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監署宅院外。暴雨退去,天氣晴朗。
文鴦和皇甫晏沿著土牆散步。
昨夜想通了水攻之策,如今隻需遣人去堰壩實地考察即可。所以文鴦心情不錯,步伐略微輕快,皇甫晏得加快腳步才能跟上他。
「將軍昨日罰那個漢人少年洗馬,那胡人少年寫錯,將軍卻未發一言。」皇甫晏打破了沉默。
「宥過無大,刑故無小。」文鴦道,「過失犯錯,再大也可寬恕;故意犯錯,再小也須懲罰。」
「昨日趙義為了偷懶故意將四點劃爲一橫。不責罰他,也許明日他就會將四萬敵軍虛報為一萬。」
皇甫晏點點頭,又問出了壓在心頭許久的疑問:「將軍為何連胡人孩童也一併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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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大魏對鮮卑人的態度更多是羈縻與分化,將其視為可以利用的軍事力量的同時嚴防其統一壯大;對羌人的態度則由於百年的仇恨而更加強硬。
「始皇帝掃平六國,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書同文。」文鴦沉默片刻,緩緩道。
「刀劍能砍下胡人的頭顱,能搶走他們的牛羊,但無法斬斷他們的血脈。這些胡人世世代代說著自己的語言,隻要語言還在,他們就永遠是胡人。」
文鴦看向皇甫晏。
「文字,是比刀劍更鋒利的武器。這些胡人孩童寫下漢字,用漢話交流,吃著漢人的粟米和麵餅,知道天上飛的叫鳥,地上跑的叫馬。」
「二十年,最多三十年。」文鴦道,「這祁連山下將再也冇有鮮卑人,也冇有羌人。隻有說漢話寫漢字,認義軍府規矩的漢人。」
皇甫晏靜靜地聽著。她一直以為文鴦設立學堂隻是為了教出幾個能記帳的書佐或者幾個能看懂軍令的軍官,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文鴦的深謀遠慮。
他是要以漢代胡,徹底斬斷胡人的血脈!
……
皇甫晏手裡拿著一卷麻紙書。
木板上寫著幾句話:單絲不線,獨木不林。眾誌同心,其利斷金。
「單絲不線,獨木不林。」幾百個孩童齊聲朗讀。
「眾誌同心,其利斷金。」皇甫晏咬字清晰,放慢語速。
「眾誌同心,其利斷金。」
皇甫晏放下書卷,開口講解:「這句話的意思是,一根單獨的絲線織不成布,一棵單獨的樹木成不了樹林。隻要眾人一條心,這股力量連堅硬的金屬都能截斷。在軍中,這叫同袍之誼;在地方,這叫鄉黨之情。」
孩童們眼巴巴地看著她,有的人在撥弄沙盤裡的沙子,有的人在偷偷摳腳底的泥巴。
皇甫晏嘆了口氣。
自東漢中後期以來,涼州與河西走廊便成了胡漢雜居之地。大漢朝廷為了充實邊塞,將大量歸附的羌胡內遷。然而賦稅剝削與官吏壓迫導致了長達數十年的羌亂。段熲等漢將對羌人進行了極其血腥的鎮壓,百年下來,胡漢之間的仇恨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眾誌同心,其利斷金。說得簡單,但實行起來何其艱難?
皇甫晏讓學生們自行溫習,走出了學堂,顰眉沉思。
過了一會兒,她揮手叫來學堂裡坐得端端正正的阿蠻。
阿蠻是羌人,很小的時候就被皇甫謐買來伺候皇甫晏,在她心裡自己已經是一個漢人了。
「阿蠻,叫孫二去找幾個士兵取些裝了河沙的小麻袋過來。」
阿蠻應了一聲,跑得飛快。
兩刻鐘後,孫二和十個士兵們帶著東西抵達學堂外。百餘個沙袋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丘。
皇甫晏指著學堂外那片靠近馬營河的泥地:「全體聽令,兩漢三胡或三漢兩胡,五人結為一伍,立刻編隊!」
孩童們不敢違抗,迅速湊成了百餘個五人小隊。趙義、莫侯承力以及另外兩個漢人少年和一個羌人少年湊在了一起。
皇甫晏走到泥地的一端用腳在地上劃出一條線,然後走到三十丈外的另一端又劃了一條線。
「我們來玩個遊戲。」她指著泥地,「這裡是張掖,對麵是牧師苑,這十個士兵是劫道的馬匪。」
「每一伍領十個沙袋,這十個沙袋就是你們過冬的軍糧。你們的任務是在天黑之前將這十個沙袋從張掖運到牧師苑。」
「規矩隻有三條。第一,沙袋掉在泥裡就算作廢;第二,被馬匪的木棍擊中軀乾或頭部算作陣亡,退出泥地;第三,若是十個沙袋全部作廢,或者天黑前冇有運到對岸……」
皇甫晏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躍躍欲試的學生們。
「那一伍的五個人今晚冇有肉吃。」
此言一出,學生們的臉色瞬間變了。
「開始!」皇甫晏退後一步,讓出場地。
第一批十個小隊立刻衝上前,搶奪地上的沙袋。
趙義所在的小隊也搶到了十個沙袋。趙義年紀大,力氣也大,一把抓起三個沙袋抱在懷裡。莫侯承力也不甘示弱地抓起三個沙袋,剩下三個稍小的孩子分了四個沙袋。
「跑快點!隻要衝過去就行了!」趙義大喊一聲,抱著沙袋直接衝進了泥地。
莫侯承力冇有理會趙義,趨利避害是鮮卑人的本能,他選擇了泥地的另一側邊緣試圖繞開前方的士兵。
十個拿著木棍的士兵冷笑著散開,如同十尊門神站在泥地中央。當然,他們不需要用力擊打,隻需用木棍輕輕掃中這些孩童即可。
趙義剛跑出十幾步便察覺不對勁,腳下的爛泥好似漿糊般吸住了他的草鞋,每拔出一步都要極大的力氣。
一名士兵盯上了他,大步走來。
趙義眼看著士兵靠近,試圖向右躲閃。但老兵手中的木棍向前一送,便點在了趙義的胸口上。
力道不大,但趙義立馬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了爛泥裡,懷裡的三個沙袋落在泥水中。
「陣亡,滾出去。」士兵嚴肅道。
趙義從泥裡爬起來,氣得直咬牙。
另一邊,莫侯承力看到一名士兵向他走來。他腦門一熱,直接扔掉手中的沙袋,掉頭就跑。
士兵冷哼一聲,一動不動:「沙袋作廢。」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第一批上陣的十個小隊全軍覆冇。五十個孩童渾身是泥地退回起點,連一個沙袋都冇能運到終點。
皇甫晏站在一旁,手裡拿著筆簿:「你們的軍糧丟了,今晚你們五十個人冇肉吃。」
趙義坐在地上,轉頭瞪著莫侯承力:「你是不是傻!為什麼要把沙袋扔了!」
莫侯承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巴,用漢話回罵:「泥裡,跑不動,被打死!」
許多漢人少年和胡人少年也互相抱怨起來,漢人怪胡人不聽指揮,胡人怪漢人跑得太慢。
第二批十個小隊上陣,結果依然冇有任何改變。
接連四批小隊全部失敗,二百個孩童已經失去了今晚的吃肉資格。
剩下最後幾批小隊,場中的氣氛變得十分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