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鴦見裴秀如此識相,滿意地笑了笑,隨即下令。
「脫下鎧甲,藏在裝鹽的麻布底下。所有人換上護衛和車伕的短衣,長兵器綁在車底。戰馬拴在牛車後麵,偽裝成隨行的商隊。」
騎兵們迅速執行命令。陳奉拿來一套寬大的護衛衣服,文鴦脫下鐵甲,換上短裝。
尹大目也換上管事的衣服,坐在一輛牛車的轅木上。
滿載解鹽的牛車行進極其緩慢。經過鹽水補充和一夜勻速行軍,士兵們逐漸從脫力狀態中恢復過來。
文鴦騎著黑馬,走在隊伍中段,緊貼裴秀的馬車。
他單手控韁,另一隻手展開那捲從裴秀車上繳獲的輿圖初稿。視線越過關中平原的標註,一直向西,停留在代表隴右和河西走廊的簡單線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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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有連綿的祁連山脈,有荒蕪的戈壁,有羌胡雜居的遊牧草場。
文鴦看著這些線條,眉頭逐漸皺起。
他還是太想當然了。要在遠離中原的邊陲之地建立一個不受朝廷控製的勢力,單靠手裡這幾百個隻會衝鋒陷陣的騎兵,絕對做不到。
打下一座城池容易,但隨之而來的開礦、冶鐵、打造軍械、開墾荒地、修繕水利乃至戰傷醫療,都需要成體係的專業人員。
然而他現在手裡除了尹大目,冇有任何文官、工匠和醫官。
文鴦將絲帛捲起塞進懷裡,看向坐在馬車裡閉目養神的裴秀。
「裴侍郎。」文鴦開口,「你繪製了這幅圖,應當清楚大魏的疆域和山川險阻。」
「河西走廊雖然荒僻,但有祁連山的雪水和鐵礦,天高皇帝遠。你對地理和農田水利瞭如指掌,不如隨我去河西。我正需要你這樣的人來建立屯田基業。」
文鴦說完,自己都覺得有些唐突。他知道可能性不大,但還是想試試。
裴秀睜開眼睛,目光轉向車窗外的文鴦。
「你的眼光,比文刺史要長遠得多。」裴秀道,「但你招攬不到我。」
「因為我是叛將?」文鴦反問。
「不全是因為這個。」裴秀搖了搖頭,「我是河東聞喜裴氏子弟。我的家族在河東經營了數百年,族中子弟遍佈大魏州郡。大魏的江山無論姓曹還是姓司馬,都需要依靠我們這些世家大族來治理地方,徵收賦稅。我的根基、名望、宗族,全部在中原。」
裴秀語氣平淡:「河西走廊對你而言是退路,對我來說則是蠻荒之地。我不可能放棄侍郎之位和裴氏基業,去跟著一個手下隻有四百殘兵的叛將。」
文鴦沉默。話雖難聽,但確實如此。
門閥世家的利益與土地和中樞權力深度綁定,他們絕不會進行毫無利益的政治投機。
「更重要的是,你給不了士人想要的東西。」裴秀忍不住提醒文鴦,「你出身譙郡文氏,雖是將門,但並非頂尖的經學世家。中原的士大夫和名士不會有人願意投奔你,你根本組建不起能夠運轉一州的班底。」
坐在前邊牛車轅木上的尹大目聽到這裡,回過頭插了一句。
「裴侍郎這話不錯。」尹大目常年在宮廷行走,深諳此理,「郎君,讀書人和名士眼睛都長在頭頂上,隻認洛陽的朝廷和各自的宗族。咱們就算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到了西北也會暗中給朝廷通風報信,根本用不得。」
文鴦看著前方的道路,冇有氣餒:「大魏的九品中正製,隻提拔世家大族的子弟。」
「中原如此廣闊,必然有因出身寒微或行事不合規矩而被朝廷和名士排擠打壓的人。我不看出身,隻要才能。」
裴秀的眼神微微一動,重新打量了一下馬背上的文鴦。
「這麼說來,在這條去往關中的路上倒確實有人符合你的要求。」片刻後,裴秀開口。
不知為何,麵對這位名震天下的少年將軍,他竟產生了一絲罕見的交流欲。
文鴦聞言勒緊韁繩,讓黑馬慢了下來。
「願聞其詳。」
「第一個,在扶風郡。」裴秀伸出一根手指,「此人名為馬鈞,字德衡。」
裴秀緩緩道:「馬鈞曾為明皇帝打造水轉百戲,巧奪天工。他還改良織綾機,復原漢代翻車,能引水灌溉高地。大魏平定天下,本該重用此人。」
「那他為何在扶風郡?」文鴦問道。
馬鈞此人他也知曉,但瞭解不深,隻知是一名能工巧匠。
裴秀沉默片刻:「因為他出身寒微,且患有極其嚴重的口吃,不善言辭。早年間我曾在洛陽與他當麵辯論,以言辭駁倒了他,嗤笑他異想天開。」
聽到這裡,文鴦頓時有了印象。傅玄曾評價過:「子所長者言也;所短者巧也。馬氏所長者巧也;所短者言也。」大概意思是裴秀擅長說,馬鈞擅長做。
「在洛陽,名士們崇尚清談老莊,以言辭辯捷和出身高貴為榮,馬鈞的發明被朝中名士視為奇技淫巧。他上書請求朝廷撥款製造發石車,被朝野公卿群起嘲笑,駁回了奏表。如今已心灰意冷,辭去給事中一職,告老還鄉。」
裴秀看向文鴦:「你若去了河西開荒種地,他是天下第一等的大匠。」
「第二個,在安定郡朝那縣。」裴秀似乎不想再多提馬鈞,冇等文鴦回答便伸出第二根手指,「此人名為皇甫謐,字士安。」
尹大目聽到這個名字,立刻拍了一下大腿:「這我知道!此人是個性情古怪的名士,朝廷幾次徵召他入洛陽做官,他都稱病不去。但他不是在新安嗎?」
「他不僅是個名士,還是個醫癡。」裴秀補充道,「皇甫謐出身安定皇甫氏,也算是將門之後。他自幼體弱,厭惡司馬氏與曹氏的黨爭。他癡迷醫道,近年一直在收集散佚的醫書,鑽研鍼灸經脈之術。恰巧,他因奔喪,此時正在返回故鄉朝那的途中。」
一個被世家嘲笑的軍工天才,一個裝病修書的醫學癡人。這兩個人都處於朝廷權力的邊緣地帶,遊離於主流體製之外。
「扶風馬鈞,安定皇甫謐。」文鴦重複了一遍,「多謝裴侍郎指路。」
「不用謝我。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你根本帶不走他們。」裴秀靠回椅背,「你現在是個隨時會被大軍圍剿的叛軍,拿什麼去說服他們跟你走?」
「我能給他們大魏朝廷給不了的東西。」文鴦語氣篤定,「這就不勞你操心了。」
裴秀冇有再接話,閉上了眼睛。
兩日後的黃昏。
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寬闊的河流,在平原上沖刷出大片泥灘。
蒲阪津到了。
黃河在此處轉了一個巨大的彎,水勢趨於平緩。對岸,就是關中平原的左馮翊地界。
河流東岸,一座占地五百步的夯土塢堡扼守著下河的唯一通道。塢堡牆頭高達兩丈,四個角建有木製瞭望塔,上麵站著手持臂張弩的魏軍士卒。塢堡大門外橫放著四排削尖的圓木拒馬,隻留中間一條容兩車並行的通道。
拒馬後方,站著三十名披著筒袖鎧的魏軍甲士。
渡口的泥灘上延伸出三道寬闊的木製棧橋,棧橋兩側拴著五艘巨大的平坐漕船。這種船體型寬闊,船首和船尾平齊,吃水淺,是朝廷專門用來在黃河上運載鹽鐵和軍糧的重型漕運船。
文鴦抬起手,示意車隊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