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將草原染成金箔色,遠處“靖”字旗越來越清晰,九皇子剛要邁步,身後忽然傳來個清脆的童聲:“七殿下留步。”
我回頭,見個穿青布短打的童子站在穀口,約莫十歲光景,眉眼間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手裡握著支竹笛,笛身上刻著細密的雲紋。
“你是?”我按住腰間的劍。
童子微微躬身,動作有禮有節:“家師有請殿下往青城山一行,九殿下可先隨靖王騎兵回營,那邊自會有人妥善安置。”
九皇子愣了愣:“青城山?為什麼要分開走?七哥……”
青城山,張真人就在青城山閉關……
童子抬眼看向我:“家師說,需得七殿下親見才能明白。”
張真人知道我要來?
我心頭一震,這幾日雖理清了追殺的脈絡,可老國公當年究竟為何被構陷,始終是團迷霧。
我這身體到底如何?
如今我與七皇子的記憶交織,我需要所有的答案!
童子:“七殿下,請!”
遠處的騎兵已策馬奔來,為首的將領翻身下馬,抱拳行禮:“屬下參見七殿下、九殿下!奉靖王殿下令,特來接應!”
我看向九皇子,他雖滿臉擔憂,卻還是攥緊拳頭:“七哥,你小心些。我到了營中就告訴三哥,讓他派兵來接你!”
“不必。”我拍了拍他的肩,“按童子說的做,你先回去,把書信交給靖王,穩住局麵。我去去就回。”
九皇子一步三回頭地跟著騎兵離開,馬蹄聲漸遠,草原上隻剩我與那童子兩人。
“請殿下隨我來。”童子轉身往穀側的密林走去,腳步輕快,對這山路極為熟悉。
我跟上他的腳步,越往裡走,草木越蔥鬱,空氣中的藥香比望歸驛更濃鬱,隱約還夾雜著鬆脂的氣息。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忽然現出一道石階,蜿蜒向上,直通雲霧繚繞的山巔,石階儘頭隱約可見道觀的飛簷。
“這便是青城山道觀了。”童子停下腳步,“家師已在觀中等您。”
我拾級而上,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的古鬆遮天蔽日,偶有鬆鼠從枝椏間竄過,驚起幾片落葉。
行至半山腰,忽見一道觀立於崖邊,匾額上書“忘憂觀”三字,筆力蒼勁,透著股淡泊之意。
觀門大開,一位身著道袍的老者正立於院中,鶴髮童顏,手裡撫著一串木珠,正是張真人,他見我來,微微一笑:“七殿下,貧道等候多時了。”
“真人知道我要來?”我疑惑的問道。
“該來的總會來的。請!”張真人引我進屋,案上擺著盞清茶,水汽嫋嫋。
我坐下時,張真人忽然指著我胸前的玉佩:“這半塊玉佩,除了能與另半塊相合,殿下可知它還有彆的用處?”
我搖頭。
張真人拿起案上的一枚銅錢,往玉佩上一放,銅錢竟像被吸住般牢牢貼在上麵,發出細微的嗡鳴。
“這玉佩是用極北之地的寒鐵混合暖玉所鑄,尋常時與普通玉佩無異,但若遇特定的金屬或機關,便會發熱示警,甚至能破解某些暗鎖。”
他頓了頓,目光沉了沉:“老國公當年察覺相黨與藩王勾結,暗中調查時發現他們在京郊有座秘密據點,藏著足以顛覆朝綱的東西。他將據點地圖刻在了玉佩內側,用特殊藥水處理過,尋常方法看不到。”
我忙摸出玉佩,翻過來細看,背麵果然有幾道極淺的刻痕,像是自然的紋路,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需用青城山的‘雪泉水’浸泡,才能顯出原圖。”張真人端過一碗清水,水中泛著細碎的冰碴,“這水是淩晨從山頂積雪下取的,正好合用。”
我將玉佩放入水中,不過片刻,那些淺痕竟漸漸變深,浮現出一幅簡易的地圖,上麵標著幾個紅點,最顯眼的一處就在黑鬆嶺。
“黑鬆嶺下有座地宮,”玄機子指著其中一個紅點,“相黨在那裡囤積了大量兵器和火藥,還藏著一份名單,上麵是他們安插在朝中各部的眼線,包括幾位看似中立的老臣。”
我後背一陣發涼,難怪相黨敢如此猖獗,原來早已在朝中埋下這麼多暗棋。
“老國公當年就是查到了地宮的線索,才被相黨滅口。”張真人歎了口氣,“他怕直接將地圖交給任何人都不安全,便刻在玉佩上,一半留給您,一半交給外孫女——也就是那位白衣姑娘,讓她在暗中相助,等時機成熟,再將兩地的線索合到一處。”
“所以她出現在破廟、一線天,都不是偶然?”
“正是。她一直在暗中查探地宮的入口,可惜相黨看管極嚴,始終冇能得手。”張真人看向我,“如今您既帶了地圖,又有靖王在外策應,正是動手的好時機。”
我握緊那碗水,玉佩在水中泛著微光,似乎老國公的目光正透過這冰涼的玉石望著我。
“真人,我還有一事……”我還未說完,張真人已經穿了我心中的混沌,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那碗雪泉水泛起漣漪,映出我此刻的模樣。
眉眼間是七皇子慣有的清俊,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不屬於這具身體的侷促與茫然,像田埂上剛冒頭的嫩芽,怯生生望著陌生的天地。
“殿下可知,人有三魂七魄?”他緩緩開口,木珠在掌心轉得愈發沉靜,“當初使用移魂易位,您從七皇子身體甦醒。如今看來這具身體有七皇子的魂。而你的魂,落入這軀殼,如兩株並蒂而生的草木,根係糾纏,枝葉交錯。”
我猛地抬頭,心口像是被什麼撞了一下。
原來那些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記憶碎片,那些對著銅鏡陌生又熟悉的恍惚,都不是錯覺。
田間捉蟲的泥腥味,與演武場的汗鹹味;母親喚“豆芽”的溫軟,與父皇沉聲喊“七郎”的威嚴——這兩重人生,竟真的在我體內共生。
“那我……究竟是誰?”聲音出口,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是那個在鄉野間追著蝴蝶跑的小丫頭,還是那個自幼習文練武、揹負著皇室枷鎖的七皇子?
張真人遞過一麵古樸的銅鏡,鏡麵蒙著層薄塵,卻將我的神色照得分明。
“你既是小豆芽,也是七皇子。”他指尖拂過鏡麵,塵埃落定,“魂無高低,隻是經曆不同。七皇子的記憶,是刻在這具身體裡的烙印;小豆芽的執念,是支撐這縷魂不散的根基。如今你們共用一軀,便如陰陽相濟,缺了誰,這‘人’都不完整。”
我望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些零碎的片段:七皇子五歲時第一次射中靶心,父皇難得露出的笑容;小豆芽蹲在灶台前,看母親蒸出的饅頭冒著白汽,香氣暖了整個寒冬。
這兩幕畫麵在腦海中重疊,竟奇異地相融,冇有絲毫違和。
“可我總怕……有一天會被吞噬。”我低聲道,怕哪日醒來,田間的記憶徹底消散,隻剩下七皇子的責任與仇恨;又怕鄉野的本真蓋過一切,讓我忘了老國公的冤屈,忘了九皇子的期盼。
張真人從藥爐裡取出一枚丹藥,通體瑩白,散發著草木清香。
“這‘和合丹’,能溫養神魂,讓兩縷魂氣漸趨相融,不再相互牴觸。”他將丹藥放在我掌心,“但真正的融合,不在藥石,而在你心。你若視兩者為敵,便會日夜煎熬;若視兩者為友,便能相輔相成。”
他指向窗外,崖邊的迎客鬆一半紮根岩石,一半探向雲海,枝乾卻始終挺拔。
“鬆有鬆的堅韌,雲有雲的自在,可共存於天地間。你也是如此。”
我捏緊那枚丹藥,忽然明白過來。
無論是小豆芽的人生,還是七皇子的隱忍,都是“我”的一部分。
不必刻意割裂,也不必相互排斥。
就像左手與右手,看似不同,卻同屬一體,缺一不可。
“那這身體……”我想起之前偶爾的心悸,還有那些冇來由的衝動。
“你還冇有完全適應這身體。”張真人歎了口氣,“而且兩種氣息尚未調和,纔會時有不適。待服下和合丹,再輔以貧道的心法,不日便可徹底痊癒。”
他傳了套心法口訣,語調平緩,如流水淌過心澗。
我跟著默唸,隻覺一股暖意從丹田升起,流轉四肢百骸,那些因記憶衝突而生的煩躁,竟漸漸平息。
銅鏡裡的人影,眼神漸漸清明。或許,我不必再追問自己是誰。
我是小豆芽,記得泥土的芬芳,懂得平凡的珍貴;我也是七皇子,肩負著血海深仇,要守護該守護的人。
這兩重人生,終將在我這裡,走出一條新的路來。
窗外的陽光穿過雲層,落在案上的玉佩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黑鬆嶺的地宮還在等著我,朝堂的風雨也未停歇,但此刻,我心中再無迷茫。
無論是誰的記憶,都是指引前路的燈。
我站起身,向張真人深深一揖:“多謝真人指點。”
他微微一笑,木珠停在指間:“路在己身,去吧。”
我摸了摸胸前的玉佩,那裡,既有七皇子的責任,也有小豆芽的溫度。
這一次,我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