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離開金陵,杜將軍依舊冇能弄清那詭異沉默背後的真相,心中卻隱隱升起一絲不安。林譯怕是遭遇了難以言說的麻煩。信任二字,於國民政府內部而言,向來是維繫立足的根基,一旦崩塌,便如覆水難收,想要挽回難如登天。他暗自揣測,或許林譯已然失去了上頭的信任。
他的預感並非空穴來風。彼時花旗國的武器禁運仍未解除,而林譯此前的那段會晤錄音,正被反覆調取分析,最終竟被定性為“立場不堅定”。就這樣,林譯的部隊被劃入了禁止投入作戰的序列,他本人也陷入了無形的桎梏之中。
因此,當杜將軍率軍揮師南滿、鏖戰正酣之時,林譯卻陷入了兩難境地:既無法前往前線統領部隊,亦不能擅自離開滬市。他一邊受製於暗中的監控,一舉一動皆在他人注視之下,一邊又隻能隔著遙遠的距離,焦灼地關注著北方戰局的走向。
這日清晨,林譯依舊循著往日的習慣,在巷口小攤吃了一碗熱乎的小餛飩,配著兩根酥脆的油條,隨後買了份當日的報紙,緩步回到家中。推開門,他熟練地打開收音機,調至播報前線戰報的頻段,指尖夾著一支菸,默然靜聽。
“我軍第五十二軍二十五師,素有“旋風師”之稱,此番作戰如雷霆出擊,銳不可當!該部一舉插入敵軍陣型,一路摧枯拉朽,攻城掠地,所向披靡……”收音機裡傳來激昂的播報聲,字裡行間滿是誇耀。
林譯聽著,連連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我軍向來如此,報喜不報憂。每逢戰事遭遇重大傷亡,必定想方設法遮掩瞞報,這陋習何時才能根除?中原戰場的慘敗教訓,為何不令全軍引以為戒?”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中滿是失望,“還“旋風師”?真正的倒黴日子還在後頭!人家分明是故意誘敵深入,就等著圍殲這支孤軍,他倒還沾沾自喜,殊不知早已踏入險境。”
話音剛落,林譯抬手關掉了收音機,將注意力轉移到手中的報紙上。然而冇過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隨即房門被推開,幾名身著便衣、神色嚴肅的男子站在門口,沉聲道:“林將軍,請跟我們走一趟。”
林譯心中早有預料,這段時日的監視與限製,早已讓他察覺處境不妙。雖仍不知自己究竟何處觸了黴頭,但他清楚,必定是捲入了某種漩渦之中。好在他早已將家人妥善送往港島,暫無後顧之憂。隻要能證明自身清白,他堅信,終究能重獲自由。
林譯冇有多問一句,起身便隨他們走出了家門。轎車駛過滬市的街道,隻聽得見輪胎碾壓路麵的細微聲響。他被徑直送到了火車站,在幾人看似陪同、實則看護之下,穿過稀疏的人群,登上了早已等候的列車。
林譯瞥見了車廂上標註的目的地——金陵。他心下頓時瞭然:一切紛擾與懸而未決,都將在那裡迎來終局。反而有種石頭落地的平靜襲來。
找到自己的包廂後,他索性合上雙眼,將連日來的驚疑與疲憊一同壓下,沉入睡眠。這短短幾日,精神緊繃,竟是從未好好合過眼。
昏沉夢境裡,那片熟悉的“光影”再度浮現,輪廓柔和,氣息寧靜。“這是你在滬上最後一夜了,”那光影的聲音彷彿直接響在意識深處,“留個念想罷。”
林譯隻覺眼前一陣溫潤的閃爍,似有清風拂過靈台,瞬息便了無痕跡。他並未察覺身處的空間有何具體變化,濃重的倦意攫住他,於是意識再度下沉,墮入更深的黑甜鄉。
而此刻,千裡之外的另一處碼頭,兩個即將登輪遠遁的大漢奸,正暗自慶幸著搜刮而來的財富已穩妥安置在艙底。
那幾口沉甸甸的箱子,裝滿了珠寶、古玩與金條,是他們半生營營、噬儘民髓的結晶。他們不曾知道,就在方纔某個無法理解的刹那,艙內已是空空如也。巨輪鳴笛啟航,載著他們倉皇的軀殼與一場註定落空的富貴迷夢離開了碼頭。
林譯下了火車後,便被徑直送入一家僻靜的賓館,一連數日,未得任何召見的訊息。日子在沉默中流淌,窗外市聲遙遠,房間內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與時鐘的滴答。
門外輪值監視的兩名密探,卻在這幾日裡閒聊時,漸漸換了一副口氣。其中一人翻著剛送來的戰報,不由得咂嘴,朝同伴低聲道:“林將軍看的真準……瞧瞧,旋風師真栽了。在新開嶺被赤匪三個師合圍,打得丟盔棄甲,連編製都打殘了。這支整編師算是廢了。”
另一人嘬了口煙,眯著眼:“盯了他這些日子,有冇有事,咱們心裡還冇數?這就是個會打仗的書生,心思都在地圖沙盤上。至於為啥在這兒……有事冇事,咱說了不算,上頭說了算。”
他彈了彈菸灰,壓低了聲音:“我看啊,八成是礙了哪位的眼,得罪人了。”
他們猜對了一半,卻也猜錯了更深的一層。林譯並未真正“得罪”某個具體的人,但他的去留與生死,早已被推到了更高、也更複雜的棋局之上,成為需要更上一級人物親自權衡的棋子。
林譯是幸運的。這幸運並非來自他曾效忠的體係內部。辭公始終未曾開口,隻顧著儲存軍隊。反而是來自大洋彼岸。來自花旗方麵的聲音,適時而清晰地傳了過來。
在Marshall先生的親自過問與安排下,林譯滯留在港島的家人,悄然擺脫了監視,被安全轉移至東瀛安置。幾乎與此同時,一封規格極高的信函被送達軍方高層。花旗方麵正式提出,希望調遣林譯前往東瀛占領軍司令部,擔任特彆軍事顧問。
真正的關鍵,並不在於這一紙調令,而在於另一件事已塵埃落定:經Marshall竭力推動,對華武器禁運的暫停令已在國會通過,首批大規模援助物資,此刻已堆積在碼頭上,調派發往各部。
所有人至此才恍然明白,之前的僵局並非花旗有意掣肘,實乃其製度使然。政策需經兩院審議,不似此處“一言堂”,所有事可決於一人。
形勢陡然明朗。既然林譯確係冤枉,而花旗又如此明確地表達了對他的重視與保護意願,那麼問題的核心,便瞬間從“是否釋放林譯”,急轉為“如何妥善解釋這場持續已久的調查與軟禁”。體麵地下台階,成了當務之急。
賓館房間內,林譯對窗外世界的這番風雲變幻尚無確切知曉。但他能感覺到,那一直緊繃著、無所不在的監視壓力,似乎在某一個瞬間,不易察覺地鬆弛了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