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郡,朝那縣。
卯時剛過,天色微明。距離朝那縣城南門外五裡的一處背風坡下,五十騎人馬正在換裝。
文鴦站在一匹戰馬旁,解開身上的皮裘,隨後卸下劄甲的束帶。
接著,他從馬鞍褡褳裡抽出一件粗糙皮襖套在身上,將環首刀連刀帶鞘塞進皮襖內部貼著大腿外側綁死。
五十名士兵都在重複同樣的動作。褪下的鎧甲、頭盔、兵器與弩機全數裝進麻布口袋,就地掩埋。
大魏在西北的邊防體製,對於人員流動有著森嚴的傳符製度。無論是商賈還是百姓,跨越郡縣必須持有官方核發的通關文書。朝那縣地處黃土高原通往河西走廊的要衝,漢人與羌胡部落在此進行著頻繁的茶馬與鹽鐵交易。邊貿繁榮,盤查自然不可避免。
一名士兵走到文鴦身邊低聲匯報:「郎君,弟兄們換裝完畢。從裴秀車隊裡繳獲的空白過所已經仿造成了河東皮貨商隊,分發下去了。」
「入城之後,立刻散開。」文鴦的聲音疲憊,「你帶三十個弟兄,分成五撥,去城裡的市集採買鹽糧物資。不要在一家鋪子買,分開買。用我們繳獲的五銖錢和蜀錦付錢,一定要跟店家討價還價,莫要露出軍伍之習,商賈就該有商賈的貪利模樣。」
士兵點頭記下。
「另外挑十個眼力好的弟兄,在城中偏僻處尋一間寬敞的客棧或者獨門院落,付足半個月的租金,把馬匹安置妥當,留人死守,絕不可讓外人靠近馬匹。西北馬戶多,懂行的人隻要看一眼就能知道是戰馬。」
「剩下的人,脫離大隊。兩人一組在城中暗中打探。找城裡最大的醫館藥鋪,買金瘡藥、白麻布還有烈酒。打聽清楚皇甫謐的具體住處。」
安排妥當,文鴦翻身上馬。
五十人牽著戰馬,偽裝成一支自關中而來的皮貨商隊,順著官道向朝那縣南門行去。
城門處的盤查並未發生意外。大魏邊軍士兵檢查了他們遞上去的河東郡商賈文書,又捏著鼻子翻看了幾眼馬背上的皮草馱垛,收了幾十枚五銖錢的城門稅後便揮手放行。
進入城內,五十人迅速融入人流。
朝那縣的街道並不寬敞,兩側建築多為黃土夯築的平房,少有中原地區那種飛簷翹角的木結構樓閣。路上的行人穿著雜亂,既有漢人交領右衽的粗布衣,也有左衽皮袍、頭髮編成細辮的羌胡商人。
文鴦獨自一人走在街道上,他現在需要找到一家足夠大的醫館。皇甫謐在朝那縣頗具名望,隻要找到城裡最大的醫館,必然能問出這位隱士的下落。
……
皇甫晏站在泥爐旁。烏黑長髮被一根木簪簡單盤在腦後,袖口用兩根麻繩紮在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片刻後,她拿過一塊麻布墊在滾燙的藥罐把手上,將深褐色的藥汁濾入粗陶碗中。
她端著陶碗穩步走向正屋。
屋內光線昏暗,一張低矮木榻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竹簡和幾卷昂貴的楮皮紙。
漢太尉皇甫嵩的曾孫皇甫謐,此刻正背靠隱囊坐在榻上。
皇甫謐氣色紅潤,髮絲青黑,身高體闊,全無久病之態。他的右手握著一支毛筆,試圖在竹簡上寫些什麼。
但他失敗了。
皇甫謐的右手指關節已經有了細微的腫脹。從半年前開始,最初隻是晨起時手指僵硬,如今已發展到陰雨天或清晨時分劇痛難忍,連握筆都無法完成。
毛筆從指間滑落,皇甫謐發出一聲嘆息。
「阿父,先吃藥吧。」
皇甫晏走到榻前,將冒著熱氣的陶碗放在案幾上。
「關於『足太陽膀胱經』的穴位論述,還差最後兩百字冇有定稿。」皇甫謐嗓門很大,罵罵咧咧道,「昨日又有差役來送徵辟文書。彼其娘之,老子回家奔個喪都不得安穩。這朝那縣老子是待不下去了,咱們早日回新安,大門一閉誰也不見。」
「朝廷要的是您曾祖的虛名,好為他們司馬氏裝點門麵。您手都快寫不了字了,他們要徵辟,就讓他們把這間茅草屋一起抬去洛陽好了。」皇甫晏語氣平靜,分不出喜怒,「藥快涼了,趁熱喝。」
皇甫謐又誇張地嘆了口氣,端起陶碗一飲而儘。
皇甫晏拿起榻上的毛筆:「您口述,我來寫。」
她在案幾旁端正地跪坐下來。坐姿標準,眼神專注。隨著皇甫謐的講述,她下筆飛快,字跡卻絲毫不亂。
半個時辰後,皇甫謐沉沉睡去。
皇甫晏輕輕為父親蓋上羊裘,收拾好案幾上的醫案竹簡。隨後,她走到院子裡仔細洗淨雙手,背起一個老舊的藥箱,推開了院門。
她要去坐診。此次奔喪耗費錢銀無算,皇甫謐又不願出仕。宗族雖有供給用度,但修醫書花銷極大,家中已經快揭不開鍋了。
辰時正,朝那縣城的市集已經喧鬨起來。
皇甫晏走在街道上,不時有當地百姓和商販向她點頭致意,口中稱呼著「晏先生」。在西北邊塞,隻要能治病救命,平民百姓根本不在乎坐診的是男是女。
醫館位於城西一條稍微寬敞的街道上。門麵不大,隻有兩間打通的土坯房。
皇甫晏踏入醫館,屋內靠牆立著一排打滿上百個小抽屜的木製藥櫃。
一名十二三歲的女藥童正在櫃檯後費力地踩著碾藥槽,將成塊的藥材碾碎。
「阿蠻,今日收上來的黃芪切片之前過水洗淨了冇有?」皇甫晏放下藥箱走向藥櫃。
她拉開一個抽屜,抓起一把甘草片放在鼻尖聞了聞,好看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甘草不對。土腥氣重,切麵泛白,是用草根浸了甘草水炮製的假貨。」皇甫晏將那把草藥扔回木案上,有些惱怒,「前日才教過你,收藥的時候冇看切麵紋路嗎?這種藥隻會加重脾胃負擔,全部挑出來燒掉。」
小藥童嚇得連連點頭,趕緊將那堆假藥撥到一旁。仔細看去,能發現她五官較為深邃,竟是一名羌胡人。
皇甫晏走到大堂最內側的一張木案前,上方從屋頂橫樑上垂掛下來一道素色紗帳。
這道紗帳是皇甫晏在醫館坐診定下的規矩。隔著紗帳坐診,不僅能阻擋無禮的視線,還能幫助她摒棄外界乾擾,將注意力集中在病患的脈象上。
她在紗帳後方的莞席上跽坐下來,將一個用陳年粟米填充的粗布脈枕放置在木案前方的小開窗處。
辰時末,醫館開始陸續有病患登門。
一個苦力捂著腰部走進來。皇甫晏隔著紗帳聽了他的描述,迅速判斷出是長期的腰肌勞損導致的氣滯血瘀。她讓藥童包了幾十文錢的便宜草藥,囑咐他回去用燒熱的粗鹽袋熱敷。
接著是一個吃壞了肚子的商客,皇甫晏開了幾味對症的清熱利濕藥。
時間流逝,直到巳時初刻。
醫館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皇甫晏坐在紗帳內,正在記錄醫案的毛筆微微一頓。
農夫的腳步聲拖遝,商賈的腳步聲急促而輕浮。但此刻這個腳步聲間距精準,腳踏實地,每一步都如同在大地上紮了根一般。
腳步在距離紗帳三尺遠的地方停下。
皇甫晏透著光看去,紗帳外站著一個穿著粗糙羊皮皮襖的男人。由於背光,隻能隱約看到他寬闊的肩膀和收窄的腰腹。
男人冇有說話,直接在木案前的草蓆上盤膝坐下。
「看診,還是抓藥?」皇甫晏的聲音透過紗帳傳出。
男人一言未發,左手越過木案上的小開窗,將手腕平放在脈枕上。
那是一隻年輕卻駭人的手。手背青筋凸起,虎口處留著厚繭,一道道觸目驚心的新傷舊傷縱橫交錯。
皇甫晏伸出三根手指,隔著輕紗搭在男人手腕的寸、關、尺三個脈位上。
咚咚,咚咚,咚咚!
皇甫晏的手指剛一觸上,便被磅礴的脈象彈開!
她微微遲疑,調整手指力度,再次向下按去。
脈搏強悍有力,每一次跳動都如同一記重錘,氣血彷彿大江般在經脈中奔騰咆哮。這強悍的生命力遠遠超出了她過往接診過的任何人。
然而這脈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換句話說,這具非人的軀體最近一直處於不眠不休的狀態,他的精神全靠強悍的肉身支撐,否則恐怕早已昏死過去。
皇甫晏緩緩收回了手指。
「閣下脈象殺氣衝頂,氣血如沸。」皇甫晏緩緩道,「隻是,你多久冇休息了?」
文鴦微微一怔。
「你手上的外傷隻是皮肉之苦。買二兩金瘡藥,自己回去敷上便可。」
皇甫晏往帳後縮了縮,乾巴巴地說道:「但你的勞倦內傷我治不了,回去多歇息吧。」
不是治不了,而是根本不用治。以他強悍的**,休息不到一日便能完全恢復。
皇甫晏拿起毛筆,在案幾上敲了兩下,示意看診結束。
「閣下入城,恐怕也不是來看病的。你找錯地方了,請走吧。」
文鴦坐在席墊上,神情錯愕。
勞倦內傷?我怎麼冇感覺到?
他在懷裡摸索了一下,冇摸出銅錢,隻得掏出一塊碎金放在木案上。
「多謝先生指點。」
文鴦站起身離開。
皇甫晏看著木案上那塊碎金。
這是大魏府庫中用來賞賜高級將校的金鋌邊角料。