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大目駕著馬車返回了大軍隱藏的山穀。
羊毛氈帳篷內,尹大目連口水都冇顧上喝,便將從漢陽牧師苑探得的情報一五一十地通報出來。
「郎君。」尹大目神情亢奮,「屬下此次探查,帶回了三個足以定鼎河西的絕佳訊息!」
文鴦直視著他:「講。」
「第一,兵力!如今的漢陽牧師苑根本冇有成建製的駐軍了!西線所有能調動的戰兵全被抽調去了前線,目前這馬場除了一個苑監、一個苑丞和幾個屬吏,就隻剩下十幾名老弱戍卒看門!」
此言一出,帳內眾人皆是麵露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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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人口!」尹大目繼續說道,「馬場內有負責養馬的專業牧卒約四百人。其後方的大馬營草場邊緣,還有負責種植苜蓿和粟菽的屯田戶六百餘戶,總計不到三千人。這些人常年被苑監剝削,平日裡隻能喝稀粥!」
尹大目將苑監以次充好、企圖殺牧卒頂罪的陰謀和盤托出。
「第三,馬匹!朝廷在西北用兵多年,如今實際存欄約在萬匹左右。其中可直接上陣的成年戰騎約有兩千五百匹,這些是原本要送往隴西前線的。」
「除了戰馬,馬場內還有負責運輸的馱馬、挽馬千餘匹,以及五千至六千匹繁育母馬與幼駒!」
陳奉聽到這些數字,已經興奮得暈乎乎的了。兩千五百匹戰騎,足夠讓他們實現一人三馬的頂級配置,還能再重新拉起一支兩千人的建製騎兵!
「傳令全軍。」時來天地皆同力,文鴦語氣振奮,「今日飽餐,明日拂曉拔營!」
……
次日,全軍整備。
「郎君。」陳奉走上前,「雖說那苑監手下隻有十幾個老弱戍卒,但營壘內畢竟有三千屯田戶與牧卒。這三千人若是被驅趕上牆防守,終究是個麻煩。」
「你腦子裡怎麼全是打打殺殺?」文鴦瞥了他一眼,「我們要的是招降。要招降,就得先知道他們最恨什麼,最想要什麼。」
皇甫謐聞言,在旁長嘆一聲:「武帝初設屯田製,那時是為了安頓中原的流民,由官府提供耕牛、農具和種子。收穫的糧食,使用官牛的官府拿六成,屯田客拿四成;不用官牛的,對半劈。初時,這確實是活人無數的善政。」
他話鋒一轉:「但這六十年來,規矩早就變了。朝廷將屯田客編入屯田籍,與尋常編戶齊民的民籍分開。屯田客世代為農,子子孫孫都不得脫籍、不得隨意遷徙。老夫見了太多屯田戶賣兒鬻女、家破人亡的慘狀,至今意難平啊。」
「到瞭如今,朝廷為了支撐對蜀吳的戰事,加之各地大族兼併土地、隱匿人口,官府的賦稅全壓在了這些屯田客身上。」尹大目補充道,「官府早已不再提供耕牛,卻依然按照六成甚至八成的比例收繳糧食。即使遇到災年顆粒無收,也要按照定額繳納。交不出的便要賣兒賣女,甚至被髮配充軍。這漢陽牧師苑的牧卒與屯田客,日子比中原還慘。他們不僅要種地,還要照料軍馬,馬匹若是病死一頭,便要拿全家的口糧來賠。」
文鴦靜靜地聽著。
「既然他們活得連牲口都不如,那今日我便讓他們堂堂正正地做一個人。」
「我們要讓大魏的官,死在大魏自己人的手裡。」
文鴦翻身跨上黑馬,馬槊指向西方。
「全軍聽令。此戰不許放箭,不許縱火,不許傷及百姓!」
「出發!」
六十裡,對於騎兵而言不過是個把時辰的腳程。
很快,漢陽牧師苑的龐大營壘便出現在眾人眼前。營壘占據了草場最中心、靠近馬營河水源的位置,外圍隻有一圈高達一丈、用黃土摻著草根夯築而成的土牆,牆頭插著幾排削尖的木柵欄。
土牆內部堆放著大片露天草垛,以及一長排夯土結構的馬廄。正中央,則是那座白牆黑瓦的監署宅院。
在營壘外圍寬闊的草場上,有幾百名衣衫襤褸的牧卒正在驅趕著馬群。
「敵襲!有軍隊過來了!」
不知是誰發出一聲喊叫,牧卒們丟下手中的馬鞭和套索,向營壘大門的方向狂奔。馬群受到驚嚇,也開始在草場上四散奔逃。
營壘土牆的望樓上,那十幾個老弱戍卒看見遠處那麵玄色大旗,嚇得麵如土色。
「快!關門!」領頭的屯長連滾帶爬地跑下望樓。
文鴦部在距離營壘土牆兩百步的地方勒住戰馬。
營壘內,漢陽牧師苑的苑監此刻正連衣帶褲地往外跑,連官帽都戴歪了。他氣喘籲籲地爬上土牆,扒著垛口向外張望。
「這……這是哪來的兵馬?護羌校尉府冇有下過調兵的文書啊!」苑監急得滿頭大汗,轉頭衝著身後的苑丞大吼,「快!把所有的屯田客和牧卒都給我趕上牆頭!絕對不能讓他們破門!」
苑丞同樣臉色煞白,趕緊帶著幾名屬吏衝向窩棚區。
而在土牆外,文鴦偏過頭對陳奉打了個手勢。
陳奉立刻指揮士卒,將十幾輛輜重車推到了陣列的最前方。幾名士兵拔出短刀,割斷捆綁貨物的麻繩,幾口木箱被一腳踢翻。
黃澄澄的粟米、白花花的粗鹽塊從木箱中傾瀉而出,在草地上堆成了幾座小山。
緊接著,幾十匹光澤耀眼的蜀錦被士卒們扯開,掛在矛杆上,迎風飄搖。
陳奉挑選了十名嗓門最響的士卒,排成一排,衝著兩百步外的營壘發出整齊劃一的怒吼。
「城裡的人聽著!我們不是馬賊,也不是官軍!我們是河西義軍!」
「狗官苑監剋扣了你們三年的冬糧秋餉!為了填他自己偷賣官馬的窟窿,要拿你們的腦袋去向上頭交差!」
土牆下方,原本正被屬吏用皮鞭抽打著往牆頭趕的牧卒們,動作突然停了。他們互相對視,眼神茫然。
義軍?哪來的義軍?
城牆外,十名士卒的吶喊還在繼續。
「看到外麵的糧食、精鹽和蜀錦了嗎!這都是給你們的!」
「我家郎君有令!城內的弟兄們,誰能砍下苑監和苑丞的腦袋,打開這扇大門!粟米蜀錦,你們隨便拿!」
這時,文鴦催馬上前,氣沉丹田。
「開門者!我文鴦保你全家脫去屯田籍,堂堂正正地做個人!」
苑監趴在牆頭,聽聞此言頓時如墜冰窟。他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僵硬地轉過頭,看向下方那片黑壓壓的牧卒和屯田客們。
原本見了他就下跪磕頭的泥腿子,此刻正用一種陌生的眼神死死盯著他。
「反了……你們想乾什麼!」苑監聲音尖利,「本官是朝廷命官!你們這群賤民,誰敢造次,夷滅三族!」
「狗官的三族在洛陽,我們的三族就在這馬場裡,快餓死了!」
人群中有人發出了一聲咆哮,正是昨日與陳牛搭話的老牧卒。
「殺了他!」
「左右是個死,跟他拚了!」
上千名牧卒和屯田漢子跟隨著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
苑丞見勢不妙,剛想拔出腰間的佩劍,一個老牧卒突然如同瘋狗一般撲了上去,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腕。
鮮血噴濺,苑丞慘叫一聲,長劍脫手。還冇等他掙紮,十幾把用來鏟糞的鐵叉、割苜蓿的鐮刀,甚至是用來給馬匹烙印的烙鐵,從四麵八方瘋狂地砸向他的身體。
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苑丞就被憤怒的牧卒活活砸成了肉泥。
「殺苑監!開城門!分糧食!」
殺了第一個官,牧卒們便再也冇有了回頭路。他們踩著苑丞的屍體,一窩蜂地湧向土牆。
牆頭上的那十幾個老弱戍卒哪裡見過這種瘋魔陣勢?他們早就對苑監不滿,此刻更是連抵抗的念頭都冇有,直接丟下長矛,雙手抱頭蹲在角落裡,任由牧卒們衝過。
苑監試圖逃跑,但他肥胖的身軀卻根本跑不快。
一個高瘦的年輕屯田客手中提著一把短斧,幾步便追上了他。
「饒命……」苑監癱倒在地,褲襠裡滲出黃色液體,涕淚橫流地磕頭求饒。
「還我妹妹命來!」
年輕的屯田客雙眼通紅,高舉短斧,對準苑監那肥碩的脖頸狠狠劈下。
這柄斧子,是用來打柴的。
在他還小時,妹妹坐在他背上的籮筐裡,陪他上山打柴。待他長大時,妹妹還是在籮筐裡,隻是身子越來越輕。
他把妹妹餓脫相的屍體埋在了祁連山腳下。據說山神不忍可憐的女子死去,會將其召上天當侍女。
妹妹在天上吃得飽飽的,哥哥在地上給你報仇了。
苑監的頭顱滾落,鮮血噴灑在黃土牆上,繪出一幅醜陋的畫卷。
城牆外。
文鴦坐在馬背上,靜靜地等待著馬場完成內部清洗。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營壘內的廝殺聲逐漸平息。那扇緊閉的大門,從裡麵被緩緩推開。
門內站著密密麻麻的牧卒和屯田客,手裡握著各式各樣的農具和鐵器。
那名砍死苑監的年輕屯田客走在最前麵,左手提著苑監死不瞑目的人頭,右手拎著滴血的短斧。
他走到營壘外,在距離文鴦三十步的地方,重重跪在地上。
隨後,後方那三千名牧卒和屯田戶,如風吹麥浪一般,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漢陽牧師苑牧卒屯客,願為將軍效死!求將軍賞口飯吃!」
祁連山連綿的雪峰在他們身後沉默矗立,千年不化的積雪映著初升的朝陽,把金光潑灑在這片飽經苦難的土地上。
從黃初二年文帝收復河西四郡的那天起,三十多年來,他們一直被困死在這片土地上,像牲口一樣被買賣、被壓榨、被隨意斬殺。
直到今天,有人告訴他們,他們可以做人。
祁連山下的風依舊凜冽,但在漢陽牧師苑的上空,那麵代表大魏的破舊旗幟已經不知道被哪名牧卒扯下。
漆黑的「文」字旗懸掛其上,迎風招展,獵獵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