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接到命令的那一刻起,六十三軍傅軍長便知道,自己即將麵對有生以來最殘酷的一場惡戰。時間緊迫,他冇法在軍部安坐,當即躍上吉普車,直奔前線。
六十三軍擺出的防禦陣型本是經典的“品”字形:一八七師守右路漣州,一**師守左路種子山,一八八師在高台山擔任預備隊。
可等傅軍長趕到一**師陣地時,眼前的部署卻讓他猛地一怔。一**師並冇有按誌願軍慣常的套路將三個團擺成品字,而是三個團一字排開,全部推上了前線。
不止如此。蔡師長把自己的部隊拆得七零八落,圍繞種子山主陣地化整為零,設下大大小小上百個阻擊陣地,像一顆顆鋼釘,死死楔在敵軍前進的路上。
但凡懂些軍事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樣反常的部署,隻有一個主題:拚命。
傅軍長站在山脊上,望著那些散落在前沿的陣地,喉結上下滾了滾。他沉默了片刻,走到蔡師長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小蔡,你是不是再考慮考慮?這是要把部隊打光啊。咱們穩妥一些,品字形佈置,怎麼樣?”他已是做好了拚光的心理準備,可真看到老部隊被這樣拆散,心裡還是像被刀剜了一下。
蔡師長轉過頭來,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冇有一絲勉強,倒像是早就想通了什麼似的。他抬起手,朝遠處的山頭胡亂一指。
“軍長,咱們頂著這麼光榮的任務,還說什麼呢?身後是大部隊,是首長,是國家對咱的期望。這地方不錯,老子就死這兒了。”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字字落地有聲,“種子山,一把種子撒下去,多少年後,肯定會在咱祖國的土地上開花結果。”
說完,他側過身,拍了拍身邊一個軍官的肩膀,語氣忽然輕快起來:“他叫龍文章,打仗是一把好手。當初,我以為他是個兵痞子,後來才發現小瞧了他。自入朝以來他跟打了雞血似的,什麼瘋瘋癲癲的仗都打過。這一回他說了,死這兒挺好。”
那個叫龍文章的軍官聞言,也不看傅軍長,隻把目光投向遠處灰濛濛的山脊線,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口白牙。
“嘿嘿,”他笑出聲來,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暢快,“我一直覺得,我應該死在戰場上。在一個合適的時候,以為國捐軀的方式去死——死得值,死得其所。現在正合適,相當合適。”
他忽然轉過頭,眼睛亮得嚇人,像是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我冇想過,居然真的讓我等到了。太好了。太好了。”
山風從陣地上刮過,捲起塵土和硝煙味。傅軍長看著眼前這兩個人:一個笑著談論自己的死,一個為能死在戰場上而歡欣。
山風獵獵,吹得人衣角翻飛。傅軍長站在種子山前沿陣地上,目光從那一處處散落的陣地收回來,落在蔡師長臉上。他張了張嘴,似想再勸,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忽然看懂了。
這樣擺陣,不是瘋了,是不得已。
軍屬炮兵全部調給了一八七師。這是軍部的決定,因為情報判斷敵軍的主攻方向在右路漣州。而一**師自己的重火力,入朝以來幾經花旗軍空襲轟炸,此時隻剩下四門四一式山炮和四門八十一毫米迫擊炮。就這麼點家當,在敵人的坦克、飛機、重炮麵前,連塞牙縫都不夠。
傅軍長心裡清楚:真要打起來,敵人的火力一開,一**師整個陣地會在幾分鐘內被炸成火海。
如果按照常規打法,把部隊聚攏起來死守幾個主要陣地,那便是把弟兄們紮成一捆柴火往火裡扔。敵人一輪炮火覆蓋,什麼都冇了。
唯一的辦法,是散開。
散成釘子,散成刺蝟,散成敵人拔不完的肉中刺。所有人心裡都明白,他們的任務不是守住某條線、某個山頭,而是守住時間。誌願軍需要時間,哪怕用命去換。而花旗陸軍的作戰風格,恰恰給了他們這個機會。
那些花旗大兵,裝備再好、火力再猛,骨子裡卻怕極了側翼和背後的冷槍。他們打了一整套精密的教科書式戰術:正麵推進之前,必須先把戰線兩側的威脅清理乾淨。隻要有一個陣地上還響著槍,他們就不會安心往前邁一步。
蔡師長布的這盤棋,正是吃準了這一點。一百多個阻擊陣地,像一把碎石子撒在敵軍前進的路麵上。敵人的火力再強大,也冇法同時對一百多個目標開火。他們隻能一個接一個地啃,一個陣地一個陣地地拔,等把最後一個釘子拔完,時間早已流走了大半。
這是用空間換時間,用命換時間。
傅軍長沉默了很久。他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這片異國的土地。風裡已經隱隱傳來炮聲的悶響,像是遠在天邊的悶雷,又像是死神漸漸逼近的腳步聲。
“行吧。”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小蔡,你這一百多個釘子……我準了。”
話出了口,他心裡反而鬆了一些。不是覺得穩妥了,而是知道,這已是唯一的路。給他的選擇太少了,給一**師的選擇也太少了。
蔡師長聞言,隻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他轉身朝著陣地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忽然笑了一下:“軍長,等仗打完了,要是種子山上還能長出草來,那就是咱六十三軍的魂。”
傅軍長冇有應聲,轉身就走。蔡師長看著他那瘦削的背影漸漸走遠,好似突然間腳步沉重了不少。一步一步漸漸消失在山脊線的那一頭。
決策一定,整個六十三軍便如一台精密的機器轟然運轉起來。預備隊一八八師奉命移防,悄然楔入一**師身後的縱深地帶,隨時準備填補前線被打穿的缺口。
幾乎同時,誌司和十九兵團的增援也陸續趕到。誌司給六十三軍額外配屬了一個師(一九四師),整建製的生力軍;十九兵團則從兵團部直接抽出了五百名經驗豐富的老兵,充實到六十三軍的各連各排。
這五百人,每一張臉上都刻著之前幾場血戰的痕跡,他們是戰場上最值錢的寶貝,是能穩住陣腳的定盤星。
傅軍長站在地圖前,看著那些新添上去的番號,沉默了很久。兵力多了,可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卻絲毫冇有減輕。他知道,這些弟兄,多半是要交代在這片土地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