數據分析能力。你這些經曆怎麼寫的?發傳單是'進行市場地推',做家教是'根據學生特點製定個性化教學方案'。你得把自已做的事往崗位上靠,聽懂了嗎?"
薑晚棠似懂非懂地點頭。
"再投。"霍黎把手機還給她,"這家,這家,還有這家,都投。"
"啊?這些公司......"
"這些公司都招人,而且要求不高。"霍黎說,"你先拿到offer再說其他的。"
薑晚棠操作了一遍,抬頭看他:"霍老師......"
"嗯?"
"您是大學老師嗎?"
"嗯。"
"什麼專業的?"
"中文。"
薑晚棠眼睛亮了:"那我可以請您幫我輔導麵試嗎?"
霍黎想了想:"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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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霍黎每天都幫薑晚棠輔導麵試。
兩人在客廳裡,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像老師給學生上課。
"麵試官問你的缺點,你怎麼說?"
"就說......經驗不足?"
"太蠢了。"霍黎說,"你得說一個'對崗位影響不大的缺點',然後'正在改進'。比如你說自已'有時候急性子',但可以說'正在學習更穩健的行事風格'。聽懂了嗎?"
薑晚棠瘋狂點頭。
"問你為什麼選擇我們公司......"
"因為貴公司的發展前景......"
"太假了。"霍黎打斷她,"你得說具體。比如'我瞭解到貴公司去年開拓了華中市場,我覺得這個方向很有潛力,而且我本人對區域拓展很感興趣'。得讓麵試官覺得你做過功課。"
薑晚棠記筆記。
霍黎講著講著發現她眼神有點飄。
"看什麼呢?"
"您。"她唐突地說,"覺得您懂得真多。"
霍黎愣了一下:"這有什麼。"
"我要是早認識您就好了。"她小聲說,"就不用走這麼多彎路了。"
霍黎冇接話。
這種話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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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霍黎一個人坐在洞庭湖邊。
湖風很大,吹得人頭疼。但他就喜歡這種清醒的感覺。
手機響了,是大學同學老鄭。
"霍黎!你丫跑哪兒去了?給你打電話也不接!"
"出來了。"霍黎說,"在外麵轉轉。"
"轉什麼轉?你不上課了?"
"請假了。"
"請多久?"
"一年。"
老鄭在那頭罵:"你腦子有病吧?一年不工作喝西北風?你房貸還還了?你車貸......"
"我冇房貸冇車貸。"霍黎打斷他。
"那你也不能......"
"老鄭。"霍黎平靜地說,"我得癌症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你說什麼?"
"肺癌,晚期。"霍黎說,"醫生說還有5年左右。"
"我操......"老鄭的聲音變了,"你......你現在在哪兒?"
"嶽陽。"
"嶽陽?你跑那兒乾什麼?做化療呢?你怎麼不告訴我?"
"告訴了又能怎麼樣?"霍黎說,"你能幫我死?還是能幫我活?"
老鄭不說話了。
"我就想明白了。"霍黎說,"反正都是死,不如死之前做點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麼?"
"不知道。"霍黎看著湖麵,"所以出來轉轉。"
老鄭沉默了很久。
"你在嶽陽待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週,可能一個月。"
"我下週去看你。"
"彆。"霍黎說,"我不想見人。"
"那你想見誰?"
霍黎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他媽的......"老鄭罵了一句,"行吧,你自已照顧好自已。錢夠不夠?我給你打點。"
"不用。"霍黎說,"我有錢。"
"你有個屁的錢。你那點工資......"
"我存款80萬。"霍黎說,"夠花了。"
老鄭又沉默了。
"80萬......夠你花幾年?"
"不知道。"霍黎說,"花完再說。"
"你他媽的......"老鄭歎了口氣,"行吧,有事給我打電話。"
"嗯。"
掛了電話,霍黎把手機關機。
他需要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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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霍黎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薑晚棠站在門口,眼睛亮晶晶的。
"霍老師!我拿到offer了!"
"真的?"
"真的!月4500,包住!"她激動得語無倫次,"是......是上次您讓我投的那家!我都冇想到能麵上!"
霍黎笑了:"恭喜。"
"真的謝謝您!"薑晚棠一把抱住他,然後自已也愣住了,"那個......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冇事。"霍黎拍拍她的肩,"請我吃頓飯就行。"
"必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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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樓下的燒烤攤。
薑晚棠點了滿滿一桌子,又要了兩瓶啤酒。
"霍老師,我敬您!"她端起酒杯,"真的謝謝您,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霍黎和她碰了一下。
"以後工作了好好乾。"
"嗯。"她喝了一口酒,臉有點紅,"霍老師......"
"嗯?"
"您......為什麼出來旅行啊?"
霍黎頓了一下。
"想換個活法。"
"然後呢?"
"冇有然後。"他說,"就是出來了。"
薑晚棠似懂非懂地點頭。
她喝完那杯酒,又倒了一杯。
"霍老師,我......"她猶豫了一下,"我明天開始就要上班了。"
"恭喜。"
"您......還會在這裡待多久?"
霍黎想了想:"幾天吧。"
"哦......"
氣氛有點沉默。
薑晚棠低下頭,盯著酒杯。
"霍老師......"
"嗯?"
"您是個好人。"她突然說。
霍黎笑了:"怎麼突然發好人卡?"
"不是那個意思......"她臉更紅了,"就是覺得......您是第一個對我這麼好的人。"
霍黎冇說話。
洞庭湖邊的風吹過來,帶著腥味和涼意。遠處的燈火在湖麵上晃啊晃,像是碎的星光。
薑晚棠抬起頭,眼神亮晶晶的。
"霍老師,我......"
"好了。"霍黎打斷她,"早點回去休息,明天第一天上班,彆遲到。"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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