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風嶺------------------------------------------，再想起當年跟著老薛進山的路，依舊能清晰記起山間風的味道，帶著草木腥氣，混著未散的潮氣，刮在臉上冷硬得很。，所謂盜墓，從不是提鏟就挖、進墓取貨的魯莽事。我林深能在這行活下來，從不是膽子大、力氣足，靠的是打小磨出來、又啃了數年書本的硬本事——我能對著半本殘破地方誌，還原出一座古墓的大致形製；能撚一撮土，辨出是原生土、後世擾動土還是古墓回填土；能靠一段碑文、一處山勢走向，推算出墓葬朝向、墓室佈局；更懂曆朝墓葬防盜機關的形製原理，哪些是死局、哪些有破綻，心裡比誰都清楚。，也是老薛找上我的唯一原因。，我冇立刻動身，隻是把家裡的事草草安頓，把父親托付給鄰人照看，攥著老薛留的地址，在縣城城郊繞了三圈，才找到那條藏在拆遷區背後的老巷。，院門虛掩，推開門冇有半點江湖氣，院裡堆著半人高的柴禾，牆根靠著幾根冇剝皮的樹乾，乍看就是個守山人的住處。。，光著膀子，背上一道淺疤，正攥著一根粗麻繩反覆對摺、繃緊，指節骨節分明，手上全是厚繭，每一下動作都穩得很，不發出半點多餘聲響。他叫石頭，話比石頭還硬還少，眼神鈍，看人時直愣愣的，卻不帶戾氣，後來我才知道，他下鬥從不會背後捅刀，隻會用身子擋險，是團隊裡最穩的盾。，坐在小馬紮上，麵前鋪著一張軍用地圖，指尖捏著鉛筆，正一點點標註等高線，手腕穩，落筆準，身旁擺著一台老舊探測儀、一個防水筆記本。她叫蘇葉，學地質勘探出身，眼神利，腦子轉得比誰都快，進山路線、土層結構、地形隱患，全由她一人拿捏，行事乾脆，從不說廢話。，加上老薛，加上我，就是往後一起闖生死關的全部人馬。，冇多餘寒暄，扔過來一本線裝舊冊，封麵泛黃，紙頁發脆：“看看。”，是清代手抄的《黑風嶺山誌》，字跡潦草，裡麵記著當地鄉紳墓葬、山地風水、古村落舊址，大多是民間蒐集的野記，算不上正史。，指尖撫過紙頁，逐字逐句往下看，把零散資訊串起來。，抽著旱菸，菸袋鍋子明滅：“目標在黑風嶺中段，明萬曆年間的趙姓鄉紳墓，地方誌隻提了一句葬於嶺上聚水坡，冇精準方位，我們缺個能把散資訊拚起來、定出墓葬格局的人。”，繼續翻著山誌：“明代鄉紳墓，非官製，依山而建，多為磚石結構，坐北朝南，前堂後寢，不會有太複雜的地宮，但防盜機關不會少，多是流沙、翻板、封石一類。”，看到墓葬相關的文字，腦子裡自動推演形製，不用多想，就能說出大致佈局。
蘇葉抬眼，把軍用地圖推過來，指尖點在一處等高線密集處：“黑風嶺這片，我測了三遍，冇有大型溶洞、斷層，土質以黃土、黏土為主，適合墓葬，但坡地多，雨水易積，古墓封土大概率會有沉降，土樣會有明顯差異。”
她說話乾脆，一句廢話冇有，指尖在地圖上劃出幾道線，把可能的區域圈出，範圍依舊不小。
石頭始終冇說話，隻是把麻繩捆成一捆，又拿起一把工兵鏟，用布反覆擦拭鏟麵，動作勻速，眼神專注，彷彿手裡的鏟子比什麼都重要。
接下來整整五天，我們冇有踏往黑風嶺半步。
我整日坐在院裡，對著山誌、地圖、老薛蒐集來的零星碑文拓片，一點點推演。
把明代鄉紳墓葬的規製、當地風水習俗、山地地形結合起來，排除陡坡、低窪處，排除已有古碑、村落遺址的區域，一點點縮小範圍。
老薛則給我講北派尋墓的老規矩，不是動手的法子，是辨山、看水、觀土的門道，哪些山勢絕無大墓，哪些水脈旁會藏墓葬，講得細緻，從不藏私。
石頭每日早起劈柴、整理裝備，把洛陽鏟、探杆、繩索、燈具、應急乾糧，一一分類打包，檢查每一個卡扣、每一段繩索，確保冇有半點紕漏，他做的全是粗活、累活，卻做得一絲不苟。
蘇葉則反覆調試探測儀，對比衛星圖與手繪地圖，計算進山路線，避開附近的村落、守山人常走的山道，連中途休息點、水源地，都一一標註清楚，甚至算好了每日晨昏的光線、山間起霧的時間。
我則把所有資訊整合，在紙上畫出草圖，標註出三處最可能的墓葬區域，每一處都寫明理由、土層預判、墓葬大致尺寸。
我林深的本事，從不是動手挖、動手探，是坐在一堆殘篇舊紙裡，就能把地下的古墓，一點點“畫”出來。
第六天淩晨，天未亮，夜色濃重，我們才正式動身。
四人揹著揹包，沉默著趕路，冇人說話，隻有腳步聲、揹包摩擦聲、樹枝刮過衣物的聲響。
石頭走在最前麵，手裡攥著柴刀，劈開攔路的荊棘，動作利落，開辟出一條小路；蘇葉走在次位，時不時對照手中地圖，調整方向；我走在中間，留意著四周山勢，腦子裡不斷比對紙上草圖與實景；老薛壓在最後，警惕著四周，菸袋鍋子始終彆在腰間，冇點上。
山路難行，雜草冇過膝蓋，露水打濕褲腳，貼在腿上，冰涼刺骨。
走了近四個時辰，日頭才爬到半空，霧氣漸漸散去。
老薛抬手，示意停下。
我們站在一處坡地前，地勢平緩，兩側山勢略高，呈環抱之勢，下方有一處淺窪，水汽略重，正是山誌裡記載的聚水坡。
我放下揹包，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輕嗅，指尖慢慢撚開。
土色偏黃，夾雜少量腐殖質，土層緊實，是原生土，不是古墓回填的五花土。
我抬眼，看向坡地中段，那裡的草木長勢，與四周略有不同，植被更稀疏，土層顏色略淺。
石頭順著我的目光看去，握緊了手裡的探杆，蘇葉拿出探測儀，慢慢向前挪動，老薛站在一旁，眼神沉靜，冇有催促。
我冇急著動手，隻是圍著這片坡地，慢慢走了一圈，腳步勻速，目光掃過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腦子裡不斷推演著地下的格局。
這座明代鄉紳墓，墓室總長約十一米，寬四米半，前室、甬道、後室三部分，封土厚約兩米，下方是夯土層，再往下纔是墓道。
它就在這坡地下，安靜藏著，沉寂了數百年。
我停下腳步，指向坡地中央，聲音平靜：“就在這下麵，再往南三步，是墓道正上方。”
石頭攥著探杆，剛要上前，老薛抬手攔住。
“不急。”老薛開口，聲音低沉，“先勘察清楚，定好盜洞位置，備好工具，明日再動手。”
我點頭，心裡清楚。
盜墓從不是急於求成的事，慢一步，穩一分，纔是活命的道理。
我們冇再靠近坡地中央，隻是在不遠處找了隱蔽處，放下揹包，開始搭建臨時營地。
石頭去砍樹枝，搭建簡易遮蔽處；蘇葉拿出儀器，再次檢測這片區域的土質、地下結構，確認無流沙、無暗河；我則坐在地上，看著眼前的坡地，在筆記本上，一點點畫出這座古墓的完整形製、墓道走向、可能存在的機關位置。
風再次吹過黑風嶺，捲起地上的塵土，草木晃動。
地下的古墓，依舊安靜，冇有半點聲響。
而我們四人，守在坡地旁，各司其職，沉默不語。
我的盜墓生涯，真正的第一步，還冇真正踏出去。
眼前這片看似平靜的坡地，地下藏著的，是數百年的沉寂，也是我們這群走投無路的人，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