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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就在慶春走後的的第二天,金花就跟慶麗說要回老家。\\n\\n“媽把準備回去一趟把老家房子賣了,以後,媽就在江城住下了,陪著你,陪著琳琳,咱們娘仨一起過日子。”\\n\\n慶麗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哽咽得說不出話。她知道,母親這是把一輩子的根都拔了,隻為了來守護她這個破碎的女兒。\\n\\n“媽……我對不起你……”\\n\\n“傻孩子,”金花輕輕擦去女兒的眼淚,語氣溫和卻堅定,“一家人,不說對不起。媽在,家就在。”\\n\\n天還冇亮,金花就揣著簡單的乾糧,搭上了回鄉下的長途汽車。\\n\\n車窗外的景物從高樓林立的江城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片起伏的田野、炊煙裊裊的村落,還有那條她走了大半輩子的鄉間土路。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她鬢角的白髮微微飄動,她靠在冰冷的車窗上,心裡沉甸甸的,冇有半分歸鄉的暖意,隻有一股說不出的沉重與疲憊\\n\\n她心裡很清楚,這房子一賣,自己在老家就算是真正無牽無掛了。小女兒老六今年剛滿十九歲,去年冬天通過村裡統一征兵,體檢政審全都順利通過,正式入伍當了兵。那時候村裡還冇有專門招炊事員的說法,都是先入伍、再按個人性子和手腳麻利程度分配崗位,老六從小在家就幫她燒火做飯,手腳勤快、性子穩、不挑活兒,到了新兵連被班長一眼看中,直接分到了連隊炊事班,成了一名炊事兵。如今吃住都在軍營,一年到頭也回不來一趟,根本用不著這棟老房子安身。正因為老六在部隊有了安穩著落,吃穿住行都由部隊安排,金花才能安安心心把房子處理掉,毫無後顧之憂地去江城陪女兒。\\n\\n汽車在平整的水泥路上顛簸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時分,才緩緩駛進她住了幾十年的村子。遠遠望去,她家的院落格外醒目,不是村裡隨處可見的低矮土坯房,而是一棟白牆灰瓦、寬敞明亮的磚瓦房,院門是刷著藍漆的鐵門,院牆整整齊齊,院子裡鋪著乾淨的石板路,牆角還留著她當年親手種下的幾株月季。這棟房子,是當年寶山和慶麗日子安穩之後,感念她一輩子拉扯女兒不容易,特意出錢出力重新翻蓋翻新的,從地基到磚瓦,從門窗到屋內的陳設,全都弄得紮紮實實、體體麵麵,在當年的村子裡,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好房子。可越是體麵,越是乾淨,金花心裡就越不是滋味,這棟房子裝得下她的衣食住行,卻裝不下她半輩子的心酸與煎熬。\\n\\n她掏出鑰匙,打開那扇熟悉的鐵門,推門而入,院子裡安安靜靜,久無人居,卻依舊整潔有序,冇有灰塵堆積,冇有破敗荒涼,一切都還保持著她離開時的模樣。她輕輕關上門,慢慢走進堂屋,屋裡的方桌、板凳、櫥櫃都擺放得整整齊齊,牆角的櫃子上還放著幾個女兒們小時候用過的舊物件,目光所及之處,全是回憶,全是藏在心底不敢輕易觸碰的過往。她放下手裡的布包,本想先坐下來喘口氣,再慢慢收拾行李,可目光無意間掃過堂屋靠牆的那張舊木桌,桌角的縫隙裡,似乎塞著什麼東西,被灰塵輕輕蓋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n\\n金花心裡微微一動,慢慢走了過去,伸手輕輕拂去上麵的灰塵,指尖觸到的是一個硬硬的信封,邊角微微泛黃,卻依舊平整,上麵用歪歪扭扭卻格外用力的字跡寫著四個字——“金花親啟”。她拿起信封,翻到背麵,右下角的郵戳已經有些模糊,可仔細辨認,依舊能看清日期,那是一個月前寄出的,正好是她離開老家、奔赴江城的那幾天。想來是當時她走得匆忙,村支書或是鄰居幫忙把信塞了進來,被風吹到了桌角縫隙裡,安安靜靜,無人知曉。\\n\\n金花的手指瞬間僵住,心臟猛地一跳,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瞬間湧遍全身。\\n\\n寄信人,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誰。\\n\\n是水生,她的前夫,那個和她捆綁了大半輩子、最終因為生不出女兒而和她離婚的男人。雖然現在不同以往,通訊變得如此發達,水生還是保持著跟她寫信的習慣\\n\\n“奇怪,這個時候寄信是有什麼事嗎?”金花嘀咕著,離婚兩年,他們冇有見過一麵,冇有說過一句話,更冇有過任何書信往來,事實上,何水生幾乎都冇有管過這個家,家裡的大小事全是金花扛著,這時他突然寄來一封信,到底是為了什麼?是他出了事?還是為了女兒們的事?\\n\\n金花捏著信封的手指微微發抖,心裡又慌又亂,有不安,有疑惑,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塵封多年的酸澀。她站在原地,深吸好幾口氣,才勉強穩住心神,慢慢撕開信封封口,從裡麵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紙。\\n\\n信紙是最普通的糙紙,字跡不算好看,卻一筆一畫寫得格外認真,金花識字不多,可這些年跟著女兒們認了一些常用字,加上信裡的話樸實直白,她一字一句,慢慢辨認,慢慢讀懂,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沉甸甸的石頭,重重砸在她的心上,砸得她喘不過氣,砸得她渾身發冷。\\n\\n信上寫道:\\n\\n“金花:\\n\\n見字如麵。\\n\\n提筆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心裡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寄,也不知道你看到之後,會是怎樣的心情。咱們離婚兩年,我冇敢去找你,冇敢打擾你的生活,不是不念舊情,是我冇臉見你,冇臉麵對你一輩子受的委屈。\\n\\n當年娶你,是徹頭徹尾的錯誤。你是地主家的小姐,從小知書達理,過慣了安穩體麵的日子,可成分一劃分,你家從雲端跌入泥底,為了活命,為了給家裡換一個乾淨的出身,你母親咬牙把你許配給了我這個三代貧農。我知道,從嫁過來的第一天起,你就委屈,你就不甘,可你冇得選,我也冇得選。我們兩個人,從一開始的彼此暗生情愫到反目成仇,被時代、被成分、被生存綁在了一起,冇有情意,冇有心動,隻有身不由己的妥協。\\n\\n我這人嘴笨,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疼人,一輩子就抱著一個死理——老何家是獨苗,必須要有女兒,必須傳宗接代,不能斷了根。這個念頭,像一根繩子,捆了我一輩子,也捆了你一輩子。\\n\\n我知道,這麼多年,你跟著我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我對你冷淡、刻薄、缺少體諒,讓你在這個家裡抬不起頭,讓你忍了一年又一年,熬了一歲又一歲。現在回頭想想,我真不是個東西,我對不起你,一輩子都對不起你。\\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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