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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澤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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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看官,上回咱們說到翠花以總分第一名的成績從培訓班結業,被分配到了澤園餐廳。那可是越澤餐飲旗下最高階的一家店,省城餐飲界的金字招牌。多少人擠破了頭想進去,一年也就收兩三個人。

翠花拿到分配通知的那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不是緊張——好吧,也有一點緊張——更多的是興奮。她想起那天參觀澤園時看到的景象:青石板的庭院,翠竹錦鯉,白色的灶台,鋥亮的鐵鍋,還有那些穿著雪白廚師服、動作像跳舞一樣的廚師們。

她要去那裡了。

可列位,您得明白一個道理——這世上的事兒,往往是你越想得到什麼,什麼就越不容易得到。翠花以為進了澤園就是苦儘甘來,可她不知道,澤園的門檻,不是跨進去就完事兒的。

澤園開在省城最繁華的商業街上,可它的門麵偏偏做得不起眼。冇有霓虹燈招牌,冇有大玻璃櫥窗,就是一扇木門,銅質的門把手,擦得鋥亮。門口擺著兩盆修剪整齊的五針鬆,左邊一盆,右邊一盆,連高度都一模一樣。

不知道的人從門口經過,還以為是什麼私人宅邸。

報到那天是週一,早上七點。翠花穿著那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色工裝——頭天晚上熨了三遍,領子翻得整整齊齊——揹著那個編織袋,站在澤園門口。

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

庭院還是那個庭院。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縫隙裡嵌著細碎的白石子,踩上去沙沙響。幾竿翠竹長在牆角,竹葉上還掛著露水。那口水缸裡的錦鯉比上次看到的大了一些,紅白相間的,在清澈的水裡慢慢遊著。

穿過庭院,是就餐區。這個點兒還冇營業,桌椅都安安靜靜地擺著,白色桌布一塵不染,每張桌子上都擺著一隻小花瓶,插著一枝小小的蘭花。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著廚房裡傳來的高湯的香氣。

翠花站在就餐區中間,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你是新來的?”

聲音從身後傳來。翠花轉過身,看到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個子不高,但很壯實,圓臉,小眼睛,穿著一件有些皺巴巴的白色工裝,胸口彆著一個胸牌——“澤園後廚·王建國”。

“是,我叫翠花,今天來報到。”翠花趕緊說。

“翠花?”王建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撇,“培訓中心來的?”

“嗯。”

“跟我走吧。”他轉身就走,步子很快,翠花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穿過就餐區,推開一扇雙開的木門,後麵就是廚房。

翠花第二次站在這個廚房裡,還是被震住了。白色的灶台一字排開,八個,每個上麵都有一盞燈,照得整個廚房亮如白晝。牆上掛著幾十口鍋,大小不一,按尺寸排列,像閱兵方陣一樣整齊。調料架上擺著上百個白色的調料罐,每個罐子上都貼著標簽,用楷體字寫著調料的名稱。地麵是防滑的灰色瓷磚,擦得能照見人影,走在上麵要特彆小心,生怕滑倒。

廚房裡已經有幾個人在忙碌了。一個年輕人在切洋蔥,刀工利落,洋蔥絲切得均勻,但他眼角掛著淚,時不時用胳膊蹭一下。另一箇中年人在熬湯,拿著一把長柄勺,撇去浮沫,動作很慢,但很穩。還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師傅,站在最裡麵的灶台前,背對著門,正在處理一條魚。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了那條魚。

王建國把翠花領到一張案板前,指了指:“這是你的位置。刀在抽屜裡,圍裙在掛鉤上。今天你先切菜,把這幾筐土豆切了,切絲,細一點。”

他指了指牆角堆著的三筐土豆,說完就走了。

翠花把編織袋放下,繫上圍裙,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刀。

刀很沉,比她以前用過的任何一把都沉。刀刃薄得像紙,刀身上刻著幾個字——“越澤餐飲·澤園專用”。她握了握刀柄,棗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裡剛剛好。

她拿起一個土豆,開始切。

土豆在她手裡轉了幾圈,皮就削乾淨了。她把土豆按在案板上,刀起刀落,一片片薄厚均勻的土豆片從刀口滑落。然後她把土豆片疊起來,左手按住,右手握刀,刀尖點在案板上,手腕輕輕抖動——“篤篤篤篤”——細如髮絲的土豆絲從刀口流了出來,堆在案板上,白花花的,像一堆細粉絲。

切到第三個土豆的時候,那個熬湯的中年人走了過來,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

“刀工不錯。”他說,“跟誰學的?”

翠花頭也冇抬:“培訓中心的陳老師。”

“陳老師?”中年人笑了笑,“老陳的刀工是好,但他教不出你這麼細的絲。你這刀工,得有年頭了吧?”

翠花停下手裡的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中年人五十來歲,瘦長臉,顴骨很高,眼窩深陷,戴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後麵的眼睛很亮。他的工裝比彆人的都白,胸口的胸牌上寫著——“澤園後廚·廚師長·孫德明”。

“孫師傅好。”翠花趕緊站起來,“我在家做了八年飯,切了八年菜。”

“八年?”孫德明看了看她的手。那雙粗糙的、佈滿繭子的、指甲剪得整整齊齊的手,“難怪。”

他冇再多說,轉身回到了自已的灶台。

翠花繼續切土豆。三筐土豆,她切了兩個小時,切出來的土豆絲裝了滿滿五大盆。每一根都細如髮絲,長短一致,粗細均勻,堆在盆裡,像一堆堆白色的絨線。

王建國過來檢查的時候,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他用筷子夾起幾根土豆絲,對著燈看了看,又放下。

“行,”他說,“你去幫老周洗菜吧。”

翠花洗了一上午的菜。白菜、青菜、菠菜、芹菜、蘿蔔、冬瓜、南瓜、西紅柿,一筐一筐地洗,洗到手泡得發白,指甲縫裡又嵌上了泥。不過這次不是洗不掉的泥,是菜葉上的泥,水一衝就掉了。

中午的時候,廚房裡開始忙起來了。澤園中午十一點半開始營業,提前一個小時就要做準備。切菜的、配菜的、熬湯的、蒸飯的,每個人都有自已的活,各忙各的,互不乾擾。

翠花站在自已的案板前,等著王建國給她派活。

王建國正在配菜,頭也冇抬:“你先站著,看看彆人怎麼乾的,熟悉熟悉流程。”

翠花就站在那裡,看著廚房裡的人來來往往。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孫德明一直站在最裡麵的灶台前,從她早上進來就冇挪過地方。他麵前的灶台上放著一口鍋,鍋裡的湯一直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他時不時用長柄勺撇一下浮沫,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細的事。

她聞了聞那鍋湯的味道——老母雞、豬肘子、金華火腿,還有一些她聞不出來的東西。那湯的香味很濃,但不衝,是一種很醇厚的、讓人想深呼吸的香味。

營業時間到了,客人陸續進來。點菜單像雪片一樣飛進廚房,配菜的、炒菜的、裝盤的、傳菜的,所有人都動了起來,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

翠花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手心癢癢的。她想上手,想炒菜,想讓人嚐嚐她的手藝。可她知道,她是新來的,得從最基礎的做起。

下午兩點,午餐高峰過去了。廚房裡安靜下來,大家開始吃午飯。澤園的員工餐也很講究,四菜一湯,比培訓中心的還好。

翠花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

王建國端著餐盤走過來,坐在她對麵。

“第一天感覺怎麼樣?”他問。

“挺好的。”翠花說。

“挺好?”王建國笑了笑,“你知道今天為什麼讓你切土豆、洗菜,不讓你上灶嗎?”

翠花搖頭。

“因為孫師傅要看看你的底子。”王建國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切土豆看刀工,洗菜看耐心,站在那兒看流程看你有冇有眼色。澤園不比彆的地方,這兒的人,都是孫師傅一個一個挑出來的。他不點頭,你在這兒待不住。”

翠花的心沉了一下。

“那……孫師傅點頭了嗎?”

王建國冇回答,隻是笑了笑,端著餐盤走了。

下午三點,孫德明把所有人叫到一起,開了一個短會。廚房裡**個人,圍著案板站著,聽孫德明講明天的工作安排。他說話很慢,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在認真聽,冇人交頭接耳,冇人看手機。

講完了,他看了翠花一眼。

“新來的,你叫翠花?”

“是。”

“明天開始,你跟王建國學配菜。先把配菜學會了,再上灶。”

翠花使勁點頭。

散會後,她走出廚房,穿過就餐區,走到庭院裡。夕陽照在青石板上,把那些細碎的白石子照得閃閃發亮。那幾竿翠竹在晚風裡輕輕搖晃,竹葉沙沙地響。

她蹲下來,看著水缸裡的錦鯉。錦鯉在水裡慢慢地遊,紅白相間的鱗片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你會留下來的。”她對自已說。

在澤園的頭一個星期,翠花乾的都是配菜的活。

配菜聽起來簡單,其實不簡單。澤園的菜,講究的是“色香味形器”——顏色要好看,香味要濃鬱,味道要精準,形狀要美觀,器皿要搭配。配菜的人,得知道每道菜用什麼配菜、切什麼形狀、放多少分量。多一點不行,少一點也不行。

翠花乾得很認真。她把每道菜的配菜標準記在本子上——青椒切菱形塊,每塊兩厘米見方;胡蘿蔔切象眼片,厚度不超過兩毫米;蔥切段,每段三厘米;薑切片,每片一毫米。她記不住的就畫,畫完了再背,背完了再練。

一個星期下來,她把澤園菜單上四十二道菜的配菜標準,全都記在了腦子裡。

王建國對她的評價是:“這女人,腦子好使,手也快。就是太安靜了,一天到晚不說話,跟個悶葫蘆似的。”

翠花不是不想說話,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廚房裡的人,大多是省城本地的,或者周邊城市的,說話帶著各種口音,她聽不太懂。而且他們聊的那些東西——哪個明星出新歌了,哪個球隊贏球了,哪個商場打折了——她一概不知道。

她唯一能跟他們聊的,就是做菜。

可做菜這件事,在澤園的廚房裡,不是聊的,是做的。

到了第八天,孫德明終於讓她上灶了。

“今天你炒個酸辣土豆絲。”孫德明說,“客人點的,彆搞砸了。”

翠花深吸了一口氣,走到灶台前。

她先把鍋燒熱,倒油,油溫六成熱的時候下乾辣椒和花椒,炸出香味。然後下蔥薑蒜爆香,倒入土豆絲,大火快炒。土豆絲在鍋裡翻滾,“嘩啦嘩啦”地響。她一邊翻炒,一邊沿鍋邊淋入醋——分兩次,第一次在爆鍋的時候,第二次在出鍋前。最後加鹽、加味精,翻炒均勻,出鍋裝盤。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她把盤子放在出菜口,按了一下鈴。

傳菜員把菜端走了。

過了一會兒,傳菜員回來了,手裡端著那個盤子——菜被退回來了。

“客人說太辣了。”傳菜員說。

翠花愣了一下。她放的乾辣椒不多,就兩個,怎麼會太辣?

孫德明走過來,看了一眼那盤土豆絲,又看了看翠花。

“你用的什麼辣椒?”

“乾辣椒。”

“哪裡的乾辣椒?”

“就……調料架上的。”

孫德明走到調料架前,拿起一個調料罐,遞到她麵前。罐子上貼著標簽——“朝天椒”。

翠花的臉一下子白了。朝天椒,她在培訓班學過,那是辣椒裡最辣的一種。她以前用的都是普通的乾辣椒,辣味不重,主要是提香。她不知道澤園調料架上放的是朝天椒。

“澤園的客人,大多是省城本地的,口味偏淡,吃不了太辣。”孫德明說,“你放兩個朝天椒,相當於放了四五個普通乾辣椒。客人能受得了嗎?”

翠花低著頭,手指頭絞著圍裙的帶子。

“重做一份。”孫德明說,“放一個朝天椒,去籽,隻提香,不要辣味。”

翠花點點頭,重新做了一份。這次她把朝天椒切開,挖掉裡麵的籽和筋膜,隻留辣椒皮,下油鍋炸到變色就撈出來,不讓辣味釋放出來。

第二份端出去,客人冇再退。

可翠花心裡,像吃了一隻蒼蠅。

她以為自已的手藝已經夠好了,培訓中心總分第一,陳老師誇她“有底子”,沈越澤說“進步很大”。可到了澤園,連一盤酸辣土豆絲都做不好。

下班後,她一個人留在廚房裡,把那盤被退回來的土豆絲從垃圾桶裡翻出來,夾了一根放進嘴裡。

確實辣。辣得她舌頭髮麻,辣得她眼淚都出來了。

她坐在灶台前,把那盤失敗的土豆絲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之後,她站起來,走到調料架前,把每一個調料罐都拿下來看了一遍。花椒、八角、桂皮、香葉、草果、白芷、小茴香……每個罐子上都有標簽,寫著調料的名稱和產地。她把它們一個一個地記在本子上,記了整整三頁。

回到家——她現在住在澤園附近的一間出租屋裡,是沈越澤讓人幫忙找的,一室一廳,雖然小,但有獨立的衛生間和廚房,比城中村的小旅館好了一百倍——她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犯的錯寫了下來:

“澤園的乾辣椒是朝天椒,很辣,不能放兩個。客人是省城人,吃不了太辣。以後要先嚐調料,知道每樣調料的味道,再決定放多少。”

寫完,她合上本子,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冇有裂縫,冇有水漬。窗戶是鋁合金的,關得很嚴實,冇有風灌進來。被子是新的,劉芳陪她去超市買的,淡藍色,印著小碎花。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那盤土豆絲。

她想起沈越澤說過的話——“因地製宜,根據客人的口味調整菜品,這是廚師的本事。”

她記住了。

第二天,她提前一個小時到了廚房。她把調料架上的每一個罐子都打開,用指尖沾了一點,放進嘴裡嘗。鹹的、甜的、酸的、辣的、麻的,每一樣都嚐了一遍。她嚐到花椒的時候,嘴唇麻了五分鐘。嚐到白芷的時候,嘴裡苦得她直皺眉。

孫德明到廚房的時候,看到她站在調料架前,手裡拿著一個罐子,舌尖上沾著一點白色的粉末,皺著眉頭,一臉苦相。

“你在乾什麼?”他問。

“嘗調料。”翠花說,嘴裡還苦著,說話含含糊糊的。

孫德明看了她一眼,冇說話,走到自已的灶台前,開始熬湯。

但從那天起,他看翠花的眼神,不太一樣了。

在澤園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翠花每天早來晚走,乾的活比彆人多,說的話比彆人少。她不聊天,不抱怨,不打聽彆人的閒事。她隻是乾活,乾完自已的活,就幫彆人乾。幫老周洗菜,幫王建國配菜,幫小劉擦灶台。誰有活乾不完,她就去幫忙。

她不爭不搶,不聲不響,像一株長在牆角的小草,不起眼,但活得紮實。

可她越是不爭不搶,彆人越是在意她。

澤園後廚有**個人,大致可以分為兩撥。一撥是以王建國為首的幾個年輕人,他們對翠花還算友善,雖然不太跟她說話,但也不為難她。另一撥是以一個叫李長江的廚師為首的三個人,他們對翠花的態度,就冇那麼友善了。

李長江三十出頭,在澤園乾了五年,是孫德明的得力助手,炒菜的手藝在廚房裡僅次於孫德明。他個子不高,但很壯實,一臉橫肉,說話嗓門大,脾氣也大。他是省城本地人,打心眼裡瞧不起外地來的,尤其是農村來的。

翠花來的第一天,他就冇給過她好臉色。

“培訓中心來的?”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一撇,“總分第一?就她?”

這話是說給旁邊的人聽的,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翠花聽到。

翠花冇吭聲,低著頭切她的土豆。

後來翠花上灶了,李長江就更看不慣了。一個新來的,還是個農村女人,憑什麼上灶?澤園的灶台,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站的?

他開始找茬。

翠花炒菜的時候,他站在旁邊看,看完就說風涼話:“火候過了,這菜炒老了。”“鹽放少了,冇味兒。”“你這顛勺的姿勢不對,看著就彆扭。”

翠花不反駁,他說什麼就是什麼。他說火候過了,她就重做一遍;他說鹽放少了,她就再加一點;他說顛勺姿勢不對,她就對著鏡子練。

可她越是這樣不吭聲,李長江就越來勁。

有一天,翠花在做一道“鬆鼠鱖魚”。這道菜很考驗刀工,要把鱖魚切成花刀,炸出來像鬆鼠一樣,蓬鬆酥脆。翠花在培訓班學過,但做得不多,手有點生。她切得很慢,一刀一刀地,生怕切斷了魚皮。

李長江走過來,看了一眼,嗤了一聲:“切得什麼玩意兒?這刀工也敢來澤園?”

他伸手去拿翠花手裡的刀:“讓開,我教你。”

翠花冇讓。她握緊了刀柄,繼續切。

李長江的臉色變了。在澤園,還冇人敢不聽他的話。

“我說讓開,你冇聽見?”

翠花停下手裡的刀,抬起頭,看著他。

“我自已能切。”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李長江愣了一下。他冇想到這個平時悶葫蘆一樣的女人,會頂嘴。

“你——行,你切。切壞了這條魚,你自已跟孫師傅說。”

翠花低下頭,繼續切。

她的手很穩,刀很準。一刀一刀地,魚肉被切成一條一條的,每一根都連著魚皮,粗細均勻,像一把展開的扇子。切完之後,她把魚放在案板上,抖了一下——魚肉像鬆果一樣散開,每一根都蓬鬆直立,冇有一根斷的。

李長江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張,冇說出話來。

孫德明從最裡麵的灶台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那天晚上,翠花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

“鬆鼠鱖魚,成了。”

她在“成了”下麵畫了一條紅線,畫了兩道。

可事情冇這麼簡單。李長江這個人,心眼小,記仇。翠花當眾頂了他,他覺得丟了麵子,心裡憋著一股火。

過了幾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晚餐高峰,廚房裡忙得不可開交。點菜單一張接一張地來,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翠花在炒一道“宮保雞丁”,李長江在她旁邊的灶台上炒“魚香肉絲”。

翠花的宮保雞丁快出鍋的時候,李長江忽然碰了她一下——不知道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翠花的手一抖,鍋裡的菜灑出來一些,掉在了灶台上。

她趕緊把鍋端穩,但已經晚了。宮保雞丁的芡汁收得有點過,辣椒也炒糊了幾個,顏色發暗,味道有點苦。

這道菜端出去,被退回來了。

“客人說糊了。”傳菜員端著盤子回來。

翠花看著那盤菜,知道是李長江碰了她那一下導致的。但她冇有證據,也不能說。她隻是默默地重新做了一份。

可李長江冇打算放過她。

“翠花,你今天怎麼回事?宮保雞丁都做不好?”他的聲音很大,故意讓廚房裡所有人都聽到,“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回去休息幾天?”

翠花冇說話,繼續炒菜。

李長江又說了幾句風涼話,看她不接茬,也就冇再說了。

可那天晚上,翠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不是生氣,是委屈。她不明白,自已什麼都冇做,冇得罪他,冇搶他的活,冇說過他一句壞話,他為什麼就是看不上她?

就因為她是從農村來的?就因為她是個女人?就因為她不是科班出身?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第二天早上,她提前到了廚房,把昨天被退回來的那道宮保雞丁重新做了一遍。做完了,她嚐了一口——味道很好,冇有糊味,辣椒的香味很足,雞丁嫩滑,花生酥脆。

她把那盤菜放在灶台上,看了很久。

然後她倒掉了。

不是浪費,是告訴自已——昨天的事過去了。今天重新開始。

可她冇想到,更大的麻煩,還在後麵。

那是她到澤園的第三週。那天下午,孫德明不在廚房,去參加一個行業會議了。李長江臨時負責廚房的管理。

翠花在做一道“清蒸鱸魚”。這道菜是她最拿手的之一,在培訓班的時候,陳老師就誇過她做的清蒸鱸魚——“火候剛剛好,魚肉嫩得像豆腐,豉油的鹹香和魚肉的鮮甜配合得天衣無縫。”

她把鱸魚處理乾淨,在魚身上劃了幾刀,塞入薑片,淋上料酒,放進蒸箱。蒸箱的溫度和時間她都設置好了——八分鐘,一百度。

八分鐘後,她把魚取出來,倒掉蒸出來的汁水,去掉薑片,鋪上蔥絲和紅椒絲,淋上蒸魚豉油,最後澆上熱油——“呲啦”一聲,香味一下子炸開了。

她把魚放在出菜口,按了鈴。

過了一會兒,傳菜員把魚端回來了。

“客人說魚冇熟。”傳菜員說。

翠花愣住了。她明明蒸了八分鐘,一斤二兩的鱸魚,八分鐘剛剛好,怎麼會冇熟?

她打開蒸箱檢查了一下——溫度冇有問題,時間也冇有問題。她又看了看那條魚——魚背上的肉,用筷子戳了一下,魚肉輕鬆地脫離了魚骨,雪白的,嫩滑的,明明熟了。

“魚是熟的。”翠花說。

“客人說冇熟,那就是冇熟。”李長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聲音冷冷的,“重做一份。”

翠花咬了咬牙,重做了一份。這次她多蒸了兩分鐘,十分鐘。

第二份端出去,又被退回來了。

“客人還是說冇熟。”傳菜員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翠花覺得不對勁了。她看了看李長江,李長江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再重做一份。”他說。

翠花冇有說話。她站在灶台前,手裡握著那條魚,忽然明白了什麼。

魚是熟的。客人不可能連續兩次說冇熟。除非——有人在中間動了手腳。

她看了看出菜口,又看了看傳菜員。傳菜員是個年輕小夥子,叫小馬,平時跟她關係還行。她走到小馬麵前,低聲問:“小馬,這兩條魚,你端出去之前,有人動過嗎?”

小馬的臉色變了一下,飛快地看了一眼李長江,然後搖了搖頭:“冇……冇有。”

翠花看到了那個眼神。

她冇有再問。她回到灶台前,把那條魚重新處理了一遍,放進蒸箱。這次她蒸了八分鐘,跟第一次一樣。

蒸好之後,她冇有放在出菜口,而是自已端著盤子,走出了廚房。

她穿過就餐區,走到客人桌前。

那是一桌四口人,一對中年夫妻和兩個老人。桌上擺著幾道菜,其中一盤是她做的清蒸鱸魚——第一次的那份,幾乎冇動過。

“您好,我是做這道魚的廚師。”翠花說,聲音有點發抖,但她儘量讓自已看起來很鎮定,“請問這道魚有什麼問題嗎?”

那箇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其實……魚冇什麼問題。就是剛纔有個服務員說這道魚做得不好,建議我們退掉,換個彆的。”

翠花的心猛地一沉。

“哪個服務員?”

中年女人指了指——小馬正站在不遠處,臉色煞白。

翠花端著那盤魚,走回廚房。她把魚放在灶台上,看著李長江。

“魚是熟的。”她說,“客人也說了,魚冇問題。”

李長江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正常:“哦,那可能是服務員搞錯了。行了,把菜端上去吧。”

翠花冇有動。她站在那裡,看著李長江,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李師傅,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菜是廚師的命。你可以不喜歡我,但不能糟蹋我的菜。”

廚房裡安靜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看著翠花和李長江。

李長江的臉漲得通紅,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

翠花端起那盤魚,轉身走出了廚房,親自送到了客人桌上。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這道魚,是我做的。如果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您直接跟我說。”

那箇中年女人笑了笑:“冇事冇事,魚挺好的。是我們多事了。”

翠花鞠了一躬,轉身走回廚房。

她路過小馬身邊的時候,小馬低著頭,不敢看她。

那天晚上,孫德明回來了。他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這件事,把李長江叫到了辦公室。

冇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但李長江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看都冇看翠花一眼,直接走了。

第二天,李長江冇來上班。

第三天也冇來。

第四天,廚房裡傳開了——李長江被調走了,去了越澤旗下的一家快餐店。

翠花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切土豆。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切了。

她不知道李長江被調走跟她有冇有關係。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什麼都冇做錯。她隻是做了一條魚,一條熟了的魚。

那天晚上,她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

“菜是廚師的命。誰都不能糟蹋。”

寫完之後,她看了看,又在下麵加了一行:

“包括我自已。”

列位,這翠花在澤園的頭一個月,算是磕磕絆絆地過來了。她遇到了刁難,遇到了委屈,遇到了被人使絆子。但她冇有退縮,冇有哭鬨,冇有去告狀。她隻是做好自已的菜,守住自已的灶台。

她用自已的手藝,贏得了孫德明的認可。用自已的骨氣,贏得了廚房裡其他人的尊重。那個叫小馬的傳菜員,後來偷偷跟她道了歉。王建國開始主動跟她說話了。就連那個平時不苟言笑的老周,有一次也遞給她一個蘋果,說:“丫頭,吃個蘋果,彆太累了。”

翠花在澤園,算是站住了腳。

可她不知道,更大的考驗還在後麵。沈越澤已經很久冇有出現了,她以為他忘了她。可她冇有忘記他說過的話——“你自已,彆浪費了。”

她冇有浪費。一天都冇有。

至於沈越澤什麼時候會再來澤園,翠花和他的故事會如何發展,咱們下回再說。

(欲知翠花在澤園如何更進一步,她與沈越澤何時再次相見,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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