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寡言鄰居 007
傘下的沉默
手機螢幕上那行簡潔的文字,像一道微小的電流,擊中了舒然。她幾乎以為自己因為焦急而產生了幻覺。
「2602
陳」。他什麼時候存了她的號碼?是上次物業登記緊急聯絡人時互留的?她幾乎從未注意過那個通訊錄裡安靜躺著的名字。
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混合著驚訝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期盼。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微顫地回複:
「還在中心。雨太大了,沒帶傘。」
訊息傳送成功,螢幕頂端立刻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這短暫的幾秒鐘,變得無比漫長。
很快,他的回複跳了出來,依舊言簡意賅:
「二十分鐘後到。」
沒有多餘的詢問,沒有客套的安慰,隻是一個確切的時間和行動。舒然看著那五個字,彷彿能看到他發出訊息時那張沒什麼表情卻異常可靠的臉。
一種安心的暖流瞬間驅散了之前的無助和懊惱。她回了一個「好,謝謝你,路上小心」,然後握著手機,重新在大廳的休息區坐了下來。窗外的雨聲依舊喧囂,但她的心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等待的時間裡,舒然不由自主地開始想像他過來的場景。是開車嗎?他會把車停在哪裡?從停車場走到康複中心門口,也有一段距離,他會不會淋濕?
她低頭看著自己布包裡那本依舊折角的書,想起他清晨提醒時認真的眼神,想起他接過咖啡豆時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想起他歸還保鮮盒時那句「味道不錯」……點點滴滴,彙聚成一個越來越清晰的、沉默卻細致的輪廓。
十九分鐘後,一輛線條流暢、顏色低調的深灰色轎車緩緩停在康複中心門前的路邊。駕駛座的車門開啟,一把熟悉的黑色長柄傘率先撐開,傘麵下,是陳觀楓挺拔的身影。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休閒外套,沒有打領帶,看起來像是從工作地點直接過來的。他繞過車頭,步伐穩健地朝中心大門走來。
舒然立刻站起身,拿起布包,走到門口。
玻璃門自動滑開,帶著濕氣的風湧了進來。陳觀楓站在門外的台階下,傘微微前傾,擡眸看向她。他的發梢和肩頭沾染了些許雨霧,但整個人依舊乾爽從容。
「陳先生,麻煩你了。」舒然快步走到他傘下,語氣充滿感激。
「順路。」他淡淡應道,將傘的大部分空間都讓給了她,自己則依舊處於傘緣的邊界,半邊肩膀暴露在飄灑的雨絲中。
他護著她走向車子,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舒然道謝後坐了進去,車廂內很乾淨,彌漫著一股極淡的、熟悉的清冽氣息,混合著一絲殘留的咖啡香。
陳觀楓從車頭繞回駕駛座,收傘,坐進車內。動作一氣嗬成,沒有多餘的聲響。
車門關上,將喧囂的雨聲隔絕在外,車內陷入一種密閉的安靜。隻有雨刷器規律地左右擺動,發出的輕微摩擦聲。
他發動引擎,車子平穩地彙入車流。車廂內光線昏暗,隻有儀表盤發出幽藍的光,映照著他專注開車的側臉。
舒然有些拘謹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這是她第一次坐他的車,也是第一次在這樣狹小私密的空間裡單獨相處。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言的尷尬,或者說,是某種正在發酵的、微妙的緊張感。
她覺得應該說點什麼來打破沉默。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我以為自己記得帶傘,結果還是忘了。」她試圖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嗯。」他目視前方,回應了一個單音節。
「你剛從工作室過來嗎?」她繼續尋找話題。
「嗯。」
對話似乎難以進行。舒然在心裡歎了口氣,將視線轉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扭曲了窗外的霓虹燈光。
就在她以為會一直沉默到目的地時,陳觀楓卻忽然開口了,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低沉:
「咖啡豆,不錯。」
舒然愣了一下,轉頭看他。他依然專注地看著前方,彷彿那句話隻是她的幻聽。
「……你喜歡就好。」她輕聲回應,心底卻因為他主動提起的話題而泛起一絲漣漪。
「嗯。」他又應了一聲,然後補充道,「比之前的,果酸味更明顯。」
他居然在和她討論咖啡的風味?舒然有些驚訝,隨即湧上一股小小的成就感。「我……我不太懂,店員推薦的,說是口感比較豐富。」
「適合手衝。」他簡潔地評價。
「是嗎?」舒然笑了笑,「那我算是歪打正著了。」
他沒有再說話,但車廂內那種緊繃的沉默感,卻似乎因為這短暫的、關於咖啡的交流,而悄然鬆動了一些。
車子駛入公寓的地下停車場。停穩後,陳觀楓率先下車,撐開傘,繞到副駕駛這邊,替她開啟車門。
同樣的流程,同樣的沉默守護。舒然下車,再次置身於他的傘下。這一次,距離似乎比剛才更近了一些,她能更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乾淨的、混合著咖啡與淡淡木質香的氣息。
兩人並肩走向電梯廳。他的步伐刻意放慢,配合著她的步調。地下停車場空曠而安靜,隻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和雨滴從傘沿滑落的細碎聲響。
舒然偷偷側目看他。他線條流暢的下頜,微微滾動的喉結,還有那總是抿著的、顯得有些冷淡的唇。這個男人,像一座沉默的礦藏,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次敲擊,會露出怎樣意想不到的內裡。
電梯緩緩上升。密閉空間裡,兩人並肩而立,影子投映在光潔的轎廂壁上。
到達二十六樓,電梯門滑開。陳觀楓依舊讓她先走,自己跟在後麵。
舒然走到自家門口,掏出鑰匙。她轉過身,想再次向他道謝。
卻見陳觀楓並沒有立刻走向對麵,而是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傘,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有話要說。
走廊的燈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淺淺的陰影,讓他此刻的神情看起來有些難以捉摸。
舒然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握著鑰匙的手微微收緊。
他看著她,嘴唇微動,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緩慢:
「舒小姐,」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明天開始,我專案趕工,會早出門半小時。」
他為什麼……要特意告訴她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