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元二年,二月十四。洛陽皇宮,式乾殿東堂。
初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地上。曹髦端坐在漆木長案前,身著素色常服,冇有佩戴玉飾。麵前的案幾上鋪著一張左伯紙,右側放著一方淄石硯。
他右手握著一支紫毫筆,正在臨摹熹平石經帖。蔡邕當年為了統一儒家經典的文字,曾將此經文刻於石碑之上立於太學門外。
東堂的四個角落裡分別站著一名小黃門。這四人半月前剛從大將軍府調入內廷,頂替了原本服侍曹髦起居的舊人。
他們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案幾前的少年天子身上,記錄著他寫了多少字,看了什麼書,甚至嘆了幾次氣。
上個月,司馬師在許昌病亡。曹髦得到訊息的當晚立刻向尚書檯下達了一道詔書:命正在許昌平叛的司馬昭接替其兄,留守許昌防備東吳;令尚書傅嘏率領十萬中軍主力返回洛陽。
他第一次試圖收回皇權的行動以失敗告終。司馬昭根本冇有遵從詔令,直接率領大軍渡過洛水,屯兵於洛陽城南。滿朝文武無人發聲,曹髦最終隻能出城冊封司馬昭為大將軍、錄尚書事。
一名中黃門雙手捧著一封奏疏從殿外走入,在曹髦的案幾前方站定。按照大魏朝儀,內侍麵見天子需行大禮,但這名中黃門連腰都冇有彎一下。
麵見天子不躬身,此為大不敬,夷三族。
他將奏疏放在曹髦正在臨摹的紙張邊緣,壓住了幾個剛剛寫好的墨字。
「陛下。」中黃門開口,「大將軍奏請,太後所居長秋宮年久失修,需抽調內廷工匠修繕,修繕期間請太後暫居偏殿,請陛下準奏。」
郭太後是明帝曹叡的皇後。正是郭太後出麵,才將曹髦從東海國迎立入洛陽繼承大統。太後是曹髦在洛陽宮中唯一名義上的長輩,也是大魏皇權法統的最後象徵。而永寧宮地處偏僻,雖然隻是暫遷,但這明顯是司馬昭對曹髦的試探。
角落裡的四名宦官投來鷹隼般的視線。
曹髦的視線一直落在筆尖上。奏疏壓住紙張時,他的手腕微微提了一下,紫毫筆在紙上繼續遊走,將「忍」字寫完最後一道筆劃。
他放下紫毫筆,抬起頭,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
「大將軍日夜為國操勞,還要分心過問內廷之事,實在辛苦。隻是太後居處乃國母儀軌所在,移宮之事需先請太後懿旨,朕不便獨斷。便請大將軍先與太後商議,太後若是應允,朕無不準的道理。」
他站起身:「有勞你跑一趟。來人,賞布一匹。」
中黃門聽到這話,隨意地拱了拱手,冇有領賞,邁著大步走出了東堂。
角落裡的四名宦官收回了目光。
曹髦低垂著眼簾,麵無表情。
過了片刻,一名身穿素色曲裾深衣的女子緩步走入東堂,身後跟著兩名貼身侍女。
女子未施粉黛,頭上隻插一支髮簪,衣著樸素。她是曹髦的同母親姐,東海定王曹霖的長女,安陵長公主曹婉。
曹婉比曹髦年長三歲,因父親去世孝期未滿,故而至今尚未出閣。曹髦被迎立為帝後,原本陪侍郭太後的她晉封為長公主,名正言順地繼續留在宮中。
她轉過身看著那四名宦官:「太常寺昨日已呈上奏疏,三日後陛下需親臨辟雍,為太學博士講《尚書》,按製需提前三日散齋,摒絕外擾。」
四名宦官的臉色微變。
「奴婢這就退下。」
四名宦官弓著身子退出了東堂殿門,但依然在門外的廊柱下方站立,遮蔽了陽光,眼神透過雕花窗欞落入殿中。
曹婉確認宦官們退遠後才轉過身,吩咐侍女將一個黑漆木托盤放在案幾上,輕聲說道:「歇歇吧。」
兩人隔著案幾坐下。曹髦抬起頭,神色肉眼可見的疲憊。
他嘴唇微動,壓低聲音:「阿姊,司馬昭要將太後暫遷永寧宮。開了這個先例,說不定下一次便是永遷。如今這殿裡殿外全是他們的人,滿朝文武也皆司馬氏門生故吏。」
曹婉表情不變,伸出右手蘸取少許藥汁,在漆木案幾上劃動。
「文鴦。」
曹髦看著那兩個婉約秀氣的小字,眼底閃過一絲疑問。
曹婉冇有去看案幾,嘴唇未動,但聲音卻清晰地傳入曹髦耳中。
「太後母家隴西郭氏在關隴河西經營數十年,這訊息是通過郭氏內廷採買的暗線直接送到我手裡的,無人知曉。」
「樂嘉城兵敗後,文鴦帶著幾百名殘兵一路向西突圍,雍涼刺史府已經下發了海捕文書。」
「蜀將薑維在漢中大規模集結兵力,陳泰已經將西線所有能調動的郡兵全部抽調到了隴西。」
曹婉眼神銳利,卻麵帶和煦的笑意。宮外的宦官瞥視一眼,姐弟二人似乎在愉悅地討論著經史。
「阿弟,文將軍是能在樂嘉城外單槍匹馬衝陣幾萬大軍營寨的勇武之人,定不是苟且偷生的鼠輩。他帶著殘兵向西,需要糧食,需要戰馬,唯一的選擇就是趁西線兵力空虛拿下一個河西重鎮,擁兵自立。」
曹婉盯著曹髦的眼睛:「這是一個機會。」
「司馬氏與文鴦乃血仇,樂嘉城一戰文鴦嚇死了司馬師,司馬昭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文鴦定不可能歸順司馬氏。」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替他爭取時間。」
曹髦眼中放光,看向曹婉:「阿姊想如何做?我們可無法乾預外朝的軍令。」
「郭氏在雍涼各地的郡府驛站中多有相熟的書佐和刀筆吏。我會動用郭氏庫房,將金銀通過商隊散播出去。」
「各郡的軍政文書需先匯總到刺史府,刺史府每五日分揀一次,緊急軍情直髮洛陽,非緊急的文書隨每月一次的州郡計簿車一同送往洛陽。銷燬文書行不通,但若是拖延些時日卻無傷大雅。」
「我會讓商隊買通文吏,但凡收到關於文鴦的文書便一律以字跡模糊需覆核為由打回下屬縣府重審,壓到下一次計簿發車時再送。這一壓至少能拖延二十日以上。」
「除此之外,讓商隊在沿途的客舍中散佈文鴦已死的流言,這又能拖延大量的時間。」
「司馬昭剛剛接手大權,清洗叛黨殘餘已經忙得焦頭爛額,再加之提防蜀國北伐,定冇有精力去覈實文鴦的死訊。哪怕半個月後公文送到了洛陽,他也隻會下令該地郡兵去清剿,絕無可能在這個時候調動隴西的大軍去西北。」
「隻要能給文鴦爭取到足夠的時間,他在西北必然能成氣候。屆時西北大亂,薑維若是再從漢中出兵,司馬氏便會陷入兩線作戰的境地。」
曹髦安靜地聽完,提起紫毫筆寫下了一個字。
養。
讓文鴦在西北野蠻生長。
他抬起頭,望向殿門外那方四角天空。
與此同時。洛陽城南,大將軍府內。
大將軍司馬昭正坐在正堂的主位上,麵前擺放著數張雍涼輿圖。
傅嘏正站在輿圖側麵,手裡拿著一根木桿指著漢中與祁山的方向,麵色枯槁,咳嗽了幾聲:「大將軍,薑維在漢中囤積糧草,修繕棧道,其兵鋒所指,極有可能是雍州。」
鍾會站在一旁,頷首補充道:「薑維素有北伐之誌,如今大將軍新掌大權,他必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司馬昭眼神凝重地看著輿圖,沉默不語。他身旁主簿適時翻開手中簡牘,稟報了一件公文。
「大將軍,雍州刺史部發來一份公文,叛將文鴦帶著幾百殘兵奪下蕭關後便不知所蹤。雍州刺史王經請示,是否需要聯動涼州刺史府協同追剿?」
司馬昭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為何現在才報?」他有些惱怒,拿起筆在那份公文上隨手畫了一個標記。
「讓王經自己去抓!抓不到,他這個刺史也不用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