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元二年，二月三十。
祁連山北麓的積雪迎來了最大規模的消融，雪水順著山體岩石的縫隙匯聚成無數條溪流，全部注入山腳下的馬營河中，河水在短短幾日內暴漲。
西北當地人將其稱為「春水汛」。
春水汛帶來的充沛水源讓大馬營草場的水澆地得到了充分灌溉，但也讓連接張掖郡與漢陽牧師苑的官道變得泥濘不堪。
車輪在爛泥裡壓出深達半尺的車轍，遇到低窪積水之處，十幾個護衛便要上前頂在車廂後方用力向前推，才能讓馬車重新回到路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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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守在營門望樓上的士卒看清了車隊前方的旗號，立刻吹響了號角通報營門。
營門被幾名士卒合力推開，文鴦帶著陳奉大步走出。
尹大目立刻扶著車轅跳下馬車，落地時踉蹌了一下，旁邊的士卒趕緊伸手將他扶住。
「大目一路辛苦。」文鴦走上前托住尹大目的手臂。
尹大目站穩身體，從懷中掏出一卷竹簡遞給文鴦。
「郎君，屬下幸不辱命。」尹大目的聲音有些亢奮，「郎君交代的物什，一件不落，全部採買齊備。」
文鴦展開竹簡，上麵記錄著這次交易的物資名目。
前五輛馬車上裝載的是一箱箱碼放整齊的生鐵錠。這些生鐵是張掖郡當地的豪強背著官府偷偷從舊礦爐裡冶煉出來的。雖然雜質較多，但可以送入馬鈞的水排豎爐中重新熔鍊。
緊接著的幾輛馬車上，堆滿了糧袋以及幾十罐動物油脂。
尹大目轉身走到一輛馬車旁，掀開上麵的氈布。車廂裡分門別類地放置著十幾個小布袋，以及幾十綑紮好的植物枝條和樹苗。
「郎君。」尹大目指著車廂內，「這些是您吩咐要找的種子。兩百斤胡麻種，兩百斤枲麻種。還有從胡商那裡高價買來的五百根葡萄藤切條，以及一百株白柰幼苗。都用濕土護著根部，一點冇壞。」
文鴦走上前拿起一根帶有芽點的葡萄藤切條檢查了切口。
「大目用心了。這些種子和藤條暫且存好，待開墾完後便可下地。」他轉身吩咐身後的幾名士卒，將馬車牽往庫房妥善安置。
文鴦覈對到最後幾項時，目光停頓了一下，看向車隊的最後三輛馬車。那三輛馬車被雙層牛皮氈布蓋得嚴嚴實實。
尹大目壓低了聲音：「為了弄到這兩車貨和這些人，屬下不僅花光了帶去的蜀錦，還倒貼了二十匹上等馬給幾個羌人頭目。」
文鴦走到馬車前，一把掀開牛皮氈布，車廂裡全是堆積如山的獸角與半透明黃褐色的條狀物。
上等的氂牛角，以及經過風乾處理的牛背筋與牛腿筋。
大魏正規騎兵所使用的是複合反曲弓，也稱為角弓。複合弓的弓胎由富有彈性的柘木或桑木製成，但在拉滿弓弦時，弓臂的外側會承受巨大的拉力，弓臂的內側則會承受巨大的擠壓應力。單一的木材無法承受力量，拉得太滿便會折斷。
為瞭解決這個問題，工匠會在弓臂的內側用熬製好的動物鰾膠粘上一層打磨光滑的牛角片，使其能擁有優秀的抗壓能力。而在弓臂的外側則鋪滿粘合一層層捶打成絲狀的牛筋，牛筋極具韌性，能夠提供抗拉伸力。
角、木、筋，這三種材料在動物鰾膠的粘合下，經過長達幾個月甚至一年的定型，便能製成拉力驚人，射程極遠的複合角弓。
因此牛角與牛筋屬於高級別的戰略違禁品。民間私自藏匿牛角牛筋超過一定數量，便是戍邊棄市的重罪。張掖的黑市商人敢大批量買賣這些東西，完全是冒著掉腦袋的風險。
文鴦伸手拿起一根彎曲的氂牛角。有了雙邊馬鐙和高橋馬鞍，他的騎兵已經解決了近戰衝鋒的反作用力問題。但要成為所向披靡的無敵鐵騎，還須具備在衝鋒前用強弓進行幾輪破甲拋射的能力。
至於弩機，他目前已經有些眉目，但礙於材料限製還造不出來，需要後續改進水排高爐的爐內溫度才行。
文鴦放下牛角走到最後兩輛馬車前，氈布掀開，車廂裡坐著數十個麵容憔悴的漢子和婦孺。他們的雙手被麻繩反綁在身後，嘴裡塞著破布，眼神驚恐。
「郎君，這些都是官營兵器坊裡的匠人，因不滿郡吏剋扣糧餉動輒打殺，被屬下借著商隊的掩護分批接應了出來。」尹大目上前解釋道，「不僅人帶出來了，連他們的家眷也一併接來了，絕無泄露風險。」
「把他們嘴裡的布拿掉，鬆開繩子。」文鴦對身旁的士卒下令。幾十人一被鬆綁便紛紛癱軟在木板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諸位受驚了。」文鴦語氣平和，「這裡是漢陽牧師苑，以後你們便在我的工坊裡做事，你們的家眷義軍府會統一安排住處，發放口糧。」
「你們每打製出一把兵器，我們不僅供給足額的糧食，還會發放能兌換肉食鹽巴的工籌。兩年之後若是義軍府的兵器儲備充足，我便親自下令許你們編戶齊民之身，分給你們土地。」
眾人麵麵相覷，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但不管真假，隻要不用再回那個暗無天日動輒打殺的兵器坊對他們來說便是恩情，幾個年長的匠人頓時爬起來向文鴦重重磕頭。
「行了，把馬車趕進營去交予馬先生。準備好熱水熱食，讓他們洗個澡吃頓飽飯。」文鴦揮了揮手。
物資交接完畢，但文鴦卻發現尹大目並冇有放鬆下來。
「可是這趟採買在張掖留下了什麼首尾？」文鴦拍了拍他的肩膀，詢問道。
「郎君，黑市的人絕不會泄露半個字，否則他們也自身難保。」尹大目神色凝重，「但屬下在離開張掖郡的前一夜花錢買通了一名書佐，從他那裡抄錄了一份邸書殘卷。」
尹大目從裡衣夾層中摸出一塊白色絲帛。
文鴦接過絲帛，目光在絲帛上快速掃過，眉頭皺了起來。
陳奉見他神色不對，急忙問道：「郎君，邸報上寫了什麼？」
「洛陽五兵尚書檯行文。前線雍涼大營都督陳泰急需補充戰馬，五兵尚書已覈準，責令太僕寺派遣專使，手持馬符與勘合文書，即刻前往張掖郡漢陽牧師苑。」
該來的還是來了，前線徵調戰馬的專使即將來到馬場。
「欽差專使要提取前任苑監在三個月前向五兵尚書檯具結承諾的兩千匹上等軍馬，由張掖郡的三百名郡兵護送。」尹大目補充道，「欽差三日前便已經抵達了張掖郡驛站。算算日子，最遲明天便會抵達漢陽牧師苑。」
陳奉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苑監那個老畜生早就把好馬偷偷換錢了！若是讓欽差提走兩千匹最好的戰馬，我們拿什麼組建騎兵？」
文鴦聽罷，麵色古怪地看向陳奉，指了指自己的臉，又指了指他的臉。
「陳奉，你覺得那欽差會不認識海捕文書上的叛賊嗎？隻要欽差靠近營壘，看到鍊鐵高爐，看到上千士卒，看到你我這張臉，不需要拒不交馬，隻要他看上一眼，便知道我們是謀反割據的淮南叛軍。他隻要活著離開這裡，數萬鐵騎就會在半個月內將我們碾成齏粉。」
文鴦搖搖頭，轉過身向著營門內走去。
「都來正堂，商議殺使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