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二師的戰前部署會議正在緊張進行。團長言簡意賅地傳達了上級指示:阻擊哪股敵人,必須堅守多久,核心任務是什麼。
話音剛落,他忽然側身,一把將站在身旁的張芷寧拉到了地圖前,朗聲道:“具體的戰術安排和陣地佈置,下麵,請咱們的張副團長給大家講解部署!”
張芷寧猝不及防,猛地一怔。他雖掛著副團長之名,但畢竟是“新人”,如此關鍵的戰術部署交由他全權講解,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沉甸甸地壓來,讓他喉頭一時發緊,竟冇能立刻開口。
一旁的政委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短暫的凝滯,立刻笑著帶頭鼓掌:“來,同誌們,咱們歡迎張副團長做戰鬥指導!”
霎時間,簡陋的團部裡響起一片熱烈而真誠的掌聲。在這期待的聲浪中,張芷寧深吸一口氣,眼底那絲猶豫迅速被專注與沉著取代。
他不再推辭,向前一步,手指穩穩地點在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等高線圓圈上,聲音清晰而平穩:
“我方防禦的核心,是這裡——這個高地。地形像個橫臥的“大腰子”,海拔不算高,不過三十米,但它卡死了下麵這一截蜿蜒的公路咽喉。我部需要正麵封鎖的公路區域,寬度僅有十五米。”
他拿起炭筆,在地圖上快速勾勒,筆尖沙沙作響:“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的大部隊展不開,同樣,敵人的進攻部隊也展不開,兵力優勢在這裡會被地形極大抵消。所以,我們的關鍵在於這個高地!它為我們提供了寶貴的防禦縱深。絕不能把部隊密密麻麻堆在路口的陣地上,那是給敵人炮火當活靶子。”
他圈出高地的前沿和反斜麵:“我的要求是,戰鬥初期,高地陣地的火力點必須保持絕對靜默,隱蔽好。待敵軍先頭部隊與我們正麵路口阻擊分隊交火、隊形被牽製住時,高地所有火力,包括重機槍和步機槍,再突然開火。目標就一個:第一時間,打掉敵人的伴隨火器和至少一半的有生力量,把他們的第一次衝鋒打癱!”
接著,他的筆尖移到幾條迂迴曲折的輔助線上:“預備隊通過這幾條隱蔽通道,可以迅速增援高地側翼和山體反斜麵的射擊掩體。各火力點指揮員必須時刻關注友鄰位置和彈藥消耗,隨時準備接替和補充。主陣地戰壕留了六個出入口,務必保證彈藥和人員的輸送暢通。”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營連長:“我們這次要“攤薄了打”,不拚人數,靠的是機槍火力的精準控製和及時轉移。同時,部署在反斜麵的迫擊炮排會提供曲射支援,但這需要高地上的觀察哨提供準確的方位和距離。通訊必須暢通,信號必須明確。”
一番話說完,團部裡鴉雀無聲。下麵的營連長們,有的盯著地圖上那些清晰明確的標記,有的則望著張芷寧,臉上寫滿了驚訝與歎服。
他們打過的仗不少,可什麼時候聽過如此細緻入微、層層相扣的戰前部署?以往大多是“某某營守住某地”、“某某連堅決頂住”這般粗線條的命令,今天算是徹底開了眼。
這位新來的副團長,不僅傳聞能打,肚子裡是真有貨啊!怪不得都說他是抗日名將,這份將地形、火力、兵力、時機揉碎了再整合起來的本事,確實厲害。
團長和政委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滿意與慶幸。政委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都聽清楚了吧?張副團長的部署,就是命令!各部隊立即回去,按此方案細化落實,不得有誤!”
二人的本事,縱使隻聞其言,也已足夠令人震撼。待真上了戰場,眾人才真切體會到,先前那番條分縷析的謀劃,竟這般切中要害、實用至極。
迷龍敲定的火力分配方案,讓全團的進攻如熱刀剖黃油,勢不可擋。攻勢一路順暢無阻,片刻便肅清了外圍陣地,甚至有餘力馳援周邊友軍。
十一日上午總攻打響,第二天部隊已兵臨四平城下。各路大軍推進得竟如行軍般順當,不過兩日,便將外圍之敵儘數清剿,直抵城下。
十四日清晨,攻城炮火轟然齊鳴,全軍向著四平城發起總攻。不過二十分鐘,全團在迷龍的精準火力支援下,一舉撕開城防缺口,率先殺入城中!
然而,戰場形勢遠非表麵看上去那般順利。那位在野戰中被斥為“柔弱無能”的陳將軍,一旦退入他所熟悉的城垣之內,竟彷彿完全變了一個人!
四平城內,儼然化作一座精心佈置的殺戮迷宮。街道、樓房、每一個不起眼的轉角,都被巧妙改造,暗藏殺機。
火力點層層疊疊,互為犄角,守軍如同蟄伏在磚石瓦礫下的毒蠍,耐心極佳,總在攻擊部隊最意想不到的方位驟然開火,狠咬一口便縮回暗處。
野戰軍部隊雖然突破了外圍防線,卻被更深地拖入了內城巷戰的泥濘與血腥之中。每一條小巷、每一棟房屋的爭奪都異常慘烈,進攻節奏被迫放緩,傷亡持續增加,整個戰局在街壘間陷入令人焦灼的被動。
四平遭受東北野戰軍主力猛攻的訊息,早已如驚雷般傳遍四方,引發了各方的極度重視。南京方麵,基於此前一連串的失利,甚至已暗自做好了城破的心理準備。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七八天過去了,四平城內的電台信號依然穩定,傳來的並非陷落的噩耗,而是有條不紊的戰況通報與物資求援。
一直密切關注戰局的辭公,在收到這份“異常”的堅守報告時,眉宇間凝結的憂色稍稍化開些許,心中已然明瞭。
他暗自喟歎:這位陳將軍,拉出去野戰或許非其所長,但若論起縮回殼內、憑堅城打防守,確確實實還有著不容小覷的真本事。當初讓他留守,這步棋,看來並未完全走錯。
眼見四平硬生生頂住了第一波最猛烈的攻勢,變成了卡在對手喉嚨裡的一根硬刺,戰機已然顯現。杜將軍反應迅速,決策極為明智。他深知對手善於圍城打援,絕不給予其分割殲擊的機會。於是,嚴令各路增援部隊:
“所有單位,依托中長鐵路線齊頭並進,梯隊展開,緊密靠攏,絕不允許任何一部孤軍突出!”
命令被堅決執行。總計十二個師的援軍,分為南北兩個強大集群,如同兩柄沉重的鐵鉗,沿著交通線隆隆開進,以浩大的聲勢與嚴謹的隊形,從兩個方向朝著四平壓迫而來。大戰的焦點,瞬間從一城之攻防,轉移到了更廣闊的援敵戰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