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內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劣質麥酒的酸氣,十幾張木桌旁坐滿了形形色色的商賈。
文鴦找了一個角落坐下,要了一壺涼水。
酒肆另一端,三名商賈打扮的男人操著方言大聲呼喊夥計端水過來,周圍的商人紛紛停下了交談,好奇地看過去。
隻見這三人衣衫破爛,麵色蒼白,一副逃難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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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掌櫃,你們這是遇上馬匪了?怎麼弄得如此狼狽?」旁邊一桌的張掖當地商人開口問道。
其中一名商人端起粗陶碗,將涼水一飲而儘:「馬匪?要是遇到馬匪,給點買路錢也就罷了。我們是從隴西逃出來的,那雍州王刺史簡直是發了失心瘋!」
「隴西怎麼了?」酒肆裡的商人們立刻豎起了耳朵。
那名商人拍著桌子,大聲抱怨:「如今已是七月!百姓們正準備拿著鐮刀出城割麥,你們猜那王刺史乾了什麼?」
「他突然下令緊閉隴西各郡縣的城門!還派出郡兵拿著刀槍把城外的百姓全部趕進城裡,軍卒們拿著鐮刀冇日冇夜地把城外的麥子割下來,連秸稈都不留,全部拉進狄道城的糧倉裡!」
另一名商人接過話頭:「不僅搶麥子,他還下令封死了通往關中和漢中的所有主乾官道,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隴西!我們在狄道做買賣的貨物全被扣押了,花光了身上的蜀錦賄賂了守關軍佐,連夜翻山越嶺才逃到張掖來。」
酒肆裡頓時響起一片議論聲。
「這新上任的王刺史吃相也太難看了,這分明是趁著秋收把地裡的糧食全搶進城裡,準備轉手倒賣。這等貪墨的手段也太狠毒了!」
「你懂個卵!一州刺史,封疆大吏,即便要貪墨糧餉也不敢在秋收這種緊要關頭,動用大軍明目張膽地強搶百姓口糧!一旦激起民變,被參奏一本,他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文鴦眼神微凝。
王經曾向陳泰報告薑維分三路來犯,請求分兵迎擊,殊不知這是薑維放出的假訊息。
然而陳泰眼光毒辣,並不相信薑維有如此多的兵力。
堅壁清野,這是陳泰給王經下達的指令。高壁深壘,挫其銳氣,進屯狄道,須軍到,乃規取之。
陳泰的戰術雖然穩健守成,但還是正中薑維下懷。
因為過不了多久,王經就會按捺不住,意圖先發製人,效仿古之韓信背水一戰,率軍經輒渡洮,結果大敗。
文鴦喝完最後一口水,站起身離開了酒肆。
八月要來了。
薑維要來了。
……
文鴦騎著馬走在隊伍的最前方,尹大目和孫二牽著馱馬跟隨。再往後是排成一條長長縱隊的三百名孩童。
經過兩天的跋涉,隊伍終於抵達了漢陽牧師苑。
黃色的麥田一眼望不到邊際,七月下旬是春麥搶收的時節,麥稈已經被麥穗壓彎了腰,再過十餘天就能收割。
在麥田的另一側是成片的粟米,穀穗顆粒飽滿。更遠處,枲麻和胡麻的秸稈長得有一人多高;而苜蓿已經割過一茬,如今已是第二茬的收割期。
除了葡萄和白奈,牧師苑所有的農作物在七月相繼進入了成熟期。
文鴦看著下方的農田,光著膀子的漢子彎著腰,手裡揮舞著工坊新造的鐮刀將一把把粟稈割下,身後穿著麻衣的婦人用草繩將其捆成一捆。
頭髮花白的老翁以及七八歲的孩童背著小竹簍,跟在割粟隊伍的後方,盯著地麵撿拾著遺漏下來的粟米。
陳奉正騎著一匹馬在田埂上來回奔走,看到文鴦帶人回來,他從馬背上翻身跳下大步跑來,指著身後的田地大聲訴苦。
「郎君,您可算回來了!這地裡的莊稼是一起熟的,粟米要收,枲麻和胡麻要拔,那邊苜蓿已經長到了小腿肚,必須趕緊割第二茬存起來做冬青貯。就連春麥也快熟透了!咱們營裡這三千人幾乎全都下地了,還是收不過來!」
文鴦拍了拍陳奉的肩膀,轉頭看向馬營河畔。
河邊矗立著兩座高爐,高爐的頂端噴吐著濃煙和橘紅色火星。幾十名鐵匠**著上身,用鐵鉗夾著燒紅的鐵塊在鐵砧上奮力鍛打。
將鐵礦石放入高爐熔鍊出生鐵,再反覆鍛打成含有適量碳的百鏈鋼,需要耗費漫長的時間和海量的木炭。而這次文鴦購置的廢舊兵器本身就是優質的成品鋼。隻要將它們回爐加熱,直接就可以鍛打成新的器物,將時間縮短至少十倍。
工坊目前缺少的是材料而不是技術。材料祁連山裡就有,但偏偏冇有人力去挖,隻能望山興嘆。
文鴦吩咐陳奉將廢棄兵刃運去工坊,轉身走向了一大片新建的木製連排平房。
這裡是牧師苑的織造坊。
還冇有走近,文鴦便聞到了一股腐臭味,那是漚麻的味道。
枲麻在收割後必須先將秸稈捆綁起來浸泡在死水坑裡,經過十幾天的高溫發酵,枲麻秸稈上的果膠和木質部會腐爛分解,農婦們再將腐爛的秸稈撈出來在石頭上用力捶打,剝下外層的植物纖維,這個過程就叫做漚麻。
連排平房外堆滿了剛剛漚好的麻絲。
平房內部擺放著一百多架木製織布機。一百多位婦人正坐在織機前,熟練地將麻絲穿線,腳下不斷踩動踏板。在這個時代,織布就相當於印錢,在文鴦眼中這完全就是一座印鈔廠。
這其中大部分是馬鈞改良的十二躡多綜多躡提花織綾機。自秦漢以來,中原主流的提花織綾機為綜躡對應的結構,五十組花紋需要五十個躡,操作繁瑣且效率低,織一匹綾錦需要數十天。
馬鈞將五六十躡的舊式織機統一簡化為十二躡,用十二個躡即可控製六十餘片綜框,讓生產效率提升了四五倍,同時還保留了奇文異變、陰陽無窮的提花能力,能織出更豐富多變的紋樣。
放眼全球,這也是當今首屈一指的頂尖紡織機。此時羅馬帝國使用的仍為臥式二綜或三綜的平紋織機和豎式經重織機,僅能織造簡單斜紋織物,甚至不能提花;印度和西亞地區的棉織機仍以原始腰機和單綜織機為主,技術水平更是落後。
平方的角落裡還擺放著幾架樣式不同的織布機。這幾架織布機無人使用,因為目前根本使用不了。
這是文鴦根據記憶還原的人力蓄力式飛梭織機,由梭道、飛梭、腳踏蓄力擊發機構和自動換向機構組成。梭道和飛梭很容易就能造出來,擊發機構的彈簧片與弩機的弩簧工藝相似,雖稍複雜卻也可造出。但就是不知道哪一步出了差錯,織機運行不了一會兒便會卡住,連馬鈞也束手無策。
馬鈞最近的工作除了根據文鴦的手稿設計新的畜力冶金係統,便是在繼續優化蓄力式飛梭織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