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信之人不僅猜到了他的落腳點,甚至連他借鮮卑人的名義掩蓋行蹤都推演到了。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尹大目低聲道:「應當是安陵長公主,陛下同母親姐,曹婉!」
文鴦的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郭氏向來配合司馬氏廢立皇帝、打壓曹魏宗室,這個長公主怎麼能動用郭氏的暗線?」
尹大目沉思了番,有些不確定:「長公主早年曾陪侍太後左右,想來是動用郭太後的暗線罷?」
文鴦點了點頭,接著又搖搖頭:「倒還真有點可能。如今太後擁立新帝,在宮中還有不小的話語權。但就算如此,也大概是長公主瞞著太後動用了舊部,這樣一來就算太後知情,也隻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此事絕不可依仗郭氏。」
曹氏宗親在洛陽被司馬氏壓製,她需要一把懸在司馬氏後背上的刀,而文鴦就是她選中的那把刀。
文鴦並非不相信曹氏宗親,也不是不相信郭太後,而是不相信郭氏家族。
曹髦下詔命司馬昭留守許昌,文鴦推斷其中一定有郭太後的支援乃至主動參與。因為理論上來說這份詔書必須加蓋太後印璽才具備效力,否則司馬昭大可直接以幼主未親政為由抗旨,而無需採納鍾會的計策。
東漢蔡邕《獨斷》明確規製,秦漢以來,少帝即位,母後代而攝政,稱皇太後詔,其璽綬與帝同。詔令非加蓋太後璽印,不具備頒行天下的法定效力。《通典・職官十六》《宋書・禮誌二》均明確記載,魏氏因漢製,母後臨朝稱製,則稱詔,其璽綬規製、詔令效力一如漢舊。
《魏令・文書篇》也詳細記載,凡幼主未親政,太後臨朝,製詔皆以太後璽印為信。命將、發兵、廢立、大赦,非太後璽書,有司不得奉行。
景初三年曹叡病逝,曹芳即位,郭氏被尊為皇太後,稱永寧宮,正式臨朝稱製。去年曹髦被郭太後親手擁立為帝,即位時年僅十四,至今仍未親政,以後也冇有親政的機會,凡涉及兵權調動、命將出征的重大詔令,必須加蓋皇太後璽綬。
就算是歷史上她被迫下詔汙衊曹髦悖逆不孝、圖謀弒母,但最後還是推動以藩王之禮安葬曹髦,保住了曹魏皇帝最後的體麵,也隱晦表達了對司馬昭弒君的抗議。
在目前的時間點,文鴦認為郭太後是可信的,她仍對司馬氏有反抗之心。
但問題是郭氏呢?
西平郭氏是河西頂級門閥,自漢末以來就在金城、西平和隴西一帶經營百年,族中子弟遍佈河西州郡府衙,手握地方部曲與鄉兵,對本地軍政有極強的掌控力,他們的社會地位與政治特權全部來自曹魏朝廷的正式冊封而非司馬氏的私恩。歷史上薑維洮西大捷,大量河西羌胡部落起兵響應,背後便有河西大族的暗中支援。
但據他所知,洛陽的郭氏一脈卻並非如此。郭太後從父、散騎常侍郭芝是堅定的司馬氏派係,郭太後堂弟、鎮護將軍甄德是司馬氏的女婿,甄德之兄、鎮軍將軍郭建與甄德立場一致,兩頭下注。同時司馬氏還在極力拉攏洛陽的郭氏族人,此時郭太後恐怕隻有親叔父宣德將軍郭立一人可用。
他賭不起。若是應允了與曹婉合作,一旦事發,漢陽牧師苑好不容易爭取到的喘息之機頃刻間便會化為烏有,就連深宮中的郭太後和小皇帝都會受到牽連。
政治結盟本質上就是雙方的利益交換。曹婉根本給不出相應的利益,反而要讓他承受極大的風險,這事給誰乾得了?
「她替我們遮掩行蹤,我們替她養精蓄銳、東下匡扶社稷。」文鴦語氣平靜,「她倒是想的挺好,這天底下哪來如此劃算的買賣?」
難道他不同意結盟,曹婉就敢把他在牧師苑的訊息供出去嗎?
「取紙筆來。」文鴦揮了揮手。
陳奉捧來麻布和炭筆,文鴦抬頭看了他一眼:「隻有這個了?」
陳奉撓撓頭:「布帛還有,筆墨著實是不多了。」
文鴦無奈,轉頭對尹大目問道:「這安陵長公主,相貌幾何?」
尹大目無比肯定:「傾國傾城,素有勝於甄氏之美名。」
文鴦抓起炭筆龍飛鳳舞地寫下幾個大字,隨後將麻布捲起交給陳奉:「讓皇甫兄弟聯繫他們在洛陽的宗族舊部,走河西往洛陽的貢使商隊路子把信送進宮裡,絕不能走郭氏的渠道。一旦有暴露風險,立刻銷燬信件,此事就此作罷。」
陳奉領命離開,文鴦又看向跪在地上發抖的孫二:「大目,你先領著他,讓他去洗馬圈、掏糞,乾什麼都行。以後去張掖黑市他或許還有用處。」
三月十五,洛陽。
一匹從長安方向疾馳而來的驛馬穿過洛陽西門,將一份蓋有雍涼都督陳泰印的加急軍報送入了尚書檯,再轉呈於大將軍府。
軍報的內容很簡單,卻令朝野震動。
太僕寺派往張掖郡提取兩千匹軍馬的劉寺丞以及隨行的三百名張掖郡兵,在張掖郡南部的葫蘆峽內全軍覆冇。張掖太守派人查勘現場,發現峽穀內遺留有大量鹿結鮮卑的兵器與屍體。同時在劉寺丞的屍首旁發現一片血書,結合斥候的探查,確定漢陽牧師苑遭數千鮮卑遊騎突襲,營壘被毀,守衛兵卒戰死。牧師苑內的兩千匹定額戰馬以及數千匹散養軍馬,儘數被鮮卑人擄入祁連山深處。
陳泰在軍報的末尾陳述了他的應對之策。從前線抽調五千名輕騎即日從武威方向進入祁連山脈,尋找鹿結鮮卑營帳,奪回戰馬,斬殺鮮卑青壯,以絕其秋後寇邊之患。
黃門侍郎、東武亭侯鍾會向大將軍司馬昭建言,大魏如今之患不在張掖,而在蜀國與揚州。不能因為鮮卑而分散了朝廷對西線和東線防務的注意力。
揚州都督、鎮東將軍諸葛誕駐守壽春重鎮,手握十數萬大軍。此前王淩與毌丘儉先後在淮南起兵反抗司馬氏皆被平定,諸葛誕見兩任揚州都督皆身死族滅,內心必定不安。探子回報,諸葛誕近期大肆招募遊俠,厚待麾下將領,囤積糧草,其割據之意已經顯露。
司馬昭認可了鍾會的分析,認為淮南和蜀國的威脅遠大於西北,並批覆陳泰公文,準許陳泰率軍進山剿討鮮卑,但不能疏漏於對蜀國的盯防。同時下令尚書檯與太僕寺暫緩對漢陽牧師苑的官員與戍卒派遣,日後再行補任;責令張掖太守收攏流民,堅壁清野,防備鮮卑再次劫掠。
洛陽中樞對西北之事的定論就這樣通過尚書檯的文書存入了蘭台檔案庫。
與此同時,長公主曹婉的庭院內。
曹婉伸出手,撥開了一方梳妝盒的銅釦,掀開蓋子。
梳妝盒的底部放置著兩樣物什和一片布帛。
一件是根禽類羽毛。羽毛呈灰褐色,帶有白色斑紋,這是祁連山蒼鷹的初級飛羽。這根羽毛被人從中間折斷,分為兩截躺在梳妝盒中。
另一件是一塊鐵片。鐵片的一側邊緣被打磨得極其鋒利,在油燈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曹婉將那根折斷的蒼鷹翎羽拿了起來。
她明白文鴦的意思。祁連山的蒼鷹是在高空與風雪中搏殺的猛禽,文鴦不願做任何人的家臣,也不會接受大魏宗室的政治招安。
曹婉將斷羽放回梳妝盒,捏起了那塊鐵片。鐵片是鍛打過的熟鐵,痕跡很新。
這表明他不僅初步穩固了自己的政權,甚至已經建立了能夠冶鐵打造兵器的工坊。
曹婉最後拿起了那片布帛。布帛入手粗糙,是普通的麻布。麻布中央用炭筆寫著幾個大字。
「你既然長得很美,那就不要想得太美。」
曹婉麵無表情,將梳妝盒合上放入案幾深處,發出咚的一聲巨響。
正元二年的春末。
司馬昭統領的中軍開始將糧草與兵甲向西線調撥,同時大量密探湧入淮南地區,日夜監視諸葛誕的兵馬調動。
陳泰的五千名雍州輕騎集結完畢,攜帶了十日的乾糧,浩浩蕩蕩地走進了祁連山脈,順著穀地與牧場的痕跡開始在廣袤的高原上搜尋鮮卑營帳。
而在張掖郡以南的漢陽牧師苑,春水汛已經退去。一望無際的原野上,一株株青綠的幼苗已經衝破了泥土,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好似一片接連起伏的綠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