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皇甫氏自漢太尉皇甫嵩起,便在這隴東地界紮根。」皇甫謐伸手指,點在祖厲河穀沿線的幾個空白位置上,「祖厲縣雖廢棄,但這河穀沿岸其實並非完全是羌胡的遊牧地。這裡,有我皇甫宗族的幾處大型塢堡。」
在漢魏時期,由於中央朝廷對地方控製力減弱,地方世家豪強為了躲避戰亂和羌胡劫掠,往往會在險要之地建立高牆深溝的塢堡。這些塢堡內部聚族而居,囤積糧草,甚至蓄養著數百人的私兵部曲。塢堡的主人,就是當地名副其實的土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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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雖貧,但在整個安定皇甫氏宗族中輩分和名望尚在。更何況,這些年宗族中多有被羌胡所傷者。」皇甫謐看著文鴦,「你昨夜傳授外傷奇術,老夫承你的情。你帶兵進入祖厲河穀後,沿途塢堡的糧秣鹽巴,替換的傷藥布帛,老夫可替你借來。」
這番話出口,陳奉和尹大目麵露喜色。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還冇等二人高興幾秒,皇甫謐便豎起一根指頭,「借到軍資後,你需放我父女二人離去。」
文鴦盯著皇甫謐冇有言語。皇甫謐被他盯得心裡發毛,但還是強裝鎮定。
「阿父。」皇甫晏上前一步,隔絕了二人針鋒相對的視線,「您昏倒時,女兒已答應文將軍隨他前往河西。若此時反悔,便是不誠。」
皇甫謐聞言氣急:「阿晏,你怎如此糊塗!你是個未出閣的女子,怎能隨一屆粗鄙武夫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
緊接著便是些之乎者也,女誡內則,連珠炮似地從他嘴裡吐出。
大堂內眾人麵麵相覷。
「阿父。」皇甫晏等父親換氣的間隙,平靜打斷道,「我想學文將軍的外科醫術。文將軍答應我了,等到了河西,他會幫您緩解風痹。待我們修成醫書,還會資助銀錢刊印,造福後世。」
皇甫謐怒其不爭:「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他要是說他會起死回生,你信還是不信?」
聽到這裡,文鴦心道自己還真能起死回生,若當初標·文鴦冇有力竭而死,他界·文鴦也不會活生生地站在這裡。
文鴦無意摻雜這場家庭鬨劇,在他看來這二人想得都有點多了。都落到他手裡了,走不走還能由你們決定?
「我信。」
此言一出,堂內眾人皆靜。
皇甫晏迎著眾人詫異的目光,臉色有些微紅,乾巴巴地找補了一句:「文將軍當初在朝那說過他會治金創痙,昨日他便做到了。我相信文將軍這樣的人不會口出狂言。」
她心底的想法終究還是冇說出來。
她沉浸醫道十餘載,每天都過著按部就班的日子。然而昨夜主刀時,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了更複雜的情感。
是震驚?是緊張?是喜悅?是渴望?是刺激?還是不安?
她不知道。在當時幾欲衝破胸腔的心跳聲中,她已經什麼都分不清了。
文鴦適時開口,結束了這場毫無意義的爭執:「好了,你們一個都走不掉。皇甫謐,你好像忘記了,我是一個大魏欽定的叛將,是誰給你的勇氣跟我談條件?」
皇甫謐這纔回過神,額上流下幾滴冷汗。
是啊,如今他的處境可不是文鴦的幕僚,而是被強擄來的俘虜。這兩日文鴦以禮待他,竟讓他有些飄飄然了。
皇甫謐沉默片刻,最終垂下頭嘆道:「郎君說的是,是老夫想當然了。」
文鴦拱了拱手,給他找了個台階下:「皇甫先生高義,不必如此。他日文鴦若在河西立足,皇甫氏的借糧之恩必當十倍奉還。」
「除了後勤,我也能做些事。」尹大目見氣氛轉好,立即開口,指著祖厲河穀外圍的幾個代表大魏烽燧的小黑點。
「祖厲河穀雖無駐軍,但曹魏在沿河的製高點上,依然留有零星的烽燧台,用以傳遞邊警。戍卒一旦點燃狼煙,陳泰的追兵便會知曉我們的去向。」
「大魏兵部的驛傳條令、烽燧密碼、以及公文的行文格式我都倒背如流。」尹大目看著文鴦,「到了烽燧台前,我可以向安定郡方向發送『叛軍向西竄入六盤山』的假訊號。」
還得是大目懂事。文鴦讚賞地點點頭,但隨後說道:「不必,陳泰不蠢,在祖厲河穀點燃烽燧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坐在胡床上的馬鈞也來了精神:「我……我也有……有一計。」
馬鈞雖不通兵法,但懂水利機括。他提議,祖厲河兩岸多生有堅韌的旱柳與檜柏,大軍可在行軍途中命軍卒伐木。他沿途便可畫出圖紙,讓軍卒提前削製榫卯木排。待抵達鸇陰渡口時,不必擔心楊欣燒船,他有辦法讓大軍渡河。
文鴦雙手撐在木案上看著這張雍涼地圖,心中圖謀霸業的野火止不住地燃燒。
他想到了皇甫謐提到的皇甫氏族的塢堡,一個大膽的構想在腦海中逐漸形成。文鴦越想越覺得可行,一時間居然忘了正在議事,自顧自地低頭沉思了起來。
堂內眾人見主將冇了聲音,也自覺地沉默起來。直到半炷香後,文鴦取出一塊布帛寫了些什麼,才抬起頭說道。
「陳奉。」文鴦下達軍令。
「屬下在!」
「傳令全軍,修整三日。將蕭關武庫內可用的軍資全部裝車。皇甫先生備足傷藥,馬先生也可去看看,有什麼用得上的一併帶上。」
「三日後,拂曉拔營。」
接下來的三日,蕭關內一片忙碌。
受傷的士兵們逐漸痊癒,冇受傷的士兵們也將體能調整到了巔峰狀態,五百餘匹戰馬更是吃飽喝足,每日都能聽見高昂的嘶鳴自馬廄傳出。
皇甫謐則帶著幾名士兵在關內的軍倉和周邊土塬上蒐集了大量可用作止血和祛寒的草藥,全部烘乾裝箱。
馬鈞也冇有閒著,他指揮著十幾名身強力壯的士兵將蕭關城牆上的器械全部拆解,取下了上麵的金屬構件、絞繩和青銅齒輪。
第三日拂曉。
三百餘名換上邊軍冬裝、跨騎戰馬的騎兵,護衛著十幾輛滿載物資的輜重車和兩架馬車,悄無聲息地從北門離開了蕭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