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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我叫何念祖，是何慶梅的兒子。三十歲這年的深秋，我正驅車從榮城回江城。車窗外的梧桐葉落了一路，金黃的碎葉被車輪碾過，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極了兒時踩在青石板上的動靜。導航裡的路線熟稔得不用看，拐過三條爬滿藤蔓的老街，望見那棟老居民樓時，心口忽然就軟了——樓上是窗台上那盆曬得乾巴巴的薄荷還在，瓷盆裂了道細紋，用紅繩纏了幾圈，那是祖母胡金花的習慣，十幾年冇變，破了的東西修修補補，總還能接著用，就像她這輩子，再難的日子，也總能熬過來。\\n\\n推開車門，江城的濕冷裹著淡淡的桂花香撲過來，鼻尖一酸，竟生出幾分近鄉情怯。拐上樓梯時，冇聽見那熟悉的篤篤柺棍聲，我心裡先空了一塊。從前每次回來，祖母總扶著欄杆等在轉角，棗木柺棍敲著水泥台階，一聲一聲，喊我的名字“念祖，念祖”，聲音沙啞卻清亮，像撞在老牆上的銅鈴，隔著老遠都能聽見。這次回來，是母親接連打了幾個電話，說祖母近來精神差了些，夜裡總睡不著，坐在藤椅上看窗外發呆，一看就是大半夜，卻不肯讓女兒們陪著，說自己熬慣了，不想麻煩人。我放下手裡的生意，連夜收拾東西往回趕，榮城到江城的高速上，一路都在想祖母的模樣，想她的白髮，想她的柺棍，想她熬的稠稠的玉米糊。\\n\\n在我三十年的人生裡，祖母胡金花是頂在我心裡的一座山，是我對“堅韌”二字最直觀、最深刻的理解。旁人提起祖母，總說她是個硬氣到骨子裡的老太太，一輩子獨力拉扯五個女兒長大，冇向誰低過頭，冇求過誰，腰桿挺了一輩子，從冇彎過。街坊鄰居說起她，都帶著幾分敬佩，說“胡老太那股勁，一般男人都比不上”。可在我眼裡，她從不是那個隻懂敲著柺棍、說一不二的大家長，不是那個被歲月磨得隻剩硬殼的老人，而是藏著無數溫柔的祖母，是把所有苦嚥進肚子，把所有甜都掰碎了留給後輩的親人，是何家這棵大樹的根，深深紮在泥土裡，默默撐著枝繁葉茂，護著一家人的煙火氣。\\n\\n祖母金花依舊跟四姨慶麗住在一起，目前家裡隻有她們兩個人相依為命，表姐琳琳早已結婚生子，在本市的另外一個區域生活。\\n\\n電梯往上升著，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極了我小時候在上麵使勁跳的模樣。那時候總愛故意用力踩，聽著聲響蹦蹦跳跳，祖母會在門口等著，皺著眉喊“慢些走，彆摔了”，聲音裡帶著嗔怪，卻滿是寵溺，轉身又會往我手裡塞一顆水果糖，橘子味的，甜絲絲的。\\n\\n到了門口，門虛掩著，留了一道縫，推開門就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混著玉米麪的甜香，那是祖母在熬玉米糊，她總說外頭的粥熬得太稀，不如自己熬的稠，養胃，暖身子。\\n\\n祖母坐在陽台上，正看著樓下的老槐樹。那棵老槐樹長在小區院子裡，有幾十年的樹齡了，祖母總說，這樹陪著她走過了好多日子，看著我們琳琳和思齊長大，看著何家的人丁越來越旺。她手裡摩挲著那根棗木柺棍，柺棍是外祖父留下的，陪了她快五十年，杖身被磨得光滑溫潤，泛著淡淡的光澤，刻著簡單的蘭草紋，邊角處磕了個小缺口，那是我小時候調皮，搶柺棍玩摔在地上磕的。當時我嚇得哭了，以為要被罵，祖母卻冇說一句重話，隻是撿起來，用布擦了又擦，摸著我的頭說：“柺棍磕了冇事，人冇事就好。”那根柺棍，她從不離手，不是因為走不動，而是那是她的念想，是她走過風雨半生的見證。\\n\\n她的頭髮比去年更白了，像落了一層厚厚的霜，卻依舊梳得整整齊齊，用那根烏木簪綰著，簪子的光澤淡了些，卻被擦得乾乾淨淨，冇有一絲灰塵。她的背比從前駝了一點，卻依舊坐得筆直，肩膀冇有垮，那是刻在她骨血裡的習慣，哪怕老了，哪怕身體不如從前，也不肯露出半分頹態，不肯讓人覺得她老了、弱了，需要人照顧。我輕輕喊了一聲“祖母”，她轉過身，眼裡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漾開笑意，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開了一朵溫軟的菊花，連眼神都亮了幾分。“念祖回來了，”她說著，想撐著柺棍站起來，我趕緊走過去扶她，觸到她的手時，心口又是一酸——她的手冰涼，骨節突出，掌心的繭厚厚的，一層疊著一層，磨得我手心發疼。\\n\\n這雙手，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有力量的手。母親無數次跟我說起這雙手的故事，說這雙手曾縫過無數件打滿補丁的衣裳，五個女兒的衣服，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補丁疊著補丁，卻永遠洗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從不讓女兒們被人笑話；說這雙手曾織過數不清的毛衣毛襪，我的、表姐表妹的，每件都織得密實，針腳整整齊齊，冬天穿在身上，從裡到外都是暖的。\\n\\n可我知道，這雙硬邦邦的手，也有最柔軟的時候。它會輕輕拍著我的背哄我睡覺，哼著不成調的江南小調，聲音輕輕的，像春風拂過湖麵；它會小心翼翼地給我剝橘子，把橘子瓣撕得整整齊齊，去掉白色的筋絡，再遞到我手裡，怕我吃得不舒服；它會把好吃的都藏在櫃子最上麵的鐵盒裡，留著等我回來吃，哪怕放得快壞了，也捨不得自己嘗一口；它會在我摔倒時，用這雙手扶我起來，擦去我臉上的眼淚和泥土，摸著我的頭說“男子漢，彆哭，摔了爬起來就好，這點小事不算什麼”。這雙手，撐起了何家的一片天，也捂熱了我整個童年。\\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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