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實際管理中,他很快察覺出一種微妙而頑固的阻抗。每當他和孟煩了親自站在第一線指揮督工時,那些低頭乾活的小鬼子士兵,儘管表麵順從,眼中卻時常掠過不易察覺的牴觸與倨傲,消極怠工、小動作不斷,效率總在無形中打了折扣。
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當那些身材高大、神態倨傲的花旗占領軍士兵在場,尤其是當他們不耐地喝罵,甚至抬腳踹向動作遲緩者時,這些潰兵反而顯露出一種令人愕然的馴服。
他們會立刻挺直脊背,加快動作,口中連連稱是,那種恭順幾乎刻進了骨子裡。更讓林譯感到複雜的是,他目睹過潰兵為換取一些額外的菸酒或罐頭糧食,竟能賠著笑臉,試圖將自己的妻子介紹給花旗大兵。
麵對這種深入骨髓的、基於強權與畏服的等級觀念,林譯沉默了。他心中那點基於“同為軍人”或“重建人道”而產生的些許複雜情緒,迅速被冰冷的實用主義取代。既然溫情與道理在此地顯得迂闊,而**的威壓卻如此立竿見影,那麼,他便調整策略。
自此,林譯的工作方式變得更為超然。他精心規劃好每一項工程的藍圖與區域分工,然後將具體的監督執行之責,明確交予手下的花旗軍士。他隻淡淡叮囑:“嚴厲些,確保進度。”
於是,在重建工地上,常常可見這樣的景象:林譯或孟煩了站在稍遠處沉默地檢視圖紙、記錄進度,而近前,則是花旗士兵毫不留情的嗬斥與潰兵們更為賣力、甚至帶著惶恐的勞作。效率,果然顯著提升。在這片戰敗的土地上,一種殘酷而有效的秩序,以這種方式建立起來。
就在林譯與孟煩了在遙遠的東瀛逐漸適應新角色之際,留守華夏的老兄弟們,命運之舟卻被時代的狂濤推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除了兩個較為完整的師各有歸屬外,他們曾經並肩作戰的部隊,終究難逃被拆散、打亂、補充進各個不同序列的命運。
北方戰場上,曾被寄予厚望的新一軍,經曆三下江南、四保臨江等慘烈戰役後,傷亡頗重,兵員缺口猶如饑渴的巨獸。
辭公管理兵源補充,手中亦無多少完璧可用的精銳。自己的麾下自然要優先滿足,至於杜將軍的申請,他隻得采取新舊混編之策,將部分南邊調來的兵力,混合部分精銳填入各處部隊。
訊息傳到迷龍耳中時,他正和上官戒慈商量著去路。既然長官林譯已遠赴東瀛,最後的羈絆似乎也鬆開了。兩口子幾番合計,最終決定:回家,回東北老家去。
或許是因為漂泊太久,對“根”的渴望壓倒了對未知前程的恐懼。他們所屬的兩個營,因是主動北調補充,竟意外得到了些許優待。
火車轉輪船,一路雖有顛簸,卻並未經曆大的波折,就這麼一路向北,最終踏上了黑土地。
迷龍被編入了71軍91師,職務是團屬機槍連的連長。上官戒慈和兒子,被暫時安置在長春城裡。而他所在的連隊,則駐守在長春外圍的公主嶺一帶,負責一處名為黑林子的前沿陣地警戒。
儘管長春城裡的住處,不過是兩間簡陋的平房,牆壁單薄,寒氣在冬夜裡絲絲滲透。但對迷龍而言,這已是天大的慰藉。他回來了,帶著媳婦和孩子,真真切切地站在了關東的老天爺底下。
安頓下來的第一晚,迷龍不讓上官戒慈動一根手指頭。他笨手笨腳卻異常執著地生起了火炕,柴火在灶膛裡劈啪作響,暖意開始驅散四壁的寒意。
他又在街上買了老鄉攢下的一點食材,在嗆人的灶煙裡,鼓搗出一大鍋熱氣騰騰、油亮豐腴的豬肉燉粉條。那是記憶深處,老家最紮實、最溫暖的滋味。
炕燒得滾燙,菜肴的香氣瀰漫了整個屋子。迷龍盤腿坐上炕頭,擰開一瓶燒刀子,仰頭就是一大口。
烈酒如同一條火線,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卻也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某扇緊鎖多年的閘門。他端著碗的手開始發抖,嘴唇哆嗦著,還冇來得及夾一筷子肉,眼淚突然就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先是壓抑的抽噎,隨即變成了難以自持的號啕。
這個在戰場上麵對槍林彈雨都不曾變色的漢子,此刻哭得像個受儘委屈終於歸家的孩子,涕淚縱橫,彷彿要把這些年南征北戰、背井離鄉的酸楚、恐懼、憋悶,全部隨著滾燙的液體沖刷出來。
他醉了,醉得徹底,一整瓶燒刀子空空如也。藉著洶湧的酒意,他嘶啞著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嚎著那首刻在骨子裡的歌:“我的家——在東北鬆花江上啊——!”
歌聲不成調,更像是受傷野獸的悲鳴,在寒夜裡傳得很遠。上官戒慈冇有勸阻,也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坐在他身後,一隻手輕輕地、有節奏地拍打著他因哭泣而劇烈起伏的脊背,眼神平靜而深邃,彷彿在無聲地接納他所有破碎的鄉愁與彷徨。
翌日清晨,宿醉的頭痛尚未完全消退,迷龍已利落地穿好了簇新卻陌生的軍裝,仔細扣好每一粒風紀扣。臨出門前,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正在為他整理衣領的上官戒慈。
他臉上昨夜的脆弱已消失不見,恢複了那種慣有的、帶著幾分蠻悍的沉靜。他壓低聲音,“媳婦,放心吧。長官走之前……交代過不少。這仗怎麼打,局麵怎麼看,我心裡有數。我知道往後該怎麼應付。”
他目光掃過還在熟睡的兒子,“你好生帶著兒子,在城裡待著。等我回來。”
說完,他不再猶豫,轉身推開門,踏入了東北凜冽的晨風之中。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儘頭。
往後數月,迷龍的日子過得也算舒心。好歹是重火力部的軍官,品階不算高,卻握著實打實的權柄。月俸本就豐厚,上頭為了攏住他這號有本事的,私下裡的貼補與好處更是從冇斷過。
每逢月裡的休沐日,他總要將薪俸與各式物什儘數捎回家,往媳婦麵前一放,粗聲粗氣道:“好好過日子,彆瞎琢磨。有我在,天塌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