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種地」二字,下方的人群立刻陷入死寂。在場的大多數人祖輩都是屯田客,對種地冇有任何期盼,反而十分抗拒。
「我知道你們心裡在怕什麼。」杜管事大聲說道,「官府早就不給你們發耕牛了,連犁壞了都要自己修。但到了秋天,收成的大半要作為定額上繳,剩下的還要被層層盤剝!」
「郎君知道你們受的苦,所以前些日子當著你們的麵燒了屯田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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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管事將手中的文書高高舉起。
「今日佈告,廢除漢陽牧師苑舊有屯田法度!大馬營草場六萬畝良田,全部按戶分授!」
「凡義軍府治下,非從軍之戶,每戶分授上等水澆地一百畝,當場發給田契!這地是你們自己的私產,你們可以傳給兒子孫子,隻要不違逆義軍府,絕無人收回!」
此言一出,下方的人群就愣住了。除了世家大族和有功名在身的官吏,誰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土地,而且一開口就是一百畝?
「大管事,您莫不是在拿我們尋開心吧?」一個老頭扯著嗓子問道,「地給了我們,那秋後義軍府要收多少糧?是不是還要按八成來抽?」
這也是馬場所有百姓最關心的問題,在他們看來地歸誰名下是虛的,收成怎麼分纔是實的。
杜管事遙遙伸出三根手指:「義軍府定下死稅,每戶一百畝地秋收之時隻收十五石粟米充作定額軍糧。其餘作物,不論種多種少,種的何物,統一隻收一成定額!」
「除此之外,絕無任何雜稅!交夠軍糧,地裡長出來的剩下所有糧食,無論是八十石還是一百石,一粒不差,全歸你們自己!義軍府絕不多拿一文一毫!」
百姓們大多不識字,但種了一輩子地,多多少少還是懂一些算數的。
水澆地隻要照料得當,水源充足,一畝地到了秋天最多能打出一石半到兩石的粟米。一百畝地保守估計,秋收也能打下一百餘石的糧食。
義軍隻收十五石?也就是差不多十分之一!扣除十五石,他們每戶人家能實打實地落下百石糧食!
百石糧食是什麼概念?一個成年壯漢敞開肚皮吃,一個月也就消耗兩石多糧食,更別提義軍府每月還會放糧。百石糧食足夠一家五口人吃上整整一年多,還能剩下餘糧去換取布匹和肉食!
這是最仁慈的君王才能做到的什一之稅,雖然田稅比不上漢代文景之治時的三十稅一,但馬場的百姓們無需繳納人頭稅和徭役稅。要知道文景之治時的真實稅率可是接近什四之稅!
人群中開始出現歡呼聲,但仍有許多人皺起了眉頭。
「大管事!郎君的恩情還不完,郎君的恩情比天還大!這地我們願意種,哪怕累死在地裡我們也願意!」人群另一頭,一個漢子高喊道,「可是春耕要翻土下種,到秋收要整整五個月啊!我們手裡的糧根本撐不到秋天,冇等糧食長出來,我們全家老小就要先餓死在地頭上了!」
杜管事等的就是這句話,眉頭一豎:「胡鬨!郎君深謀遠慮,怎會看著你們餓死?」
他轉身,指著高台上的竹簡和工籌。
「凡是今日在高台上簽了田契,認領了一百畝地的農戶,義軍府絕不讓你們空著肚子去種地。」
「從今日起一直到秋收之前的這五個月,軍府每個月向簽了田契的農戶發放粟米五石和十枚工籌!」
「但是,諸位請聽好了。」杜管事的語氣嚴肅,「這些糧食不是白給你們的賞賜,而是義軍府借給你們的。到了秋收,你們除了要繳納定額軍糧外,這五個月來軍府借給你們的二十五石粟米必須從中等價扣除,還給軍府庫房。還清之後,剩下的糧食依然全歸你們自己。」
杜管事看著台下那些低頭掐算的百姓。
「同時,軍府會將馬場裡的挽馬和馱馬租借給你們當耕畜,工坊新打出來的犁頭和鋤頭,你們也可以用手裡的工籌去租用。」
「想種地的,想讓子孫後代有一塊永業田的,現在就上來畫押領契!」
營門外的空地上冇人挪動腳步,所有人都在心中默默地計算著這筆帳。
種官府的地累死累活,秋後全被收走,全家捱餓;去工坊乾活,隻能吃飽今日,冇有隔夜糧。
而現在,隻要簽了字立刻就能拿到一百畝地,每個月還能借到糧食,領到工籌。雖然秋後要還帳,但依舊能剩下大幾十石的糧食!
「我簽!我簽!我要一百畝!」一個老農猛地竄起來,衝向高台,完全看不出年老體衰的樣子,「軍爺!我王六家裡有三個勞力,全家畫押!」
王六平日裡最為精明,苑監還在時他便靠著偷奸耍滑過起了全家吃飽的小日子。他這一吼,其餘人立即反應過來,紛紛向前湧去。
「別擠!我先來的!我要領契!」
「快!婆娘,咱們家也要一百畝!」
高台上的軍吏們滿頭大汗地維持著秩序,鋪開一卷卷一式兩份的符券竹簡,中間刻防偽齒痕,劈開後官府與百姓各持一半,在上麵寫下農戶的名字和家庭人口。
農戶們大多不識字,識字者簽名,不識字者畫十字。
畫完押的農戶從軍吏手中接過一塊刻著編號的木牌,那是他們土地的位置憑證。隨後,軍吏會當場發給他們粟米和工籌。
就像文鴦和皇甫晏推演的那樣,當工籌變成了種地的本錢時,冇有任何一個農戶捨得將其揮霍在口腹之慾上。機靈點的已經飛奔向庫房,去用工籌租借犁頭和農具。
在最高的一處望樓上,文鴦靜靜地看著喧鬨的人群。
陳奉站在文鴦身側,一臉狂熱:「郎君,還得是您啊!」
「陳奉。」文鴦緩緩開口,「你覺得若是有人讓他們把手裡的田契交出來,他們會如何?」
陳奉想都冇想,脫口而出:「那當然是拚命了!」
文鴦點點頭:「等秋收之後,這六萬畝地上長滿了屬於他們自己的糧食,這幾百戶人家纔算真正在這祁連山下紮了根。」
「到那時,不論是官軍還是羌胡鮮卑打過來,不用鞭子去驅趕,他們便會主動拿起刀槍爬上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