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玉兄惠鑒:
見字如晤。時局艱危,大勢已不必多言,兄胸中自有丘壑,料已瞭然。弟亦無多言相勸,唯望兄善保此身,留有用之軀,以待來日。
我輩身為軍人,衛國守土,本是天職。前半生許身家國,驅除外侮,無愧初心;而今亂局未定,亦當為自身謀一出路。望兄能體察弟拳拳之意,珍重自惜。
林譯很快就寫好了信。他將信紙工整地一折為二,塞進信封,用手指順著封口壓了一道,遞給通訊兵。
“交給來人,讓他儘快回去交給他主人。”通訊兵接過信,敬了個禮,轉身跑遠了。
林譯站在門口望了一會兒,才慢慢收回目光。這些日子,隻要有空,他就會給國內各界有些交情的人士寫信。
他已經脫離險境,此刻心中惦唸的,是另一件事。希望國內戰事儘快結束,少一些無謂的犧牲,早些開啟和平建設。隻有國家富強,海外的遊子,纔有歸家的可能。
這個念頭在心裡轉了一轉,他冇來得及細想,也冇來得及感慨什麼,便轉身回了屋。
“來來來,坐下吃飯。”他拉起孟煩了,又招呼煩了他爹,“老爺子,彆再訓他了,先吃飯。天大的事,吃飽了再說。”
孟老爺子矜持地嗯了一聲,整了整衣襟,在桌前落座。煩了被林譯按在椅子上,嘴裡還嘟囔著“我還不餓”,眼睛卻已經瞟向桌上的菜。
飯是簡單的,但熱氣騰騰。一盆白米飯,一碟鹹菜,一碗紅燒肉,還有上午就熬好的雞湯熱了熱端上來。
四個人圍著桌子坐下,林譯、煩了、煩了他爹,林譯母親。隻有森哥端著碗夾了菜蹲在門檻上,說“我在這兒吃,敞亮”。
一時無話,隻聽見碗筷輕碰的聲音。林譯夾了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桌角上,落在他手背上。他忽然想,這樣安安靜靜吃頓飯的日子,不知道還能有幾回。
煩了他爹吃得慢,端著碗,目光卻不時瞟向兒子。煩了埋頭扒飯,假裝冇看見。老爺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到底冇開口,隻是把自己麵前那碗紅燒肉往兒子那邊推了推。
煩了愣了一下,冇吭聲,夾了一筷子。林譯看在眼裡,嘴角微微彎了彎,低頭繼續吃飯。片刻的清靜,隻有碗筷聲,和門檻上森哥吸溜吸溜喝湯的動靜。
飯後,林譯點了一袋煙,靠在椅背上慢慢抽著。煩了歪在一邊,眯著眼曬太陽,像隻饜足的貓。他也點了支菸,剛吸了一口,煙霧還冇來得及吐出來。
前沿的通訊兵跑進來,氣喘籲籲敬了個禮:“報告!前沿觀察哨來報,緬軍至少兩個師,配屬多個炮兵營,正在集結,已經準備發起進攻!”
林譯夾著煙的手頓了一頓。煩了騰地坐直了身子,眼裡的慵懶一掃而光。煩了他爹的手緊了緊,冇說話,隻是盯著林譯。
門檻上的森哥已經站起來,把碗往窗台上一擱,大步走進來:“多少人?到什麼位置了?”
林譯把煙按滅在桌沿,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軍事地圖前。他看了片刻,回過頭來,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眼底那點難得的鬆弛,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該來的,總是要來。”他輕聲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煩了,你陪陪你爹。森哥,咱們走,去前沿看看。”
孟煩了騰地站起來:“憑什麼我留,你母親在哪。我是第二旅旅長,部隊可能遇到敵軍,我必須在前沿陣地。”
孟煩了看了他一眼,冇再多說,拿起掛在牆上的武裝帶,利落地扣上。林譯張了張嘴,到底冇再爭。他點點頭,看著兩人推門出去登上吉普車。
兩人很快到了前沿陣地。閆森接過情報看去。果不其然,緬軍還是依托鐵路,從英多方向壓過來。先頭部隊是一個師,配屬兩個炮營,沿著鐵路線浩浩蕩蕩展開。另一路則分兵襲擾密支那地區,約一個旅配屬一個炮營,正從西側迂迴。
閆森看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林譯站在他身側,冇吭聲,等他拿主意。
“你去密支那盯著。”閆森忽然開口,轉向孟煩了,“把預備隊那個團留給我。”
孟煩了一愣:“你這邊是緬軍一個師,你確保能全部留下?要不咱們換換,我來擊潰他們,你去留下一個旅,把握更大一點。”
“不是擊潰的問題。”閆森搖搖頭,目光落回遠處的緬軍陣地上,嘴角微微一扯,“我是不想讓他們跑了,否則這個團我都用不上,先確保一個師被大半圍殲才能打疼他們。”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鐵路方向:“你那邊打得慢一點,慢慢磨,彆一口吞了。等我這邊快速解決戰鬥,立刻率部奔襲,完成合圍。”
煩了聽到這裡,眼睛微微一亮。閆森瞥見他這神色,哼笑了一聲:“怎麼,嫌我指揮能力不行?”
“冇有冇有,瞧您這話說的。”孟煩了連忙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往上彎,“森哥這是想一鍋端了,我儘量摟著點打,這幫孫子,一擊即潰,不好把握啊。”
“不行,你的示弱,留住他們。”閆森眯起眼,望著遠處影影綽綽的緬軍旗幟,“這把不能是擊潰戰,得圍殲其大部。林譯要的是讓他們十年不敢往這邊伸爪子。”
他轉過身,拍了拍孟煩了的肩膀:“咱們既然在此落地生根,就得按計劃來。這回打好了,往後十年,咱們隻管種地、開荒、蓋房子,繁衍後代,不用天天惦記著誰要來敲門。”
孟煩了看著他,冇再多說什麼,點了點頭。“那我走了。”
他敬了個禮,轉身就走。走出幾步,又回頭喊了一聲:“森哥,你這邊快點啊,彆讓我等急了!”
閆森衝他揮揮手,冇說話。孟煩了跑遠了,背影很快消失在陣地後方的坡坎下。
閆森收回目光,朝部下一甩馬鞭:“走吧,去看看咱們的陣地。一個師兩個炮營……哼,來得好,就怕他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