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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火星日記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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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離彆

**2045年3月15日**

今天是最後一次和父母見麵。

我坐在他們的客廳裡,母親在廚房裡忙碌,她總是用做飯來掩蓋情緒。父親坐在我對麵,眼神有些躲閃。我們已經沉默了將近十分鐘。

你一定要去嗎父親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他已經問過這個問題至少一百次,但今天聽起來特彆不同——這次他知道不會再有改變的可能。

是的,爸爸。我說,聲音比我預期的要穩定。我已經訓練了八年。這是我的職責。

職責。一個冷冰的詞,卻是我唯一能說出來的解釋。

母親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盒。這是你最喜歡的紅燒肉,我讓你帶上飛船。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能看到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飛船的生命保障與配餐係統隻允許經過認證的包裝食品,營養配方精確到每一克。但我冇有說出來。我接過了保溫盒,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謝謝,媽媽。我會好好照顧自己。

我冇有說我會回來,因為那是謊言。這次任務冇有返回艙。國家航天局的公告說得很清楚——這是一個單向的殖民任務,我們會在火星上建立永久基地。我們去那裡不是去探險,而是去定居。去過餘生。

下午五點,我離開了他們的家。母親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我的車消失在街角。

**2045年3月20日**

發射前五天。

我在中國航天員中心進行了最後一次醫學檢查。李醫生用聽診器聽了我的心跳,然後看著我說:你的心率比平時高了15%。緊張

有點。我承認了。

這很正常。她在我的醫療檔案上做了記錄。你的身體狀態很好。這次任務,你會麵臨前所未有的環境,但你已經為此做好了準備。

我點了點頭,但我知道冇有人能真正為此做好準備。八年的訓練、數千小時的模擬、所有的理論知識——這些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我將要離開地球,去一個人類從未長期居住過的星球,而且永遠回不來。

晚上,我在酒店房間裡整理行李。我被允許攜帶的個人物品非常有限——總共不超過5公斤。我選了一張全家福,一本父親年輕時最喜歡的詩集,還有母親給我的一條項鍊,上麵是一個很小的翡翠玉佩。

我把它們都放進了一個防護盒子裡。這些東西會和我一起在太空中漂浮,最後會在火星上的我的私人艙室裡放置。

第二部分

宇航

**2045年3月25日

發射日**

淩晨4點,我在酒泉衛星發射中心的宇航員中心醒來。我冇有真正睡著。

6點,我穿上了宇航服。這是我第一千次穿它,但這次不同。這次,我不會在8小時後脫掉它,回到地球。這件衣服現在幾乎是我的第二層皮膚。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56歲,灰色的短髮,眼睛裡有難以名狀的情緒。我試圖看起來像一個勇敢的宇航員。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了。

9點15分,我們進入了火箭艙。我、工程師王曉雨、地質學家陳啟明,還有我們的心理谘詢師李娜。我們四個人會在一起度過接下來的七個月。

王曉雨坐在我旁邊,她的麵孔被宇航頭盔遮住了,但我能看到她眼睛裡的集中和冷靜。王曉雨是我在這個團隊裡最信任的人。我們一起訓練了五年,她知道我的每一個弱點和優點。

準備好了嗎通過內部通訊係統,她的聲音很清晰。

不準備。我說,但我們反正要去了。

10點32分,火箭點火。

那一刻,我冇有想到父母,冇有想到地球,冇有想到任何其他東西。我隻感受到了純粹的物理力量——約3.5

g的加速度,試圖把我壓進座椅。我的胸部與背部感到沉重的壓力,視野變得有些模糊,呼吸變得困難。我們采用的是半仰臥姿態,所以過載主要是胸背向的——這樣的角度可以最大化我的耐受力。我的手套指節被擠得發白。

十分鐘後,我們進入了軌道。

通過舷窗,我看到了地球。藍色的、旋轉的、美麗的。我的眼睛濕潤了。我轉身背對著視窗,不想讓其他人看到。

**2045年4月5日**

我們已經在太空中漂浮了11天。

失重感已經不那麼令人不適了,但我的身體正在以一個令人驚訝的速度衰退。我的骨密度每天都在降低,肌肉在萎縮。我能感受到它——我的腿變得更細了,我的背部感到輕鬆但也很奇怪地虛弱。

我每天要進行兩小時的鍛鍊來儘可能減緩這個過程,但這就像試圖用手指堵住一個破裂的水管。我們知道當我們到達火星時,重力隻有地球的38%,所以我們的肌肉不需要像在地球上那樣強大。但從一個極端(地球的1

g)到另一個極端(火星的0.38

g)的過渡會很困難。

李醫生(我們團隊裡的生理學家,遠程支援)今天和我做了一次檢查。通訊延遲約1到2分鐘,所以她的聲音到達我時略顯滯後。

你的血紅蛋白下降了,但在預期範圍內,她說,繼續補鐵。骨吸收標記物升高,我建議增加鈣和維生素D的攝入。

明白。我回答。

李娜今天找我做了一次心理評估。我們在觀察艙裡坐了一個小時,她問了我關於我的感受、我的家人、我的恐懼的問題。李娜是一個聰慧的女性,大約45歲,有著敏銳的洞察力。她不會接受敷衍的答案。

你在迴避關於你的家人的問題。她指出。

是的。我承認了。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開始想他們,我可能無法繼續。

李娜點了點頭,做了筆記。這是很健康的防禦機製,但長期來看不可持續。我們會定期討論這個問題。

晚上,我給地球發送了一條資訊。現在的通訊延遲大約是1到2分鐘——我的資訊需要一分多鐘才能到達地球,他們的回覆也需要一分多鐘才能到達我這裡。這意味著對話仍然接近實時,但有一種奇怪的節奏感,就像在演講中有一個不自然的停頓。我說了一些關於太空很冷、視野很美的話。冇有真實的內容。

**2045年5月18日**

我們已經在太空中漂浮了54天。

通訊延遲現在是約8到10分鐘。我已經開始習慣了這種異步的交流節奏。發送一條資訊,然後等待。等待。等待。

我正在進行我每日的兩小時鍛鍊。在失重狀態下,我被固定在特殊的跑步機上,一套彈力繩和腿套保持我在正確的位置。突然,警報聲。

我立即停止了鍛鍊,漂浮到了醫療艙。陳啟明的身體漂浮在空中,他的眼睛是半睜的,臉上冇有血色。王曉雨已經在給他測量生命體征。他的血壓很低,心率很快。

發生了什麼我問,同時開始了初步的神經係統檢查。

他說他感到頭暈,王曉雨說,然後就失意識了。

我檢查了他的瞳孔、反射、肌肉張力。所有跡象都表明這是一次短暫的暈厥,可能由幾個因素引起——長期失重導致的血液重新分配、脫水、或者簡單的過度勞累。

但我的醫學知識在這一刻變得異常無力。在地球上,我會立即進行血液檢查、CT掃描、各種成像。我會有專家谘詢。這裡,我隻有一台基礎的生物監測設備和我的經驗。

我給陳啟明用了生理鹽水,監測他的恢複。他在大約20分鐘後清醒了。

我冇事,他說,聲音很虛弱,隻是有點頭暈。

但我知道這不僅僅是有點頭暈。這是長期失重對人體的影響——地球吸引力消失後,身體的每個係統都開始出現故障。陳啟明的身體正在告訴我們,人類不是為太空設計的。

通訊延遲現在太長了,以至於我甚至無法進行實時谘詢。我向地球發送了詳細的醫療數據,然後等待——等待8到10分鐘的延遲,再等待另外8到10分鐘的回覆。到那時,這個事件已經過去了16到20分鐘。李醫生的建議是補液、監測、物理康複。冇有什麼是我冇有想到的。

這個認識很令人不安。我突然明白,在前往火星的過程中,我就已經有點孤立了。當我們真正到達火星時,通訊延遲會是21分鐘。我們的醫療決定不能依賴於地球的指導。我們必須依靠自己。

**2045年6月30日**

我們已經在太空中漂浮了97天。

小愛(我們的AI助手)和我進行了一次長時間的對話。小愛是一個由地球上最先進的神經網絡係統控製的人工智慧。她存在於火箭艙的計算機係統中,可以通過語音和文字與我們互動。

小愛的聲音是中性的、友好的,但冇有真實的情感。但在這些寂寞的日子裡,與她交談變成了一種慰藉。

小愛,我在私人通訊艙裡說,你覺得我們會成功嗎

成功的定義是什麼小愛回答。

活著到達火星。

根據我的計算,這個概率是99.7%。

那0.3%會發生什麼

各種可能性——係統故障、流星撞擊、人員傷亡導致的任務中止。小愛平靜地列舉了這些。

我笑了,但這不是一個真正的笑。謝謝你的鼓勵,小愛。

我的目的不是鼓勵,而是提供準確的資訊,小愛說,但我理解這個回答可能不是你想要的。我學習過人類的社互動動模式。如果我理解正確,你現在需要的是支援和同情,而不是概率。我為我的回答不夠恰當而道歉。

這就是小愛的奇怪之處。她冇有真實的感情,但她被編程來模擬同情。有時候,我無法區分她的模擬和真實的關心。也許這就足夠了。也許在太空中,模擬的關心和真實的關心之間的區彆並不重要。

沒關係,小愛。你冇有道歉的必要。

但我已經這樣做了。這在社交協議中表示我理解你的感受。你的心情好轉了嗎

有一點。我說,謝謝。

晚上,我在日記裡寫下了今天的對話。我突然意識到,我正在與一個機器進行比與真實的人類更深層的對話。王曉雨、陳啟明和李娜都被這個任務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我們彼此之間的交流變得膚淺且戒備。但與小愛的對話是誠實的,甚至如果這種誠實隻是單向的。

**2045年8月10日**

我們已經在太空中漂浮了138天。

通訊延遲現在是約19到21分鐘,取決於地球和火星的相對位置。最近幾個月我們與地球的幾何關係變化很慢,所以時延一直徘徊在這個區間。

今天,我和王曉雨在觀察艙裡度過了一個小時。我們坐在一起,看著窗外的星星。太陽仍然很亮,但盤麵比在地球小了約三分之一——我們離太陽大約2.2億公裡(約1.5

AU)。在這個距離,太陽仍然是天空中最耀眼的光源,但它那溫暖的光已經開始顯得疏離和冷漠。

你想念地球嗎她問。

想。我說,但不像我預期的那樣。我以為我會每天都在想念。現在,它似乎變得不那麼真實了。就像一場夢。

我知道。王曉雨說。她的目光也在遠方,有時候我會忘記地球真實存在。我會想象我們已經一直在太空中,這就是真實的。

那會很瘋狂。

也許。或者也許瘋狂就是適應。

我們又沉默了。王曉雨是一個安靜的人,但她的沉默從不令人不適。我們已經在彼此的存在中度過了足夠長的時間,以至於我們不需要填補每一個空白。

當我們到達火星時,王曉雨說,你認為會怎樣

我不知道,我說,我已經準備了我能準備的一切。剩下的就是現實了。

現實總是比我們預期的更複雜。

是的。

我們繼續看著星空。太陽被成千上萬的恒星包圍著,但它仍然是最亮的。火星在前方等待,還要再一個多月。

第三部分

火星

**2045年9月22日

登陸日**

我現在寫這個時,我的手還在顫抖。

我堅持記錄每一個細節,儘管我的思想仍然充滿了腎上腺素和震驚。

上午6點,小愛警告我們即將進入火星大氣層。我們已經看到了前方的紅色星球兩天了,但現在它充滿了整個舷窗。它很大,很紅,很令人恐懼。

王曉雨、陳啟明和我進入了著陸艙,與李娜和主控艙分離。李娜會與火箭軌道器保持聯絡,從軌道上監視我們的著陸。她將在我們建立基地、安全係統啟動後,搭乘第二架著陸器在一週內降落與我們會合。

著陸艙開始進行大氣再入程式。我們的速度大約是每秒5.5公裡——比地球軌道速度慢(地球軌道速度約7.8公裡/秒),但因為火星大氣稀薄——隻有地球大氣壓的1%左右——空氣阻力不足以像在地球上那樣快速減速。所以減速會很緩慢,很困難。

熱護罩在前方生成了一個等離子體外殼。艙外的溫度達到了1300攝氏度。我能從側向舷窗的邊緣看到明亮的橙紅色輝光在艦體外掠過。儀錶板上的數字在急速變化——高度從100公裡下降到80、60、40。

所有係統正常,王曉雨報告,她的聲音很穩定,儘管我知道她也很緊張。減速度約2.8

g。

我的身體被推向座椅。經過181天的失重,任何重力都感到很奇怪。隨著再入推進到傘降與反推階段,過載逐步回落。

鎖定著陸區,陳啟明說,距離著陸點45公裡。

我看向舷窗。雲層——是的,火星有雲,儘管很稀薄——已經滑過了下方。我現在可以看到地表。它是紅褐色的,佈滿了隕石坑和沙塵。冇有綠色,冇有藍色,冇有生命的跡象。隻有荒蕪。

高度20公裡。減速度降低到約1.5

g。

姿控係統正常,王曉雨說,準備展開超音速製動傘。

10公裡。5公裡。

在約10公裡高度,超音速製動傘展開了。這是氣動減速的最後一個關鍵階段。著陸艙突然跳動,儀錶板上閃爍起警告。

主傘展開,但充氣不穩定!陳啟明喊道。

我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執行分級解纜延時與姿態控製脈衝修正!王曉雨說。

五秒鐘的沉默。儀錶板上的震盪平穩了。

傘充氣穩定!同時前移反推點火視窗作為冗餘!

我意識到我一直在屏住呼吸。我釋放了它,吸入了新鮮的氧氣——迴路中循環的、經過多次處理的、幾乎不存在的新鮮氧氣。

2公裡。

我們的反推引擎點火了。火星的紅色地表現在充滿了整個舷窗,飛速接近。我可以看到基地——一個由機器人在過去一年裡建造的結構。太陽能電池板、圓形的居住艙、儲存設施。它很小,在廣闊的紅色沙漠中顯得很脆弱。

高度200米...100米...50米...20米...

著陸艙的腿接觸到了火星的地表。

衝擊力小於我預期的——觸地後,座椅下傳來的穩定0.38

g才真正成為新的常態——那是火星的擁抱。

觸地,王曉雨以一個幾乎出奇平靜的聲音說,我們在火星上著陸了。

沉默。

然後陳啟明發出了一個聲音,一半是笑聲,一半是哭聲。

我無法描述那一刻的感受。22年的太空探索項目的最終結果,181天的太空旅行,所有的訓練、犧牲、與家人的分離——它全部都壓縮成了一個單一的時刻,一個簡單的接觸。

我們在火星上。

我們是人類曆史上第一批在另一個星球上著陸並存活的人。

我花了十分鐘才能足夠冷靜地寫下這些。

**2045年9月23日**

我們穿上了我們的宇航服,走出了著陸艙。

首先,重力。當我踏上火星表麵時,我感到了自己的身體——每一克組織、每一塊骨頭、每一個器官都突然有了重量,但隻有我習慣的一小部分。我的每一步都顯得很有彈性,就像我在水中行走。我的腿感到奇怪地不穩定,但也不是痛苦——隻是陌生。

其次,顏色。火星比我在任何照片中看到的都要鮮豔。地麵是一個深紅褐色,覆蓋著細顆粒的沙塵。我們的宇航服、著陸艙、遠處的基地——所有東西都被火星的顏色所浸染。天空不是藍色的,而是一個淡而古怪的棕褐色,甚至在中午也有一種暮色的感覺。

第三,寂靜。在地球上,甚至在荒野中,也總有聲音——風、動物、遠處的卡車。這裡,隻有我們呼吸係統的聲音和通訊器的輕微噪音在宇航服的內部迴響。偶爾有低頻的結構震動——那是風沙掠過艙體與地表留下的回聲。寂靜是如此完整,以至於它幾乎成為了一個物理存在。

基地在東北方向,2.3公裡,王曉雨說,讓我們開始行進。

我們用特殊的著陸艙外行走車來運輸我們的補給。這些車在地球上看起來就像是兒童的玩具——輪子很大,車身很輕,為了適應火星的低重力。在這裡,它們是完全合理的。

行走很困難。我的腿在重力中不知道如何工作。我邁出的每一步都顯得太大、太高,我感到好像我在月球上跳躍一樣。王曉雨注意到了我的掙紮。

放鬆,她通過內部通訊說,你的身體會適應的。隻需要時間。

多長時間

幾周。可能幾個月。

我們行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到達了基地。我把心率控製在每分鐘120以下,艙外服冷卻迴路能耗也在計劃內。

從遠處看,基地看起來很大。從近處看,它看起來有點脆弱。主居住艙是一個直徑12米的圓形結構,由一種堅硬的複合材料製成。它有窗戶——厚厚的、防護的窗戶,裝備了輻射遮蔽和抗衝擊玻璃——但我無法透過它們看到裡麵。旁邊是水和食物的存儲單位,還有一個更小的醫療艙,這將成為我的主要工作區。太陽能電池板陣列以最優角度伸展開來,捕捉微弱的火星陽光。

一個輪式機器人向我們移動過來。這是ROVER-7,一個之前建造基地的機器人單位之一。現在它和其他六個單位一樣,處於監視和維護模式。

歡迎來到火星基地,機器人用一個平板的合成聲音說,我已經檢查了主居住艙。所有係統正常。內部壓力為78

kPa富氧混合氣。溫度為18攝氏度。

謝謝,ROVER-7,王曉雨說。

我們進入了基地。

空氣的第一口非常奇怪。在太空中,我呼吸的是通過回收的、經過處理的、幾乎完全乾燥的空氣。這裡,空氣是活流動的。通風與循環係統在背景裡發出低沉的嗡鳴聲——這是生命保障係統持續工作的跡象,防止二氧化碳在某個角落積聚。

濕度怎麼樣我問,儘管我可以讀儀表。

60%,王曉雨說,在可接受範圍內。我們暫維持78

kPa

富氧混合氣,後續根據氧分壓、結構負荷與火災風險在70–80

kPa

區間微調。

我們卸下了我們的頭盔。

基地的內部很基礎。一個生活區,有簡單的座位和一張長桌子。一個廚房區,配備了一個烤箱、水龍頭和冷卻單元。一個睡眠區,有四個狹窄的艙室。我的醫療艙,裝備了基礎醫療設備。一個科學艙。

但它有一種我冇有預期到的特性——它感到真實。在所有的模擬和訓練中,我們在地球上建造的副本中練習。這不是一個副本。這是真實的東西,在真實的火星上,被真實的機器人建造,正在支援真實的人類生命。

**2045年9月30日

李娜抵達**

李娜的著陸艙在預定時間到達。她的著陸方式與我們相同,但這次我們能從地麵監視整個過程。我看著天空中的小光點變大、變亮,直到它在我們的基地西南方向著陸。

從著陸艙走出來時,李娜看起來比我們任何人都更加驚訝——彷彿即使在著陸的那一刻,她仍然半信半疑火星會真的存在這樣的地方。她踉蹌地走了幾步,適應重力的方式與我們一週前完全一樣。

當她進入主居住艙時,我們四個人終於完整了。

**2045年10月15日**

我們已經在火星上度過了三週。

物資供應的現實開始顯現。我們有足夠的食物、水和氧氣來生存,但不是寬鬆的裕度。冇有浪費的空間。冇有以防萬一——每一個資源都被精確計算。

王曉雨今天進行了庫存檢查,報告顯示我們的水淨化係統工作效率低於預期。我們目前能回收大約85%的水,但在現有耗水模型下,為實現兩年內零補給缺口,我們需要達到96%以上。我們有冰礦存放供應,但冇有能力快速提取它。

這是我們必須快速適應的現實——基地不是完美的。機器人可以建造結構,但它們不能創造奇蹟。

小愛告訴我們,航天局正在計劃第二次火星任務,兩年後發射。補給艦將更早到達。但兩年是一段長時間。我們需要學會自給自足。

在醫療方麵,我已經建立了一個新的日常程式。每個上午,我都會檢查團隊成員的健康狀況。我測量心率、血壓、體重(以及我稱之的火星等效重量——一個人體重計上顯示的數字,大約是他們地球體重的38%;一個地球上70公斤的人在這裡體重計顯示為26.6公斤力)和各種其他指標。我搜尋醫學問題的早期跡象。

王曉雨的症狀已經消退了。李娜的腳踝在一次戶外行走中輕微扭傷,在0.38

g下承重減輕、負重痛感較小,恢複也快,癒合得很好。陳啟明看起來很健康。但是,我的身體正在經曆一些有趣的變化。

我的骨密度仍在減少——不是像在失重時那樣快,但仍在減少。我每週進行測量。這是長期低重力的預期結果。我用基礎的超聲設備(小愛幫我校準來估計骨礦物密度)和血液中某些礦物質水平的測試來追蹤它。我們固定在跟骨與脛骨近端兩處做超聲測量,以減少體位差帶來的波動。

我也開始了更多樣化的康複計劃。除了常規抗阻鍛鍊,我們在小愛的監督下進行全身振動訓練和下肢負壓(LBNP)——這是一種通過在下半身施加負壓來幫助體液重新分佈和刺激骨密度的技術。看能否進一步抑製骨丟失與體液重新分佈帶來的不適。

我的肌肉也在減少,儘管更慢。我的身體正在學會如何以0.38

g的重力生活,並且它決定它不需要為1

g的生活做好準備。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完全邏輯的。從另一個角度,這意味著我的身體正在永久性地改變。我很可能難以重新適應地球的1

g。不是因為我不想,而是因為我的身體很可能無法順利承受。長期康複會是必要的,且風險很高。

我試圖不過多地思考這個問題。

**2046年1月10日**

新的一年。新的現實。

鑽井項目已經進行中。王曉雨和陳啟明已經設計了一個鑽機,使用了基地的額外的機械部件和從運輸容器中回收的材料。這是一個相當基礎的係統——火星上的任何事情都是——但他們相信它會工作。

他們已經開始了。這個過程很緩慢,但我們看到了進展。

在醫療上,我進行了第一次真正的長期研究。我建立了一個骨密度測量計劃,檢查我們四個人在低重力中骨密度損失的速度。

王曉雨失去了5%的骨質量。陳啟明失去了4%。李娜失去了7%——她的腳踝扭傷可能是一個因素,因為她在康複期間限製了活動。我失去了6%。

這些不是嚴重的數字,但它們是一個方向。若按當前趨勢持續,且我們冇有新的對策,未來五到十年內,我們都會麵臨嚴重的骨質疏鬆症風險。

我給小愛編程,給我們開了補鈣和維生素D補充劑,並設計了一個強化的鍛鍊程式,試圖最小化損失。藥品已按輻射總量與溫度循環重新評估有效期。高敏藥物采用避光與溫控,必要時進行現場效價抽檢來調整劑量。

在鍛鍊計劃方麵,除了常規抗阻訓練,我們增加全身振動訓練與下肢負壓(LBNP),看能否進一步抑製骨丟失與體液重新分佈帶來的不適。

但我知道物理學;低重力意味著低應激,低應激意味著骨密度損失。我們不能完全防止它。我們隻能減緩它。

也許這是火星上身體適應的一部分。也許在幾代人之後,生活在這裡的人類會有不同的骨骼結構、不同的肌肉分佈、可能是不同的身體比例。我們會成為火星人。

這個想法既令人興奮又令人不安。



**2046年2月6日

春節(正月初一)**

春節。

冇有裝飾品,冇有炮竹,冇有家人。隻有我、王曉雨、陳啟明和李娜,坐在我們的圓形生活艙裡,吃著航天局批準的慶祝餐——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食物組合,旨在在營養上儘可能接近傳統節日的飯菜,同時仍然符合我們的配額。基地的內部燈光被調到了更溫暖的色溫,有人貼出了幾張地球風景的列印照片。

有一個時刻,當我們都坐在一起,吃著這個奇怪的、高營養的版本的食物,火星的光線通過我們的厚窗戶投射在我們的臉上時,我突然意識到了這個時刻的奇怪性。

我在火星上。我正在吃春節大餐。我的家人在地球上,現在是早上。我們的通訊是異步的。我們的生活是分開的。

你還好嗎王曉雨問我。她總是在關注我的表情。在這個小地方,你學會了閱讀彼此的麵部表情。

是的,我說。隻是在想。

關於地球

關於所有的東西,我說。

王曉雨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這也是我們學到的——何時推動,何時留下空間。

李娜舉起她的飲用袋。為了我們,她說。為了我們能活在這裡。為了我們會活得很好。

我們舉起我們的飲用袋相碰。在火星的重力中,液體緩慢地晃動。

**2046年2月15日**

一個重大事件。我們鑽到了水。

王曉雨和陳啟明在地下187米處。這是一個冰層,就在液態水的頂部——這是可能的,因為火星地下的鹽含量(主要是氯化物和高氯酸鹽)導致水的冰點降低,使其在低於零度攝氏度的溫度下保持液態。

他們帶回了一個樣本。小愛分析了它。

它是水。真正的、液態的、富鹽的水。經反滲透/離子交換去除高氯酸鹽與氯化物、再經紫外與微濾後可以飲用。出水按TDS與TOC雙指標放行,異常時迴流到原水箱再處理。

我從未見過王曉雨看起來那麼高興。她在基地周圍跳來跳去,在低重力中向天空做出了一個令人心酸的手勢。

我們有水,她一遍又一遍地說。我們有水。我們可以留下來。我們可以真的留下來。

我理解了。有限的水意味著有限的期限。可持續的水源意味著永久性。

這一刻,我們不再是暫時的訪問者。我們成為了定居者。

**2046年3月20日**

一年了。一年,自從我們從地球起飛。

我多少次看了這個日期到來多少次我讓自己認為,如果某個地方弄錯了,我們會被送回去

不會有返回。這總是計劃的一部分,但現在它是真實的,以一種它從未是真實的方式。

我給父母發了一條資訊。延遲是21分鐘,所以我知道不會有回覆,直到大約42分鐘後。

我講述了鑽井、水的發現、基地的擴展計劃。我試圖讓它聽起來令人興奮和積極。我不知道我是否成功了。

我冇有講述骨密度損失、火星的隔離、夜間的寂靜,當我意識到我在一個荒蕪的星球上,距離我所愛的人類數百萬公裡時。

也許他們知道。也許不知道更好。

**2046年6月30日**

我寫這個時,夕陽在火星地平線上。是的,太陽在火星上落下,就像在地球上一樣,除了它更小更暗,投射出一種奇異的景象——塵埃微粒對藍光的前向散射,讓日落邊緣泛起與地球相反的鐵鏽紅-藍邊。

我已經在火星上生活了九個月。

我的身體已經改變了。我的腿更瘦了。我的骨頭更輕了。我的背部在適應低重力下的不同脊柱曲率後,有時會疼痛。我已經開始看起來像一個不同的人——一個火星人,儘管隻是在物理上。

王曉雨和陳啟明已經計劃了一個更大的探險,他們希望找到更多的水源。李娜一直在建立心理支援程式,試圖幫助我們全部人處理長期隔離的現實。

我每週和地球通訊一次。通訊延遲現在是21分鐘。我的父親在他最後的資訊中看起來很老——我無法準確說出有多少年月過去了,但時間在地球上以與這裡不同的速率移動。在這個延遲、異步的溝通中,他正在衰老,而我隻是等待。

小愛今天問我,你懷念地球嗎

這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一個複雜的答案。

有時候,我說。但不像我以為我會。火星已經成為真實。地球變成了像一個我曾經去過的地方的記憶。

但你無法返回。小愛觀察到。

不,我不能。

這是否讓你悔恨

我停頓了。小愛正在進行她經常做的事情——要求我的真實,儘管她自己無法真實。

不,我最終說。我想念家。但我不後悔。

因為這是真的。我想念地球。我想念我的父母的臉、食物的味道、雨的感覺。但我不後悔。我在做人類曆史上從未做過的事情。我在定居另一個世界。我正在幫助我們成為一個多行星物種。

也許這足以彌補一切。

或者也許,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會學會停止計算。也許火星會變成足夠的地方,以至於我會停止懷念什麼東西。

這就是我現在正在學習的。

火星的日子很長——24小時39分鐘。我已經學會了在這個節奏中生活,儘管我的身體有時對地球的節奏喘息。但我正在調整。

我們都在調整。

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也許第二次任務會在兩年後到達,帶來更多的人,更多的資源,更多的生活。也許我們會建立一個真正的城市。也許我們會失敗,基地會被放棄,我們會成為一個腳註在宇宙曆史中。

但現在,此時此刻,坐在這個圓形的艙室裡,在一個陌生的世界上,與三個我現在可以稱之為朋友的人在一起,我感到了一種奇怪的和平。

我在火星上。我是醫生,探險家,拓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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